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叫我。”陆沉说。
陈澈转头看他。
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得几乎没有的平静脸。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极淡的光，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澈收回目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在听到那句话之后，轻了几分。她换了个话题：“那个女孩，阿萤，会怎样？”
“联盟会把她送回父母身边。”陆沉说，“她的底子干净，没有觉醒记录，没有犯罪事实，年龄不满十四岁。按流程，明天会有社工上门核查，然后通知家属。”
陈澈沉默了一下。“你查过流程？”
“培训手册附录第四十七页，《任务中涉案未成年人处置办法》。”陆沉说，“我翻了一遍。”
陈澈看了他一眼。三个月前，他是那个手套都能戴反的人。现在他能背出培训手册第四十七页的内容。他不是记性好，他是把所有可能在任务中出现的变量都提前查过一遍。这种思维方式不属于一个普通的异能者新兵。这属于一个被背叛过的人——他在被推下桥之前，大概也把所有可能背叛他的人的脸都记住了一遍。
“那就好。”她说。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点松快。老蒜死了，她救不了他。但阿萤还能回家。至少这个孩子没有被卷进这场清算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从这里走出去，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淡蓝色的石头，放在两人面前的防摔垫上。能石，体积不大，拇指指节大小，表面泛着微弱的荧光。
“任务奖励。”他说，“每人一颗低品质的。罗平走之前扔给我的，让我分。”
他把其中一颗推到陈澈面前。陈澈拿起来放在掌心，能量残留感知让她清晰地捕捉到能石内部缓慢流动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像一汪浅浅的泉水，在矿石的晶体结构里缓慢地循环。
“就在这里试吧，”陆沉说，“正好没人。”
他盘腿坐好，将能石握在两掌之间，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的掌心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异能者运转体内能量时特有的光芒，颜色淡得像被水稀释过的蓝墨水。
随着他掌心的光晕逐渐稳定，能石表面的荧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一丝丝能量从矿石中抽离出来，像细小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手指间，然后慢慢融入掌心。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能石表面最后一丝荧光熄灭，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灰色石头。
而陆沉掌心的蓝色光晕，在能量吸收完成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很微弱的变化，像是一盏灯被调亮了一个刻度。但他的光晕确实比刚才深了一点，从被水稀释过的淡蓝变成了接近天空的浅蓝。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有效。”
“你感觉怎么样？”陈澈问。
“很凉。能量流进来的感觉，和我用能力的时候差不多——那种低温感，但是是从体内往外扩散的。”他握了握拳，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太清。但能力运转确实比之前顺畅了。”
他看向陈澈手里的能石，示意她试试。
陈澈把能石握在两手之间，闭上眼。
第一步是感知。
她的能力本身就是能量残留感知，所以感知能石内部的能量流动对她来说比其他人都容易。
她清晰地捕捉到能石内部那些缓慢流动的能量——比空气更稠密、比水更轻盈，在矿石晶体构成的空间里缓慢地旋转。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能量上，按照修炼手册上的方法尝试引导它们进入自己体内。
一开始很顺利，能量丝线开始从能石表面剥离，顺着她掌心的能量节点慢慢渗入。那股暖流沿着手臂向上，经过肘关节、肩膀，进入胸口的能量核心——那是异能者体内储存和运转能量的中心，修炼手册上叫它“核心节点”。
然后，她触到了什么。
不是能石的能量。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陈澈闭着眼睛，但她的意识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房间很暗，角落里立着一个两米高的影子。那是一面镜子，黄铜边框，背面刻着同心圆纹路。前世房间里那面古董穿衣镜，此刻正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她的能量感知里。
镜子不在房间里。
镜子在她的能量核心旁边。不是在物理空间里，而是在能量层面上——她的核心节点旁边，有一个和镜子完全同频的能量结构。像是那面镜子在她穿越的时候在她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三个月来一直蛰伏在她的能量节点最深处，此刻被能石的能量激活了。
然后，那股本该流入核心节点的能量，被抢走了。
不是抢夺，是——被吸收。镜子不在这里，但种子在。那颗种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能量流入核心节点的前一瞬截住了它。所有的能石能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她的核心节点旁边吸走，像是水被海绵吸收，像是光被黑洞吞没。
陈澈想停下来，但她停不住。能石的能量已经被全部吸干，而她体内的能量——她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那颗种子反向抽取。她掌心的淡蓝色光晕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弱，颜色从浅蓝退到几乎透明的白，然后彻底熄灭。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一种共振。一种金属与晶体同频振动时发出的低鸣，从她身体最深处向外扩散。那个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也不属于前世。它属于某种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东西。
在她的意识深处，镜子亮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而是她在能量层面上清晰地“看到”了那面镜子——不是种子，是镜子本身，两米高的黄铜边框落地穿衣镜，
她和镜子之间隔着整座城市，但此刻她能感知到它。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
手指触到镜面的那一刻——没有碰到镜面。手指穿过了镜子，穿进了镜面。镜面不是固体，不是液体，不是玻璃，不是水银。
它是一种“门”。她甚至能感觉到镜子另一侧的温度——不是冷的，是温的。带着某种干燥的、陈旧的、积满灰尘的气息。
那个气息来自另一个世界。前世世界的空气。三个月了，她还没有忘记。一瞬间，她几乎已经探进了半个手掌——
