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学校没有名字。
不是说它真的没有名字——校门口那块生锈的铁牌上,依稀能辨认出“城西职业中学”几个字。但对于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名字不重要。它不是用来给人提供教育的,它只是一个收容所。收容那些家里没钱送孩子去正经学校、又没到法定工作年龄的底层家庭子弟。政府给每个学生一笔微薄的补贴,学校从中抽成,学生有地方待着不至于流落街头。双赢。
至于上课——那是附带项目。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讲台上的老头姓赵,学生私底下叫他老赵头。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正在讲勾股定理。讲得很认真,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细密而执拗。他在这个学校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届学生。每年总有几个考上大学的,他提起那些名字的时候眼睛会亮。
但底下听课的人不超过五个。后排有人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角落里几个男生在打牌,中间一排趴倒了一大片,像是集体中了什么昏睡咒。老赵头没有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这些年他试过没收手机、罚站、叫家长——叫来的家长比他还不耐烦,说“老师你别管了,他也就混到十八岁拿个证”。从那以后,他只管讲课。谁听就听,不听拉倒。
陈澈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课本翻到勾股定理那一页,但她的视线不在上面。前世的陈澈,斯坦福应用数学与计算机双学位。这个黑板上的东西她闭着眼睛都能推一遍。她不需要听课。她需要的是信息。
手机上打开的是一个本地论坛。界面粗糙,服务器大概也很烂,加载一个页面要转好几秒的圈。她花了一个上午摸清了这个世界的网络结构——比前世更碎片化,几个大的门户网站之外,大部分信息都散落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小论坛里,像是被人刻意打散了。而关于异能者、能石、联盟这几个关键词,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干净得不像话。前几页全是小说和游戏的推荐链接。再往后翻,偶尔有一两条看起来像是真事的帖子,点进去都是“404”。
这不是没有信息。这是信息被清洗过。
陈澈退出论坛,把手机屏幕按灭。阳光从缺了玻璃的那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课本的空白处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涂鸦——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好无聊”。字迹圆圆的,和陈瑶在冰箱贴上留便条的字迹不太一样。是原来的陈澈。
“陈澈。”
有人压着嗓子叫她。是她同桌——那个早上在校门口拉住她的马尾女生。她叫苏小曼,是陈澈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当然,是原来那个陈澈的朋友。陈澈对她一无所知,但花了一个上午观察她。
苏小曼属于那种天生安静不下来的人,上课偷偷吃零食、在课本上画小人、每隔十分钟就要凑过来小声吐槽一句老师。她吐槽老赵头的粉笔字太丑、吐槽前排男生的头发一个星期没洗、吐槽食堂中午又是白菜炖豆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精力过剩的松鼠。
这种人,在前世陈澈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她接触过的女生都经过精密的社交训练,每一句话都经过计算,每一个笑容都标着价码。苏小曼不一样,她说话只是因为想说话,笑只是因为觉得好笑。
但这不代表陈澈能信任她。
“怎么了?”陈澈侧过头。
“你病了一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苏小曼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以前你可不玩手机。上课光盯着黑板发呆。我跟你说十句你回我一句。现在倒好——盯着手机发了一上午的呆,我跟你说十句你还是回我一句。”
陈澈把手机揣进口袋。“病好了,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啥了?”
“以前太浪费时间。”
苏小曼眨了眨眼,没太理解这句话,但也没追问。她从课桌底下摸出一包捏碎的干脆面,分了一半给陈澈:“吃不吃?藤椒味的。”
陈澈看了看那半包碎得不成样子的干脆面,想说不用了。但苏小曼已经把面倒在她课本上了。藤椒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大概是这个学校独有的气味。
“谢谢。”她说。
苏小曼嘿嘿笑了两声,把干脆面倒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下午社团课你选的啥?”
“社团课?”
