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八分。
罗平的声音在六人耳机里同时响起：“竹竿从西南方向接近。唐棠。”
“收到。”唐棠深吸一口气，气流从指间流过，像看不见的丝线织成网。三秒后眼睛骤然睁开，“捕捉！西南方向，距离四十米，冲刺速度异常，确认速度强化型。”
“他会在——”方觉瞳孔收缩，“十秒后到达正门。大勇，进门后从你左手边三米处经过。”
“收到。”赵大勇活动肩膀，肌肉在工装外套下隆起。
十秒后，一道瘦长黑影从西南方向集装箱群中闪出，以常人三倍速度掠过空地，一闪身钻进三号仓库正门。
“行动。”
赵大勇第一个冲出去。身体像出膛的炮弹撞开半掩的铁皮门，腐蚀的铁门被整个从门框上撕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仓库内部瞬间炸开。
老蒜——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木箱中间，手里拿着一颗深蓝色能石。反应极快，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将能石塞进怀里，右手在身前画了个弧。暗绿色雾气从掌心涌出，带着刺鼻酸味。雾气过处，木箱表面立刻变黑、起泡、塌陷。
赵大勇没有近身。抄起旁边空集装箱的铁皮盖板，双臂肌肉爆起，像扔飞盘一样甩过去。两米长的铁皮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砸进绿雾，在半空中就开始锈蚀，落地时已变成一堆脆弱的铁锈碎片——目的不是砸人，是掩护。
铁皮吸引老蒜注意力的瞬间，沈瑶已绕到侧翼，电击枪指向正试图从西侧通风口逃跑的铁姐。
“别动。”声音温和而冷静。
铁姐僵硬一瞬，猛地从腰间抽出短刀。肩膀肌肉收缩的声音被沈瑶提前捕捉——侧身、闪避、电击枪击中右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短刀落地，铁姐抽搐着倒下。
“铁姐制服。”
竹竿已窜向北侧小门。速度是常人三倍，眨眼间冲到门口——然后发现门打不开。铁合页被冻结后，整扇门从门框上脱落，连带着冻结的合页碎片迎面砸来。他本能后退，踩进陆沉预先冻结的冰面，整个人失去平衡。
陈澈从门侧闪出，手中绳套精准套住竹竿脚踝。竹竿倒地，速度优势在地面上荡然无存。陆沉上前按住他的后颈，低温瞬间将手铐连接处冻合。
“竹竿制服。”
耳机里传来唐棠的声音：“正门方向无逃脱——等等，仓库深处那个微弱信号在移动！正往外走！”
陈澈倏然回头。
仓库深处，一扇隔板门被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的是一个女孩。十二三岁，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挽了好几道。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
但她的眼神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不是被囚禁者的惊恐，不是人质该有的无助。她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竹竿，又看了一眼被赵大勇压在墙边的老蒜，然后开口。
“你们是联盟的人。”
不是疑问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澈看着她。近距离感知下，女孩身上的能量痕迹更明显了——长时间、高频率接触能石留下的辐射残留。这个孩子接触过大量能石。不是被关在这里被迫干活的。
“你是谁？”陈澈问。
“我叫阿萤。”女孩说，“老蒜是我师父。”
仓库里的空气顿了一瞬。唐棠从外围跑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半拍。方觉跟在她身后，手里的硬币停了。
“师父？”唐棠看看老蒜，又看看女孩，“他在教你？”
阿萤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我
她看了一眼被绑住的老蒜，神色紧张。
“他不是坏人。你们抓错人了。”
老蒜嘴上的胶带蹭掉了一半。他没有辩解，只哑着嗓子对阿萤说了一句：“别说了。”
阿萤没有停。她看着陈澈，好像在这些人里直觉地找到了最有可能听她说话的那一个。
“老蒜卖的能石不是偷来的。他以前是矿山上的爆破工，三十年了。联盟开采城西那片能石矿的时候，雇的就是他们这批人。后来矿脉枯竭了，联盟撤走了，矿封了，他们这些工人连遣散费都没拿到。老蒜在废矿里找了两年，发现还有一些零碎的边角料，品质太低，联盟不要。他就自己挖，自己带回来。”
“那些能石不够异能者修炼，但给普通人治病够用了。他就卖给生了病又买不起药的人，比黑市便宜十倍，有时候不收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妹妹的病就是他治好的。她得的是矽肺。”
在场的人里，只有赵大勇听到“矽肺”两个字时手抖了一下。他老家在矿城，知道这是什么病。矿工的尘肺病，一辈子的病，一辈子治不好——除非有能石。
阿萤继续说：“我妹妹好了以后，我跟爸妈说，要跟老蒜学本事。我爸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老蒜亲自去了一趟，跟我爸谈了一晚上。第二天我爸就同意了。”
她看了一眼老蒜，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一个孩子看一个值得尊敬的大人的眼神。
“他说能石是所有人的，不归谁独占。联盟把能石攥在手里，有钱人买不到，穷人更买不到。他挖废矿不是为了发财，是想让那些等死的人多一个选择。他让我学，是让我学会怎么感知能石，将来去联盟登记，进研究所，堂堂正正地做能石研究。他说黑市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被清掉。”
阿萤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稳住但依然发颤：“他让我准备下个月的登记考试。他说等他攒够钱，就把废矿的事写成报告交给联盟，让联盟知道废矿也能用。他说这样就能帮到更多人。”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被压在墙边的老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陈澈站在原地。感知范围里，阿萤的能量痕迹稳定而平静。没有说谎。但她更清楚的是——这些东西在罗平眼里一文不值。联盟的规则写得明明白白：未经许可开采、交易能石，无论来源，一律视为黑市行为。废矿也是矿。边角料也是能石。治病救人也改变不了“非法”两个字。
罗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腰后拔出手枪，走到老蒜面前，居高临下。
“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蒜抬起头。嘴动了动，最终只是扭过头，看向阿萤。
“丫头，回去找你爸妈。别跟人说我教过你。就说你是被关在这里的，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有？”
阿萤的眼睛终于红了。
“师父——”
“听见没有！”
罗平拉开保险。
阿萤朝老蒜跑了一步，被沈瑶从身后轻轻拦住。沈瑶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她知道，拦不住才更残忍。
“任务完成。”罗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核心三人全部制服，能石缴获五枚，均为低品质。准备处决。”
他转头看向六人。
“谁来？”
没有人动。
唐棠的眼眶是红的。赵大勇低着头，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方觉的硬币不转了，捏在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沈瑶保持着拦住阿萤的姿势，嘴唇抿成一条线。陆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平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澈身上。
“陈澈。你是六人中心理素质最稳的。你来。”
他将战术匕首递过来。
陈澈接过匕首。刀柄冰凉，握在手里很沉。她走向老蒜，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阿萤身边时，女孩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在动，但说不出完整的字。陈澈没有看她。
她在老蒜面前停下。
老蒜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被煤油灯和矿灯熏了太久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很深的疲惫，和一个即将被中断的未竟之事。
他哑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孩子没骗你。动手吧。”
陈澈握刀的手很稳。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她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阿萤的话，不是因为老蒜的眼神，而是因为她的能量残留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新的信息。
之前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仓库内部的能量信号上，没有注意到身后。此刻距离老蒜只有半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瞬间，她的感知范围被动地、短暂地扩展了一瞬——一瞬就够了。她感知到了身后两米处的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