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樱花从坡道两侧压下来，粉白的花瓣一层一层落在地上，像铺了一条不会说话的绒毯。
风一吹，整条路都在飘雪。
月见学园的校门已经敞开。穿深蓝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笑着在说什么，有人低头快步跑过花雨。
只有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停住了。
白千夏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被藤蔓遮了一半的木牌。
"月见学园。"
她小声念了一遍。
嘴角弯起来。
"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呀——"
白长发在风里微微扬起。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衬衫，领口系了条小雏菊的丝巾，下身是过膝的深色百褶裙——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校服裙。脚上踩一双圆头小皮鞋，鞋带系得端正又仔细。
她深吸一口气。
"好！今年也——"
"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板正、不带商量的余地。
千夏转过头。
方瑾站在校门口正中央，深蓝制服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千夏身上，像在审阅一份格式不合格的文件。
"校服呢？"
千夏眨了一下眼。
"……诶？"
方瑾走近一步，视线从她的白长发扫到小皮鞋，然后停在她那张明显比周围学生稚嫩太多的脸上。
"开学第一天必须穿制服。你的校服呢？"
"不、不是——"
千夏慌忙在包里翻起来。
"我穿了呀，你看——"
她拎起衬衫领口，给方瑾看那只小雏菊丝巾。
方瑾的表情毫无波澜。
"那是便服。"
"可这是——"
"外套也不合格。"
"但是——"
"还有，你的刘海。白发的那个，染发也不行。"
千夏愣了一下。
方瑾继续："而且你看起来不像是三年级。如果你是新生，应该先去体育馆参加入学式。班牌认了吗？需要我带路吗？"
一长串说完，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这是出于好意"的端正神色。
千夏张了张嘴。
然后又张了张嘴。
最后终于翻到了包底。
一张塑封的教师证被她举到方瑾面前，因为够得有些吃力，整个人踮了一下脚尖。
"我是老师……！"
方瑾的目光落在教师证上。
照片上的人白头发、大眼睛、笑得像朵刚开的蒲公英——职务栏写着：月见学园国文科教师，白千夏。
方瑾的表情裂开了。
"……"
"……"
樱花飘下来，一片落在千夏的头顶。
又一片落到了教师证的塑封面上。
方瑾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额角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来。
千夏把手放下来，歪了歪头。
"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方瑾的耳根开始泛红。
"非、非常抱歉——！"
她猛地弯下腰，笔直的制服后背折出一个锐利的直角。
"刚才多有冒犯！我以为是——因为——"
"没关系呀！"
千夏笑着收回教师证，小心地放回包里。
"每年都会这样啦。去年还被人拽去参加了新生入学式呢。"
"……"
方瑾的腰弯得更低了。
千夏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是风纪委员吧？辛苦了！开学第一天就要站岗，一定很早就来了吧。"
方瑾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努力恢复刚才那份端庄。
"职责所在。是我判断失误，白老师。"
"叫我千夏就好啦。或者小白——也有人叫我小夏——"
"白老师。"方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这是底线"的决绝。
千夏笑了两声，没有继续纠缠。
"那我先走啦。"
她提起脚边的布包，往校门里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对了。"
"什么？"
"你叫什么？"
方瑾笔直地站着。
"风纪委员长，方瑾。二年C班。"
"方瑾同学！"
千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请多指教！以后可能会经常麻烦你——"
方瑾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好可靠呀！"
千夏说完，重新转身往校门里走去。
白发的末梢在风里划了一个小小的弧。
方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走进铺满花瓣的校道，被樱花雨一点点模糊。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推眼镜的姿势，忘了放下来。
旁边走来另一个风纪委员，小声问："委员长，刚才那是谁啊？新生吗？"
方瑾沉默了三秒。
"……不。是老师。"
"诶？！"
"去站你的岗。"
"哦、哦……"
方瑾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对准校门口。
但余光里，那抹白长发还在樱花尽头晃动着。
她不知不觉勾了一下嘴角。
——又赶紧压下去了。
千夏走进校园之后，步子慢下来。
她沿着校道走，仰头看头顶的樱花。花瓣密密地织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浅蓝。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她白头发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真好看啊——"
她掏出手机，对着头顶拍了一张。
"发给谁好呢……"
划了两下屏幕，又收了回去。
"算了。这个要当面给孩子们看才行。"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校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旧教学楼。外墙是米灰色的，窗框刷了淡绿漆，有些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墙角爬了一片藤蔓，叶子刚冒出新绿。
千夏在教学楼前站定。
她面前是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门上贴了一张泛白的纸——"月见学园 校舍地图"。
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一年在二楼……三年在三楼……二年在——"
"啊。"
她退后半步。
"二楼东侧。2年A班。"
她把"2年A班"四个字念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扣在一起，又松开。
"没问题的。"
她对自己说。