“就是那个缝纫、汽修、烹饪三选一的课啊。你是不是烧傻了——咱班主任上个月才发的选课表,你自己选完了交上去的。你选的缝纫,跟我一样。咱俩一起去。”
缝纫。
陈澈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缝纫”两个字过了一遍。前世她学了十年格斗。现在她要学踩缝纫机。很好。
但她也想到了另一件事。社团课意味着更多的自由活动时间,意味着可以不用一直待在教室里。也意味着有更多机会观察这所学校里的人际关系网。
“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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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缝纫课在一栋单独的小平房里。房间不大,摆着十几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墙上挂着几件学生的作品。教课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刘,说话慢吞吞的,但手很巧,三下两下就能把一块布变成一只袖套。
苏小曼坐在陈澈旁边,踩缝纫机踩得飞起,针脚歪歪扭扭但乐此不疲。陈澈踩了两下就掌握了要领,针脚走得比老师还直。苏小曼瞪大眼睛:“你是不是病好了之后被缝纫之神附体了?”
陈澈没有理她,只是继续踩着缝纫机。脚踏板一上一下的节奏很单调,但那种单调让她的脑子反而更清晰。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想——这个世界的网络被清洗过,普通人不知道异能者的存在,陈瑶知道一些但死都不肯说。周远死了,他提到过“联盟”和“黑市”。黑市是唯一能绕开联盟管制获得能石的渠道。但黑市在哪?怎么接触?这些问题光靠坐在教室里踩缝纫机是踩不出答案的。
就在她走神的这几秒,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笑声。粗粝的、放肆的、不加掩饰的嘲笑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闷响,接着一个女生压抑着哭腔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我说了不是我——”
苏小曼的脚从踏板上抬起来,脸上的轻松被一种陈澈没见过的表情取代。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愤怒也有无奈:“又是他。周鹏那个王八蛋。”
周鹏。这个名字陈澈在今天上午已经听到过好几次了。食堂里有人议论他上周把一个男生的书包扔进了泔水桶,楼梯间有人传说他家是做地下生意的、学校不敢管他。他是这所学校的校霸,或者说,是这所烂泥学校自然生长出来的那棵最毒的草。
“别管闲事。”陈澈说,手上继续走针。
苏小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脚放回踏板上。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她的针脚明显乱了。
陈澈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三天后,麻烦找到了她头上。
那天下午放学,陈澈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午关于能石的信息,搜到一个疑似黑市交易暗语的帖子,正在尝试破译帖子里留下的联系方式。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拖把水混合的气味。
当她背起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了。四个人。领头的那个身形偏胖,校服敞着怀,里面的T恤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潮牌Logo。头发剃得很短,嘴唇很厚,笑起来露出一颗金属假牙。他的站姿很嚣张——不是装出来的嚣张,是那种从小到大没人敢对他说“不”养出来的嚣张。
他叫周鹏。另外三个人呈扇形站在他身后,像某种训练有素的背景板,其中一个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另一个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管。
陈澈停下脚步,快速扫了一眼走廊——没有老师,没有保安。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是她自己疏忽了。
“陈澈,是吧?”周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她,“听说你病好了。哥来看看你。”
陈澈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以前见到哥还知道叫声学长。烧一场烧哑巴了?”周鹏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陈澈还是没有说话。她在计算。四个人,目测体重都在七十公斤以上。自己这副身体,不到四十五公斤,跑不了,打不过。正面对抗是找死。
“鹏哥跟你说话呢。”旁边那个转铁管的男生开口了,语气阴恻恻的。
“行了,别吓着人家。”周鹏笑着摆摆手,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只有一臂。他看着陈澈,那种眼神陈澈在前世见过太多次——是审视猎物的眼神,是权贵看底层的眼神,是吃定了对方跑不掉的眼神。
“哥也没啥大事。就是觉得你长得挺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周鹏歪着头,声音压得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周末有空没?哥请你吃饭。”
他伸出手,想碰陈澈的肩膀。
陈澈侧身闪开了。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周鹏的手停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那种被冒犯后迅速涌上来的恼火、在手下面前丢面子的难堪,和必须压下去的隐忍,在他那张胖脸上拧成一团。
“哟,害羞啊?”周鹏收回手,笑容没变,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行,不急。你慢慢考虑。哥等你。”
他转身离开。那三个跟班互相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跟在他身后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和几声压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