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热气散到一半,季书雅才把杯盖放下。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理事长室里却清清楚楚。
"2年A班,一年之内换过三位班主任。"
千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一位,教龄十二年。带了一个月,提出调任。"
她端起茶杯,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第二位,是去年刚入职的年轻人。撑了两个月。最后一周请了病假,没再来。"
"第三位……"
季书雅停顿了半拍。
"就是上一任。学期结束前三天走的。"
千夏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季书雅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没有立刻离开杯沿。
"白老师。"
"在。"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千夏想了想。
"意思是……前三位老师都很辛苦。"
季书雅没接话。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樱花贴满玻璃,有一片慢慢滑下来,在窗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季理事长。"
千夏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想听真话。"
季书雅的手指离开杯沿,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真话是——那个班的孩子不是坏。"
她看着千夏,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评估。
"但他们不容易让人靠近。"
"有的人不说话。"
"有的人不会笑。"
"有的人只愿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
"而上一任班主任离开之前,给我的理由是——"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
"'他们不需要我。'"
千夏的脚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小,如果不是季书雅正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季书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白老师。你现在还愿意接这个班吗?"
千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他们每天吃午饭吗?"
季书雅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
"午饭。"
千夏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是去食堂吃吗?还是自己带便当?有人不吃吗?"
季书雅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关注过这个。"
"这样啊。"
千夏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然后她双手撑住椅子边缘,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季理事长。"
"你刚才说,上一任老师觉得'他们不需要我'。"
"嗯。"
千夏弯起眼睛。
"但我觉得——"
"他们不是不需要老师。"
"只是还没有遇到一个让他们觉得'被需要'的老师。"
季书雅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头发的小个子女人,那张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毫无迟疑的神情。
像是四月不该被怀疑,花一定会开。
季书雅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她果然没看错人。
第二个是——她大概要开始担心了。
她没有把这两个念头说出来。
只是端起茶壶,又给千夏续了一杯。
"茶水还够。"
她说。
"喝完再去教室,不急。"
千夏低头看着重新满起来的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像捧着一只暖手炉。
季书雅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各喝各的茶。
茶香安静地绕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季书雅先开了口。
"……白老师。"
"嗯?"
"你之前说——"
她顿了顿。
"'他们还没有遇到对的那个'。"
千夏放下茶杯,认真地点头。
"嗯。"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千夏歪了歪头。
"唔……一种感觉?"
"感觉。"
"对。"
她笑了一下。
"就是——如果一个人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老师,那不是学生的问题,是老师还没被找到。"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就像鞋子。"
"……鞋子?"
"嗯。每个人脚的形状都不一样嘛。所以有的老师适合这个班,有的不适合。不是谁不好,只是没对上。"
季书雅看着她说出这段话的样子。
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她知道,那个比喻不是随口说的。
她见过太多老师会把问题归结到学生身上——"这个班太难带了""那些孩子根本不配合""我已经尽力了"。
但眼前这个人把责任放到了自己这边。
"老师的责任是去找到对的方法。"
千夏最后补充了一句。
季书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几片樱花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的小小翅膀。
然后她开口了。
"白千夏。"
她叫了全名。
千夏坐直了身子。
"去年面试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千夏眨了眨眼。
"你记得吗?"
千夏想了想,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了好多话诶。是'我会努力的'吗?还是——"
"'教育不是教会他们所有答案。'"
千夏停住了。
季书雅隔着茶杯的热气看着她。
"'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千夏的耳朵开始泛红。
"那、那是面试的时候随便说的……"
"我说的是'这句话让我决定录用你'。"
季书雅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所以现在——也请你说到做到。"
千夏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头。
"嗯!"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那我——"
"等等。"
季书雅也站起身。
她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千夏面前。
两个人站在一起,千夏的头顶堪堪到季书雅的肩膀。
季书雅低下头,看着她。
"有件事提前告诉你。"
"什么?"
"2年A班,今天早上来了一位转学生。"
千夏眨了一下眼。
"转学生?"
"嗯。昨天刚办完手续。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季书雅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千夏。
"这是学生的资料。"
千夏接过来,目光扫过去。
姓名栏写着三个字。
林红玉。
"她之前在其他学校的情况……不是很顺利。具体的原因,你可以自己问她。"
"——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千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知道了。"
她抬起脸,笑了笑。
"那我先去教室啦。"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
季书雅还站在桌边,看着她。
"季理事长。"
"还有什么事?"
"谢谢你。"
千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谢谢你愿意把那个班交给我。"
季书雅的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平复了。
"……去吧。"
千夏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她回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亮了,像是把整个理事长室的春天都带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
季书雅站在原地。
办公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她伸手端起千夏喝过的那只杯子,杯沿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去,拿起壶又续了热水。
窗外的樱花又落了一阵。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教案。
第一页是千夏的字迹,圆润的、带着一点小弧度的字体,像她的头发一样软。
第一行写着:
"第一节课 · 自我介绍。"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季书雅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教案,靠进椅背。
银灰色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千夏走出理事长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资料纸。
"林红玉……"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然后又念了一遍。
"林——红——玉。"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门牌上写着——2年A班。
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千夏深吸一口气。
把资料纸往里推了推,确保放好了。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过去。
皮鞋踩在旧地板上,吱呀吱呀。
她走到门口,停下。
门缝里能看到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座位是空的。
千夏收回目光。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打扰啦。"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全停了。
千夏推开门。
阳光从她背后涌进去,把整个教室灌满了。
她站在门口,白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在脸前,但她没有拨开。
她只是笑着,朝教室里那些或惊讶或冷淡或漠不关心的目光,弯了弯眼睛。
"大家好!"
"我是新来的班主任——白千夏!"
"以后请多指教呀——!"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出来。
随后笑声像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好小!"
"像小学生——"
"白头发是真的假的?"
"老师你几岁啊?"
千夏被那些问题砸得有点站不稳,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年龄是——秘密!"
"诶——"
嘘声四起。
千夏笑着,往讲台走过去。
她走到讲台前面,才发现问题。
讲台太高了。
她伸直手臂,也只能堪堪够到台面边缘。
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
不知道谁先忍不住。
然后整间教室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千夏的脸红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又踮了踮脚尖,努力够到了讲台最上面——放粉笔的地方。
"——我可以的!"
她抓起一根粉笔,在黑板正中央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
"白千夏。"
粉笔字有点歪,但她写得很用力。
她转回身,拍掉手上的粉笔灰。
"好啦。现在轮到你们了。"
"——让我认识你们吧?"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几片樱花,落到了靠窗那张空桌的桌面上。
千夏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
笑着。
"谁先来?"
过了一会儿,第一排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起了手。
"老师——!"
"嗯!"
"你真的只有这么高吗?"
"……下一题。"
笑声更响了。
千夏站在讲台后面,踮着脚,被那些声音包围着。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
但不是害怕。
是那种——春天刚开始的时候,你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事发生——的心跳。
她弯着眼睛,把全班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记住了。
每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