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一种不安的感觉开始强烈。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从哪来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歪脖子槐树还在，楼道的灯也亮着，一切看起来跟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第六感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胸腔里嗡地响了一声。
七楼。有什么不对。
车还没完全停稳，陈澈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膝盖磕了一下门框边沿，但她没在意，几乎是本能地朝楼道口冲过去。
江晏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即熄火下车跟了上来。
七层楼。陈澈一口气爬上去，脚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胸腔里的心脏撞得肋骨发痛。她推开七楼那扇虚掩的铁门时，手心全是冷汗。
客厅的灯亮着。陈明蜷在沙发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兰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嘴，泪珠从指缝里不断往下淌。茶几上的饭菜还摆着——那条鱼被蒸好了，盛在盘子里，已经凉透了，鱼眼珠蒙上一层白翳。
陈澈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在几个呼吸之间，她意识到了那个最直接的缺席。
"……姐呢？"
周兰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句子："被带走了……下午来的，好几个人……说你姐夫欠了钱，还不上……他们就把你姐带走了……"
陈澈站在门口，感觉脚下的地板像被抽走了几公分。她扶着门框站稳，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谁带走的？"
"不知道……不认识……"周兰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你姐走的时候一直说没事，让我们别担心，说她很快就回来……"
陈明"哇"地一声又哭了，把头埋进周兰怀里，肩膀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陈澈闭了一下眼睛。
她攥紧了拳头，痛感从手心里蔓延上来，帮助她把脑子里那片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深处。
不能让情绪淹没判断。
她松开门框，走进客厅，在周兰旁边蹲下来。她抬手拍了拍陈明的后背——动作生硬，拍了两下就收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多……"周兰用手背抹了抹脸，"你刚走没多久就来人了。你姐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跟着走了，走的时还在笑……她让我别哭……说没事……"
陈澈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空空荡荡，只有江晏那辆灰车停在槐树底下，他的身影站在车旁，正仰头望着七楼的方向。
她缩回身子，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最大的疑问浮上水面。
那些人为什么不抓张强？欠债的人是他，赌鬼也是他。他们要钱就该逮着欠债的不放，为什么要带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只有一个答案。
张强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拿他家里人开刀。
陈澈的拳头再次攥紧。
"张强呢？"她问。
周兰摇头："从昨天就没见过他了。"
陈澈没再说话。她坐到客厅角落那只旧凳子上，把腿收起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她想掐死那个人。现在就想。
前世的陈澈被背叛过无数次，他对"出卖"这件事的容忍度低到几乎为零。姐夫张强欠赌债、家暴、把姐姐当挡箭牌，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让他死上一回了。而现在，他把陈瑶推出去做了人质。
陈澈闭上眼，脑海里浮出早上陈瑶递保温袋时的那个笑容——嘴角的结痂还没掉干净，淤青褪成了浅黄色，她把系绳扎了一遍又一遍，说"你们晚上回来吃饭"。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陈澈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周兰面前蹲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腕。周兰的手很凉，指尖粗糙的茧硌着她的皮肤。
"妈，"陈澈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喉咙的时候刻意压平了棱角，"我会把姐带回来的。你带着陈明先休息，别哭，别慌。"
周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澈松开手，走向门口。她经过陈明身边的时候，小男孩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哑哑的："姐……你要去救大姐吗？"
陈澈低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
"嗯。"
她把衣角从陈明手里轻轻抽出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江晏正靠在墙边等她。他刚才应该是跟着上来了，但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见陈澈出来，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感觉情况不太对。
"怎么样？"他问。
陈澈靠在墙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细汗，把情况简短地说了。江晏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凑钱。"陈澈没有犹豫，"他们带走姐是因为欠债。把钱还上，人就能回来。"
江晏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反驳，只是问："多少钱？"
"不知道。"陈澈说，"等张强回来问清楚。"
两人在楼道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周兰让陈明先去睡了，自己坐在客厅里等着，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到窗户边张望一下。陈澈靠着门框，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深夜十一点半，楼下的铁门响了一声。
陈澈脊背一紧。
脚步声从下往上，拖沓而沉重，夹着鞋底蹭地的摩擦音。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楼梯转角冒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窝青黑，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身上的夹克皱得像咸菜。是张强。
他看见陈澈和江晏站在门口，明显吓了一哆嗦，往后缩了半步，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小澈？你怎么——"
话没说完，陈澈已经动了。
她上前一步，左手揪住张强的衣领，右手攥拳狠狠砸在他脸上。那一拳带着前世的格斗底子，角度刁钻，力量集中在指节上，正中张强的鼻梁。他惨叫一声往后倒，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滑坐下去，鼻血呼啦一下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江晏在旁边没动，只是目光闪了一下。
陈澈蹲下去，再次揪住张强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你做了什么，说清楚。"
张强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声音又闷又颤："我、我欠了钱……高利贷，三十万……他们说再不还就要我的命……我没办法……"
"你把姐卖了？"
张强猛地摇头，鼻涕血泪混在一起："我没卖！我跟陈瑶说了这个事，她说她去……她说让我以后不要再赌了，让我照顾好妈和弟弟……她自己去的！是她自己去的！"
陈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被血腥气唤醒，想要撕碎眼前这个男人的喉咙。
但她没有动。
她松开手，站起来，后退了半步，转身面对墙壁。她深呼吸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慢。肺里的空气从底到顶灌满，再缓缓呼出，像在把那股杀意用呼吸压回深处。
等她转回身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多少钱？"她问。
张强愣了两秒，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十万。这是本金，利息还在滚……"
陈澈点了一下头。她没再看张强一眼，转身走向楼道转角。江晏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陈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江晏。
"我要向你借钱。"她说，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三十万。我会还你的。"
江晏看了她几秒钟。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问了一个问题："你把钱凑齐了，送去，然后呢？你确定他们只是要钱？"
陈澈抿了抿嘴。她明白江晏在暗示什么——对方不缺钱，缺的是别的。指定只让她一个人去，这本身就是个危险的信号。
"不管他们要什么，"她说，"先把姐弄回来再说。"
江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从兜里摸出手机。他拨了一个号码，简短的几句交谈之后就挂断了，抬头看着陈澈。
"明天早上钱到账。"
陈澈点了一下头。江晏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一触即收——然后转身往楼下走了。
陈澈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江晏发来的那个号码——对方联络人的电话。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哑："谁？"
"我是陈瑶的妹妹。"陈澈说，"钱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能带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哦，你就是那个妹妹。行啊，明天下午两点，西郊老码头第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就别想见到你姐了。"
电话挂断了。
陈澈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深夜的楼道安静极了，只有头顶那盏声控灯每隔一会儿就暗下去，再被她轻微的呼吸声重新点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沾了一点点血——张强的鼻血，蹭上去的。她用拇指把那点血渍搓掉，搓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江晏发了一条消息。
"西郊老码头，三号仓库，明天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去。"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如果我明天下午四点还没有给你消息，报警。别提前来，也别让人跟着。"
发送。
她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屏幕扣在膝盖上。黑暗里，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透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寒冷的光。
她当然会去。但她不会真的让自己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