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凯撒毫不留恋，转头就走。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艾恩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他的亲弟弟，不是帝国尊贵的二皇子，只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重新将手臂搭在雷恩的肩膀上，语气恢复了先前那种轻松惬意的调调。
“走吧，雷恩。再不去，老约翰该踩着酒桶炫了。"
“是，殿下。”
雷恩恭敬地应道，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的艾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迈开脚步，紧紧跟随着自己效忠的君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对艾恩来说，那远去的脚步声，宛如一柄巨大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行人的喧闹，商贩的叫卖，远处教堂的钟声……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的默片。
在他的整个世界里，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个渐行渐远、宽阔而决绝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愤怒？
为什么不反驳？
嘲讽我啊！用看垃圾的眼神蔑视我啊！……那也远比现在这样要好……
现在的你，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野种”……“卑贱”……
他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像一个绝望的赌徒，将自己最后的情感与理智作为筹码，孤注一掷地推了出去。
他卑微的期待着，哪怕能换来对方一丝一毫的、属于“兄弟”之间的情绪波动也好。
可他得到的，只有那一句轻飘飘的“随便你怎么说吧”。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艾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从身体里抽离了，悬浮在半空中，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站在原地、像个傻瓜一样的自己。
羞耻、愤怒、嫉妒、悲伤……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抛弃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艾恩猛地转过身，像一只受了惊的鸟，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甚至没有走那条属于皇室成员的宽敞大道，而是慌不择路地冲进了一条条阴暗狭窄的小巷，任由那些肮脏的积水和粗糙的墙壁弄脏他昂贵的靴子和衣角。
他只想逃，逃离那些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逃离身后那片已经没有了凯撒的街道，逃回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属于自己的牢笼。
……
“吱呀——”
皇后寝宫旁，一间装饰得比任何公主房间都要华丽、却常年不见天日的密室大门被重重地推开，又在身后猛地关上。
“砰！”
艾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厚重天鹅绒窗帘缝隙中挤进来的一缕微光，勾勒出室内那些静默的轮廓——挂满各式洋装的衣架，摆满精致发饰和化妆品的梳妆台，以及角落里那个真人大小、穿着蕾丝女仆装的人偶。
这里是他的秘密花园，也是他的受刑场。
“……安娜。”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与无助。
随着他的呼唤，房间最内侧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那是一名穿着朴素女仆装的年轻女子，她面容清秀，神情却如同木偶般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是艾恩的“影子”，是他最忠实的死士与女仆长，安娜。她的舌头早在多年前就被她自己割去，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执行艾恩的一切命令，并保守他所有的秘密。
安娜走到艾恩面前，熟练地跪下，为他解开那双沾满泥污的皮靴。然后她站起身，开始为艾恩脱下那件象征着尊贵身份，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王室礼服。
艾恩全程一动不动，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
当身上最后一件象征着“二皇子艾恩”的衣物被剥离，他才仿佛找回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安娜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纯白色的、缀满了层层叠叠蕾丝与蝴蝶结的哥特萝莉洋装。裙子的布料是顶级的丝绸，柔软得如同云朵。
艾恩伸开双臂，任由安娜为他穿上繁琐的裙撑、束腰，再套上那件纯洁的白洋装。
冰冷的布料贴上皮肤，那熟悉的、带着禁忌感的束缚，让艾恩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坐到那面巨大的、镶着银边雕花的落地镜前。
安娜取来化妆箱，开始为他上妆。
冰凉的粉扑轻轻拍打在脸颊上，遮盖住那病态的苍白。纤细的眉笔勾勒出柔和的眉形。带着珠光的粉色眼影被小心翼翼地晕染在眼窝，让那双狭长的金色凤眼显得不那么锐利，反而增添了几分无辜与迷离。纤长的、属于男性的手指被另一双同样纤细的手握住，涂上透明的护甲油。
最后，是口红。
鲜艳的、如同草莓果酱般的颜色被涂抹在菲薄的嘴唇上，让原本显得刻薄的唇形，瞬间变得饱满而诱人，仿佛等待着谁的亲吻。
安娜为他戴上一顶带着长长白色蕾丝飘带的蝴蝶结发饰，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黑色的、系着一个小巧银铃的蕾丝颈圈，轻轻地扣在了他修长的脖颈上。
"二皇女"“爱莉”……完成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美得让人心惊的少女。
雪白的肌肤，金色的长发，纯净的红宝石色眼眸。她穿着纯白的洋装，颈上系着带有禁欲与挑逗意味的颈圈，神情怯生生的，带着一丝病态的红晕。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与占有的欲望。
这是一个完美的、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痴迷的少女。
艾恩……或者说，“爱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娇俏无辜的脸。
他看着那双水汽氤氲、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眼睛。
他看着那微微嘟起的、被涂抹得鲜艳欲滴的嘴唇。
这张脸，如果被凯撒看到……
如果被他用那双沾染过鲜血与汗水的手掌抚摸……
如果……
“嘻、嘻嘻……诶嘿嘿嘿~~”
镜子里的“少女”突然捂着羞红的脸颊，发出甜腻而又阴湿的笑声。
他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轻轻地、迷恋地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颊。
多么漂亮……多么可爱……
这样的我……这样的“爱莉”，凯撒哥哥……你会喜欢的吧？
你会愿意……多看我一眼的吧？
“哈啊……哈啊……”
不堪的、羞耻的幻想让他的呼吸变得滚烫，白皙的身体泛起大片大片的红晕。
然而，下一秒。
凯撒那轻蔑的、嘲讽的笑容，那句“随便你怎么说吧”，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一次在他脑海中炸响。
镜子里那张完美的、属于“爱莉”的笑脸，在他眼中，此刻与凯撒那张无所谓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怎么努力，在他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个……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的……敌人！
一股无法抑制的、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无边绝望的狂怒，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发而出！
“啊——！！！”
艾恩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了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砰——！！！哗啦啦啦——！！！”
清脆刺耳的破碎声响彻了整个密室。
那面映照出完美“爱莉”的镜子，在一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的碎片如同哀泣的泪珠，纷纷扬扬地坠落。
镜中的少女，碎了。
艾恩也呆住了，他看着自己那只被锋利镜片划得鲜血淋漓的右手。
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手指滴落，在纯白的蕾丝裙摆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妖异而刺目的花。
疼痛感迟钝地传来。
但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上那道被彻底撕裂的伤口来得万分之一。
“呜……呜哇……”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沿着破碎的镜面倒塌的墙壁滑落在地，像个小孩子一样，低声抽泣起来。
他蜷缩在冰冷的、散落着无数镜子碎片的地面上，将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渐渐的，抽泣变为了放声大哭。
那哭声再也没有了平日里丝毫的傲慢与尖锐，而是充满了委屈、无助与绝望，如同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紧紧地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温暖。
“哥哥……凯撒……呜……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破碎的，不成句的呜咽，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着，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悲伤。
站在一旁的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真正的影子，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次命令。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的言语和触碰，都只会是对这位殿下更深的侮辱。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这场注定无人知晓的暴风雨，自行停歇。
夜色渐沉。
安娜静静的站在床边，守候着床上陷入沉睡的"少女"。
"唔……哥哥……"
"二皇女"，"爱莉"，发出脆弱的梦呓，手指紧紧的抓着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