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浅橘色，又从浅橘色沉成暗蓝。
陈澈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似乎有点出神。
江晏从余光里看了她好几次。他开得很稳，速度也不快，没有急着问她话，只是偶尔伸手把空调风调小一些，或者把储物格里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还好吧？"
陈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的画面终于褪下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触感——座椅的皮面、车内的汽油味、江晏问话时微微偏头看过来的视线。
"没事。"她说。
江晏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他把方向盘往右带了一把，车子拐进一条支路，两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民房。
"说到底今天是我带你来的，"他说，语气里难得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轻快，"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家里人没法交代。"
陈澈侧过脸看他："你也会怕跟人交代？"
江晏嘴角弯了一下："当然怕。你姐做的那盒糯米糕挺好吃的。我还想再吃一顿。"
陈澈没有接话。她的手探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块能石的棱角，又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想找一个人。你能不能帮忙？"
江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什么人？"
陈澈把牛皮纸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果然有一行地址写在那里，墨水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城郊柳树巷十七号"。旁边还附了一个名字："姜柔"。
她把信封和那块紫色能石一起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紫色石头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里面的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王叔抢到了这个。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让我把这个和证件一起送到这个地址。给一个叫姜柔的女人。"
江晏的目光在能石上停留了三秒，紫色光泽映在他瞳孔里，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路。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陈澈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王康——"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了，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能走出来？"
"走出来了。但没走远。"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江晏踩下刹车，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住，手肘撑在车窗沿上，拇指抵着嘴唇，低声说了一句："……可惜了。"
绿灯亮了，他重新起步，语气恢复到平时的从容："这事我无条件帮你。那个东西——"他朝能石抬了抬下巴，"——本来也该物归原主。"
陈澈把能石和信封一并收回口袋，低头说了句"谢谢"。
江晏微微摇头："异能者的世界就是这么真实。你今天看到的那场"拍卖"，在圈子里叫"竞石会"。"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每场都有死人。能石越高级，死得越多。今天你是头一次见，以后如果还想继续打听这些……我建议你慎重。"
陈澈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暖黄色的光扫过她的脸又退开。
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瘦削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眼尾，属于陈澈的、十八岁的、女孩子的面孔。
平平凡凡过完这一生？
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嚼到每一丝味道都散尽，只剩下一个结论：不可以。
如果重活一次只是为了窝在贫民窟里结婚生子老死，那跟原来的陈澈死在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区别？前世父亲的手掐住她脖子的触感至今还在，那些被当成"私生子"、"多余的人"、"该清理的污点"的日子，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来到这个世界，从一个男变成女，从豪门变成贫民窟，这些全部加在一起如果换来的只是"活下去"三个字——那她宁愿没有活。
她还要回去。还要站到那个人面前。
江晏当然不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出身贫困的十八岁女高中生。所以他问这个问题是完全正常的。
"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些东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一个贫民窟的女孩，按理说一辈子都碰不到这些事。你居然主动往上凑。"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说实话，从第一次在学校见你，我就觉得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陈澈终于被他这句话拉回了一点注意力。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哦？哪里不一样？"
江晏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来。他似乎真的在试图找出一个准确的描述，但最后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反正我以前接触过的女生，几乎没有你这样的。"
陈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翘起的幅度也就一点点，但在她平时过于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看来你接触过的女生还不少。"
江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点不太淡定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重点是'没有你这样的'，不是前面的部分。"
"嗯，我听见了。"陈澈靠在椅背上，又把视线转向窗外，嘴角那个浅笑还没完全收干净，"你解释得挺用力的。"
江晏看了她一眼，最终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路面。车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窗外的路也从城区主干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路灯间隔越来越大。
"地址在哪？"江晏问。
陈澈把信封递过去，江晏扫了一眼上面那行潦草的字迹，稍微皱了皱眉："柳树巷……离这儿挺远的，往城东偏郊方向，开车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中间得加次油。"
他把信封还给陈澈，又补了一句："这东西放在身上夜长梦多。今天就去吧，趁天黑之前送到，免得惹麻烦。"
陈澈点头。她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块能石的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她的肋骨旁边一直跳一直跳，催促她尽快把它脱手。
江晏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城东方向的路。
他们在半道加了一次油。陈澈下车活动腿脚的时候站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晚风裹着汽油和灰尘的气息吹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脑子里的血腥气才散掉一些。江晏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两瓶水和一袋饼干，递了一瓶给她。
"先垫着。你那盒糯米糕我俩在路上就吃完了。"
陈澈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温凉，贴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两人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两边都是野地和稀疏的树影，偶尔有一两盏农家的灯火从远处飘过去。江晏把车灯开到远光，两道光柱切开黑夜，向前延伸。
又开了快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旁长满半人高的荒草，车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渐渐出现了一栋独立的小房子，红砖灰瓦，老旧的木门，门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半枯的槐树。
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她仰着头望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隐约地亮。她的侧影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塑。
陈澈下车走过去的时候，女人听见了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五官底子能看出曾经的好看。她的眼睛很大，只是瞳孔里空空的，没有什么光。
陈澈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紫色能石和牛皮纸信封，放在她膝盖上。
"王叔让我带给你的。"她说。
姜柔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块发着紫光的石头，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能石的棱角，碰到之后又猛地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然后陈澈跟她说了拍卖会发生的事。没有修饰，没有美化。王叔进去了，抢到了这块石头，走出来的时候伤了太重，坐在地上交代完话就走了。
姜柔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插嘴。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攥着碎花衫的布料，攥得指节都白了。
陈澈说完了。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姜柔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就只是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来，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膝盖上的紫色能石上面，一滴一滴被石头发热的表面蒸成细小的白气。
她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沙哑而压抑，整个人弯下腰去，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陈澈蹲在她面前没有动。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丈夫又即将失去丈夫兄弟的女人。她只是陪着，等姜柔哭够了，声音渐渐小下去。
过了很久，姜柔抬起头来，红肿着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陈澈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她紧攥在手里的紫色能石，转身走回了车上。
江晏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来，但从头到尾都看着院子里的方向。陈澈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小房子和院子里佝偻着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倒出土路，调头往回开。
陈澈靠回椅背，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上来。但与此同时，她的右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江晏问。
"……没什么。眼皮跳。"她把手放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晏，"几点了？"
江晏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快七点半了。"
陈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走之前答应过陈瑶，晚上回去吃晚饭。
"我家还等着我吃饭，"她说，嗓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来得及送我回去吗？来得及的话……"
她顿了一下，话到嘴边本来想说"我让妈多添双筷子"，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要去吗？晚饭。"
江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求之不得。"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速提起来，两束远光灯在黑暗的乡道上撕开一条越来越快的通路。
回程的路上两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话题大多绕着周远和王叔转。陈澈把游乐园那天看到的事讲给江晏听，江晏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周远这人，圈子里风评一直很好。可惜了。"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听说过。"江晏顿了一下，"很多人说他蠢，为了个普通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但我觉得……"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陈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色树影，口袋里的能石已经交出去了，重量消失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沉甸甸地压着。
右眼皮还在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希望赶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