“嗯。姐觉得不对劲，跟过去看。就看到你站在爸留下的那面旧镜子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陈瑶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眼眶有一点红，“我叫你你不应，走过去拉你，才发现你整个人烫得像火炉一样。你把姐吓坏了。”
陈澈沉默。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浮现——那个被勒死的夜晚，那面被他抓倒的古董穿衣镜，飞溅的碎片，血滴落在裂缝上泛起的光。
也是站在镜子前面。也是那天。
不是巧合。
“然后呢。”陈澈问。
“然后就一直烧。烧了三天。医生来了说可能是病毒性感染，开了药就走了。
“然后就醒了。”陈瑶说完，抹了一下眼角，笑起来，“醒了就好。姐以为你要变成傻子了呢。”
吃过晚饭，陈澈再次走进杂物间。
这一次，她没有开灯。月光从小窗里漏进来，把镜子照得幽幽的。
她掀开灰布，第一次站在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模样。
月光下的女孩，确实很好看。陈澈用前世陈澈的审美来评价——清冷型的美人胚子。眉骨高挺，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些苍白，但底子很好，是那种不需要化妆就自带疏离感的长相。眼尾微微上挑，如果笑一笑，大概会很生动。
但她没有笑。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孩也盯着她。那双眼睛是他唯一能完全认同的部分——太静了。疏离，审视，防备。和前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手指隔着玻璃碰到一起。冰凉冰凉
陈澈看着那只纤细白净的、属于女孩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身体是原来的那个陈澈的，但站在这里的人，是我自己。前世的那些事——被勒死在房间里，凶手还逍遥法外——这些债不是她的，是他的。
她不会因为换了一副身体就忘掉那些债。同样的，也不会因为换了一副身体，就变成另一个人。她会用这副身体活下去，但她还是她。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这副皮囊只是容器。重要的是容器里装的是谁。
她收回手指，忽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这面镜子把她从前世拉到了这个世界。那它能不能把她拉回去？
如果能——如果她能短暂地回到前世的世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利用前世世界的资源。意味着她可以回到那个房间，找到关于这面镜子的线索。更重要的——意味着她可以亲眼看到，那个杀她的男人，是不是还在过着心安理得的日子。
她把灰布重新盖上。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眼下的问题很清晰，只有两个。
第一，这面镜子是什么？它从哪来？父亲是怎么得到它的？它是怎么触发穿越的？以及——它能不能反向穿越回去。
第二，这个世界的隐藏规则是什么？能石的流通渠道，异能者的等级体系，联盟的组织结构，以及——“新纽约”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死了二十万人之后，联盟选择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铁腕政策。
第一个问题，需要查这面镜子的来历。源头在父亲留下的遗物里——陈瑶说被周兰全部烧了，但也许还有残留。哪怕日记本里夹着的一张收据、一张写有古董店名称的便条，都可能是突破口。
第二个问题，陈瑶不肯说。得找别的路子。周远临死前提到的“联盟”和“黑市”不会只在第三工业区存在。异能者的地下世界一定有其运行逻辑。但在摸清规则之前，她不会贸然接触任何自称是“异能者”的人。周远的死还摆在那里。
她转身离开杂物间，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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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陈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澈澈！起床了！”是陈瑶的声音，中气十足，和那天晚上压着嗓子说“别问别看赶紧走”的样子判若两人，“今天周一，你要去学校了！病假到期了！”
学校。
陈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沉默了几秒。
前世的她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学校，有恒温泳池和高尔夫球场。但那些同学看她的眼神，和看一只流浪猫没有区别。
现在这所学校，听陈瑶之前的只言片语，大概连像样的课桌都凑不齐。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而且，如果原来的她在学校里认识什么人、和什么人有来往，她需要搞清楚。否则哪天撞上了同班同学却一脸茫然，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她掀开被子，起床。
脚底的水泡已经结痂了，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客厅里陈瑶已经帮她准备好了早饭——一碗稀饭，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水煮蛋只有一个是给她的，弟弟那碗面旁边没放蛋。
陈澈把蛋掰成两半，一半拨进陈瑶碗里，另一半拨进陈明碗里。陈明抬头看她，嘴巴张得老大。
“澈澈姐你给我了？你病刚好——”
“吃你的。”
陈明嘿嘿笑了一声，低头扒面。陈瑶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嘴笑了一下。
吃过早饭，陈澈背起书包出门。书包很旧，拉链坏了一半，里面只有几本皱巴巴的课本和一个空笔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瑶追上来，把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午饭钱。别省着，吃点好的。”
二十块。大概是陈瑶在超市站两个小时的工资。陈澈捏着那张钱，想说不用了，但看到陈瑶的表情，还是把它揣进了口袋。
“走了。”
“路上小心！”
陈澈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老旧的居民楼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照得斑驳。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的街景。这个世界的城市布局、建筑风格、人的穿着打扮，都和前世大致相同，但在细微处总有差别——公交站牌的字体不一样，便利店的名字全是没听过的品牌，路边卖的报纸头版写的全是陌生的地名和陌生的领导人。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陈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所她即将就读的学校。
这就是贫民窟的中学。没有校门，只有一个铁栅栏围出来的入口，铁栅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操场不是塑胶跑道，是一片压实的泥土地，中间画着歪歪扭扭的白线，大概就算是球场了。教学楼是一栋四层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被雨水冲刷得发黑。有几扇窗户没有玻璃，教室里人影晃动，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打闹。
空气中有一股混合了灰尘、汗味和食堂油烟的气味。
陈澈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个和前世天差地别的校园。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也不是失落。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前世她在铺着大理石的走廊里独自吃午饭，身边经过的人视她若无物。这里的走廊连窗户都不全，但至少那些人影是人影，那些追跑打闹的声音里没有恶意。
她不知道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学校里是什么处境。她只知道，今天开始，她要替那个女孩活下去了。至少在表面上。
“陈澈！”
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是个年轻的女生，带着点惊讶。
陈澈没有立刻转身。她需要半秒的时间，把原来的她的记忆回想一下，然后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头。
她回过头，看向那个喊她名字的人。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校门口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她穿着和陈澈一样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别针别着。
“你终于来学校了！我还以为你退学了呢！吓死我了！”
女生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陈澈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嗯。病好了。”
“你脸色还是有点白诶。走走走，快上课了，今天是老赵头的课，迟到又要罚站——”
女生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陈澈被她拽着，跑过那片压实的泥土地操场。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跑着，陈澈的影子更高一些，但那个女生的马尾一甩一甩，像是要把她的影子也拉进去。
她没有甩开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