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远国际贸易公司，行政楼三层最东侧。
罗平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板——一张铁灰色金属办公桌，两把会客椅，墙边立着一排档案柜。窗户常年半掩，百叶帘将光线切割成均匀的细条，落在桌面那叠刚调取的任务档案上。
他已经翻了一个小时。
从陈澈入职第一天开始，每一份任务简报、每一次能石申领记录、每一张考核评分表，按照时间顺序铺开。
罗平看得很慢，手指沿着表格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
档案显示，陈澈入职十五个月，执行任务十四次。成绩不差——击杀数达标，配合评分中上，战术评估稳定。
但她的能石消耗记录有问题。
罗平把所有的能石申领单并排摆开。
按规定，成员在任务中缴获的能石需统一上交，由联盟按比例分配，每人每月固定配发两颗低品能石用于修炼，超额部分可申请，但需附使用说明。
陈澈从不申请超额配发，她每个月只拿那两颗固定份额，不多不少。
而且档案里她的修炼进度记录写得敷衍，每次都是“已吸收，能量稳定增长”八个字，连具体的能量波动数据都没有。
这明显不正常。
罗平见过太多新人，拿到能石之后恨不得当场吸收，能量涨了一点就掩饰不住兴奋，走在走廊上光晕都比平时亮三分。
陈澈不是这样，她的光晕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浅蓝，十五个月没有明显变化。
罗平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在攒能石。
这个推断一旦成立，其他疑点就自动拼接起来。
为什么从不申请超额配发，因为她不想留下书面痕迹。
为什么修炼进度记录写得敷衍，因为根本没有在修炼。
为什么今天早上宿舍区的能量监控显示，406房间在凌晨两点出现过一次持续约六十秒的异常能量波动——因为她刚用掉了一批能石。
六十秒。
罗平调出能量监控的波形图，两点零四分，406房间能量读数骤然攀升，峰值达到中品能石完全释放的水准，持续时间精确为六十一秒。然后骤降，归于平静。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像是意外，像是被精准控制的。
十颗低品能石，一次用完。
她在干什么？
罗平不知道。
但联盟有规定，能石只能用于修炼、任务装备、或经审批的研究用途。一次消耗十颗能石，不符合以上任何一种。如果她把它拿去做了别的事，那就是违规。如果这件事和联盟利益相悖，那就是——叛逃。
最重要的是，目前她确实很需要能石。
既然这样，那就让她拿。
窗外的光线从百叶帘缝隙里移了一个角度，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旧伤疤的白色痕迹。
罗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伤疤。
十二年零四个月。
他还记得那个数字。
那天的任务是清剿城东一个地下异能者窝点。联盟情报说有六个人在私下交易能石，那时候罗平带队去抓。
当时他还不是督战，是外勤行动组的副队长，他最深爱的妻子周敏也在队里，负责通讯支援。
任务本来很顺利，六个人全部控制，缴获能石二十三颗。按照规定，私下交易能石者，不论数量，一律就地处决。
然而罗平下达命令的时候，队里的一个新人对其中一名交易者产生了犹豫——那人跪在地上求饶，说他女儿在发高烧，他只是想弄一颗能石给女儿治病。
那人迟疑了八秒。
就是这八秒，让那名交易者抓住了机会。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朝罗平刺过来，罗平侧身避开了。但他忘了身后站着的是周敏。匕首刺进周敏的左胸，穿透心脏。
罗平记得匕首拔出来时的声音。
他抱着周敏的时候，她的嘴唇还在动，想说点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所有音节。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方向，瞳孔慢慢散开，最后定在一个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角度。
后来罗平亲手处决了那个交易者。然后是那个犹豫了八秒的新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犹豫过。
联盟的规则是什么，他就执行什么。不增不减，不弯不折。因为每一次“酌情”，都在别人手里变成捅向他身边的刀。他见过太多死在“人情”上的异能者。他不想再见到下一个。
陈澈在老蒜面前犹豫了五秒。
五秒。
够了。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日没将她除掉是一个错误，这人看来是睚眦必报，她若是等到异能变强了来找自己算账，那就只能自己先下手。
罗平闭上眼，让那些画面沉回记忆的底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声。
罗平关了灯，面无表情。
“我想除掉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都跑不掉。”
当晚，罗平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和周敏住的旧房子，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她喜欢的那套青花瓷茶具，杯沿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周敏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米白色的线团在她膝盖上滚来滚去。
梦里罗平想回答，但嘴张不开。
然后画面变了，废弃厂房，血腥味，匕首拔出来的声音，周敏倒在他怀里，嘴唇在动，瞳孔散开。
罗平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在黑暗里是一个模糊的圆形。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等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这个梦他做了十二年。
每一次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