"慢慢来。"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廊里的光比外面暗了一个色号。鞋底踩在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左手边第一个教室传来吵吵闹闹的人声——那是一年生的教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闹成一团的学生。
千夏经过的时候，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
"诶，你是哪个班的？"
千夏转过头，朝那个学生笑了笑。
"我是——新来的老师哦。"
"……诶？！"
千夏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那个白头发的？老师？""骗人的吧……""身高跟小学生一样……"
千夏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轻轻吐了一口气。
"呼——"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加油。"
然后又拍了拍。
"嗯！"
她朝二楼走去。
走廊右侧，是教职员办公室。
门半掩着。千夏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里面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穿运动服的高挑女人正往储物柜里塞什么，听见动静转过来。
陆凛。
她看到门口探进来的白头发脑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
千夏赶紧把教师证又举起来。
"白千夏！新来的国文教师！请多指教！"
陆凛的目光从教师证上抬起来，落在千夏脸上，又落回教师证，又抬起来。
"你就是白老师？"
"嗯！"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把储物柜的门关上。
"……比我想的还小。"
"诶？"
"不，没事。"
陆凛转过身，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一张办公桌。
"你的位子在那里。上一个班主任留下的东西我已经清掉了。"
"谢谢你——"
千夏走过去，把布包放在桌上。
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旧台灯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三支笔，都写不出来了。
千夏盯着那三支笔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们拿出来，放进了抽屉里。
从自己包里抽出四支新的——粉色的、浅蓝的、浅黄的、白色的。
整整齐齐插进笔筒。
"好。"
她拍拍手，转身看向陆凛。
"陆老师是吧？以后请多关照！"
陆凛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去理事长室报到？"
"啊，对！理事长室——"
千夏低头翻包。
"等一下，我找一下地图——"
"二楼最东侧。左手边。"
陆凛说。
千夏抬起头。
"你知道得好清楚！"
"因为我是三年级班主任。去年就在隔壁。"
"原来如此！"
千夏把包重新合上。
"那我先去理事长室了！回来再整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陆老师。"
"……什么。"
"你刚才说'比我想的还小'——"
陆凛的眉毛跳了一下。
"是说我这个人吗？还是说我的——"
"白老师。"
陆凛打断了。
"你再不去理事长室，季理事长就要等急了。"
千夏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
"也对！那——"
她朝陆凛挥了挥手。
"待会儿见！"
门被带上。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过了很久，她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另一边。
千夏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果然有一扇深褐色的木门。门牌上刻着"理事长室"三个字，旁边挂了一小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刚好搭在门把手上。
千夏伸手把藤蔓拨开，敲了两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像温水从壶口倒出来。
千夏推开门。
理事长室比她想象的亮。
大片的窗朝南开着，春天的光铺满了整张深色办公桌。桌面干净得像没有人用过，只有一杯茶，冒着细细的白气。
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又沉静。
季书雅。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笑容的白发女孩。
"白老师。"
"季理事长好！"
千夏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
季书雅看着她的脸。
那张太年轻、太柔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像把整片春光揉碎了装进去一样。
"坐。"
千夏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有点高，她的脚悬在离地面一小截的地方。
季书雅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呷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过来。
"你知道2年A班为什么没有班主任吗？"
千夏歪了歪头。
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因为——"
"他们还没有遇到对的那个？"
季书雅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樱花，几片花瓣贴在了玻璃上。
千夏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
她只是弯着眼睛，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没关系。"
"我会努力让他们遇见的。"
季书雅看着她。
那句"努力"被她说得像理所当然，像四月就该有樱花，风就该吹过来。
季书雅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拿起茶壶，给千夏面前的空杯子也倒了茶。
"先喝杯茶。"
她说。
"然后，我带你去教室。"
千夏低头看着那杯茶。
浅碧色的液体映着她的脸，还有她背后那扇大窗，窗外漫天漫地的樱花。
"嗯！"
她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有点烫。
但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