然后画面猛地碎了。
不是黑屏，不是昏迷。是镜子主动切断了连接。它吞掉了能石的全部能量，吞掉了她核心节点周边的一圈力量，然后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一样安静下来，继续蛰伏，不再理会她。
陈澈眼前一黑。
她听到自己倒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她听到陆沉叫她的名字——不是平时的语气，是带着一点紧张的，那种他很用力地压制但还是漏出来的紧张。她想说“没事”，但嘴动不了。
之后的一切像被剪碎的画面。陆沉打电话的声音，急救车的鸣笛声，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唐棠带着哭腔的声音，赵大勇光着脚跑在走廊上的声音，有人在说“让开让开”，有人在说“我去按电梯”。这些声音她都听到了，但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在这片混沌中试图抓住那个镜子的画面。
手穿过了镜面。她在那个瞬间碰到的不是玻璃，不是反射面，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物质。她碰到的是通道。连接两面镜子的通道，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契约成立的第一道裂缝。镜子在苏醒。它在用她的能量唤醒自己。
她需要更多的能石。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脑子里只刻下了这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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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陈澈已经恢复了部分意识，但身体仍然完全无力。陆沉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他的手指很凉，凉的力度刚好能让她维持清醒。
“你刚才晕了大概三分钟。身体在抽搐。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呼吸没有停止，但非常浅。”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他在压，但这次没完全压住。
“我没事。”陈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她睁开眼，看见救护车闪烁的蓝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走廊上站着一排人。唐棠裹着被子站在403门口，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穿的拖鞋。方觉站在她旁边，硬币没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赵大勇在405门口光着上身，沙袋手套还没摘，一脸想要跟什么东西打一架但不知道该打谁的表情。沈瑶从401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弯腰贴在陈澈额头上。
“能量反噬。”沈瑶轻声说。她的听觉强化让她听到了陈澈体内异常的能量波动——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那种紊乱的能量频率和培训课上讲过的“能石吸收过量导致核心节点失衡”的症状非常相似。
“可能是体质和低品质能石不兼容。”陆沉说。他在帮她挡。
陈澈闭上眼睛。能石不兼容是假话，她心里清楚。不是能石的问题。能石的品质再低，也不会导致光晕变弱，更不会导致昏迷。任何一本培训手册上都写着——能石吸收的安全上限非常高，低品质能石的能量密度远低于人类核心节点的承载阈值。修炼出问题只会是吸收不了，能量自然流失，不会反向吞噬。她的症状和教科书上写的完全相反。
是镜子的种子。它醒了。它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她现在的实力远远不够喂养它。而那扇被她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她穿过镜面的那个画面——现在是她最想要的东西。镜子不只是一条逃跑通道。它是一种力量。一个能吞噬能石能量的东西，如果她能控制它，如果能把它用在正确的地方，那么罗平的账就不用等太久了。但现在不行。她得先弄明白契约到底是什么，种子到底怎么用，以及下一次穿越什么时候会发生。
在被抬上救护车之前，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陆沉。他站在救护车门口，蓝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表情还是那副淡得几乎没有的样子。但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握拳。
“你欠我一颗能石。”陆沉说。
陈澈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动。一个很轻的弧度，但确实存在。“记在账上。”
“这笔账不挂在别的事上。就挂在能石上。”
“我知道。”
救护车门关上。蓝光闪了几闪，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廊上安静下来。唐棠还站在门口，被子上拖地，她也不管。赵大勇默默地回房间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方觉的硬币终于又转了起来，但转速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沈瑶把湿毛巾叠好，走回401的时候，阿萤揉着眼睛坐起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姐姐的朋友不舒服，去医院了。”
陆沉最后一个回到404。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桌上那颗还没用过的能石。他的那一颗。他拿起来放进内袋，贴在靠近胸口的位置。等陈澈醒了再给她。如果镜子想要能量，能量就得有人管。如果他不替她算这一笔，她迟早会算在自己身上，而且会用最狠的方式。
他脱下手套，关掉台灯。天花板上的月光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没有睡着。和这个夜晚的另外四个人一样，和躺在救护车里的陈澈一样。
——
与此同时，城西据点的档案室里，罗平坐在电脑前，正在录入今天的任务报告。
“清道夫行动——新训六组全体通过C级考核，目标已处决，能石缴获五枚，均为低品质。人质一名，已移交社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他打开另一个窗口，点开了六人组的个人档案。光标移到陈澈的照片上，停住。
照片里的女孩清冷精致，眼神极静。年龄十八岁，城西职业中学肄业，觉醒时间约三个月前，触发条件为亲属死亡导致的情绪爆发。能力类型：能量残留感知，强度偏弱，评定擦线及格。测定老人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罗平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能量频率存在特殊性，与档案室封存数据有共振。建议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