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
月见学园的樱花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零星的几簇,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校道上的花瓣被踩进土里,变成深褐色的碎末,混着泥土的气味,闻起来和春天刚到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
但千夏的办公桌上,那片银杏叶还在。
贴着台灯的底座,每天早晨光线亮起来的时候,叶片上那些细细的纹路都会在桌面投下一小片影子。
千夏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下桌面上有没有多出什么。
第四天早上,多了一片三叶草。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
第五天早上,多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用透明玻璃纸包着。
第六天早上,什么都没有。
千夏站在桌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空荡荡的桌面。
"……今天没有呀。"
她摸了摸下巴,然后笑了。
"那今天换我放。"
她从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苏雪眠课桌的桌角上。又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三个字。
"早安呀。"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呀"字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弯钩,像尾巴。
早自习开始前,苏雪眠走进教室。她看到了桌角的糖和便签。她把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笔袋里。又把便签看了两遍,然后夹进了那个浅绿色本子里。
千夏从讲台上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低头假装翻教案,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这一周里,浅绿色小本子成了她们之间流动的秘密。
千夏每天会写几句话,不一定总是早上。有时候是课间,她路过苏雪眠座位的时候,顺手放一张纸条;有时候是午休,她去食堂之前在本子上写一句"今天食堂有炸鸡,要不要试试?"
苏雪眠的回复也越来越长。从最初的"早上好",到"好",到"炸鸡有点油",到"今天我带了便当,有玉子烧"。
千夏看到"玉子烧"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你还会做玉子烧?"
她蹲在苏雪眠桌边,压低了声音问。
苏雪眠点了点头,又在纸上写:
"自己学的。不难。"
千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
苏雪眠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她写:
"嗯。"
没有更多解释。
千夏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本子上写:
"那我下次能尝尝吗?"
苏雪眠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写:
"明天。"
第二天午休,苏雪眠果然带了一个小小的便当盒。放在千夏办公桌上。
千夏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玉子烧,颜色金黄,切面平滑,看得出卷得很用心。旁边还配了几颗小番茄和一小撮西蓝花。
千夏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苏雪眠站在桌边,手背在身后。她点了点头。
千夏低头看了很久那个便当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
她猛地捂住嘴。
苏雪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好好吃——!"
千夏含含糊糊地说,眼睛都睁圆了。
"这个——这个怎么这么软——而且甜味刚刚好——你怎么做到的——"
苏雪眠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她在本子上写:
"加了蜂蜜。一点点。"
千夏又夹了一块,边嚼边点头。
"嗯嗯嗯——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雪眠同学,你以后可以去开餐厅了——"
苏雪眠的嘴角弯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她在本子上写:
"只做给你。"
千夏的筷子顿住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
"只做给你。"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
"嗯——那、那我可要多吃一点——"
她的耳朵尖红了。
苏雪眠看到了,但没有写。
她只是把本子合上,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
放学后。
千夏收拾好包,准备去公交站。路过2年A班的时候,教室门还开着,里面有人在做值日。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渺渺在擦黑板,陈屿在拖地,靠窗最后一排——
林红玉坐在座位上,没走。
她翘着腿,手里拿了一本书,但没翻页。目光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
千夏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一周,她和林红玉的交集非常少。除了上课时偶尔的目光碰撞,几乎没说过话。千夏试着课后找过她几次,但她每次都很快从后门走掉,像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消失。
千夏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红玉同学。"
林红玉没转头。
"今天怎么还没走?"
"……值日。"
"今天是你值日吗?我看值日表上不是——"
"我替别人。"
林红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淡淡的,扫了千夏一眼就移开了。
"有事?"
千夏想了想。
"没事。就是——"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糖。和早上给苏雪眠的一样。
"给你。"
她把糖放在林红玉桌角上。
林红玉看着那颗糖,又抬眼看了看千夏。
"……我不吃甜的。"
"诶?"
"拿走。"
千夏没有拿。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笑了笑。
"那先放着。万一你想吃了呢。"
林红玉没再说话,把目光重新转回窗外。
千夏也没有再留。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红玉同学。"
"……什么。"
"窗外的风景好看吗?"
林红玉的手指搭在书页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千夏笑了。
"嗯。那我走啦。"
她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红玉仍然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桌角那颗橘子糖拿起来。
糖纸是暖橘色的,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小团傍晚的太阳。
她捏了一会儿。
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和几天前那架纸飞机放在一起。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千夏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教案,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周渺渺。
"白老师——"
千夏抬头。
"怎么了?"
"苏雪眠在外面等你。"
千夏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快步走出去。
走廊尽头,苏雪眠站在窗边。书包背好了,手里拿着那个浅绿色本子。
看到千夏走过来,她翻开本子,递到千夏面前。
上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
千夏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明天是周六诶。"
苏雪眠点头,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我知道。所以想问你去不去。"
千夏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弯起眼睛。
"去。"
苏雪眠的肩膀明显松了。
她又在本子上写:
"几点?"
"嗯——十点?"
苏雪眠点头。
千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不要我去接你?"
苏雪眠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
"我自己去。图书馆门口见。"
千夏笑了。
"好。那说好了。"
苏雪眠合上本子,朝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比以前轻快了很多。
千夏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图书馆……"
她小声念了一遍。
"周六……"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穿什么去呀——"
她快步走回办公室,开始翻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明天晴。最高温度十九度——那穿那件米色的开衫?还是——"
她自言自语了半天,然后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我是老师。她是学生。"
她捂住脸。
"——我去什么图书馆呀!"
但她已经答应了。
而且她不想反悔。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下。
"……算了。去就去吧。"
周六早上。
千夏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
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圆领衬衫,头发扎成了低双马尾。口袋里装了两颗糖——一颗草莓的,一颗橘子的。
她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脚不自觉地来回踮着。
"是不是来太早了……"
她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二分。
"还、还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四周。
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的旧建筑,灰白色外墙,门口种了一排矮冬青。四月的阳光照在墙面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拨了拨刘海。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
苏雪眠站在台阶下面。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衫。浅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额角。书包换成了小一点的斜挎包,手里还是拿着那本浅绿本子。
她抬起头,看着千夏。
千夏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千夏先笑了。
"早上好。"
苏雪眠的睫毛眨了一下。
她走上台阶,站到千夏面前。然后翻开本子,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字。
"你来早了。"
千夏看到了,笑出声。
"你不也是。"
苏雪眠的嘴角动了动。她在下面写:
"我猜你会早到。"
千夏看着那句话。
"——你猜到了?"
苏雪眠点头。
然后她合上本子,朝图书馆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不走吗?"
千夏赶紧跟上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光线从高高的窗户落下来,照在深褐色的书架上,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旧纸页和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
苏雪眠轻车熟路地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排矮桌,旁边放着几个软垫。窗外正好对着学校的方向,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远处连绵的山。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千夏也在对面坐下来。
"……你经常来?"
苏雪眠点头。她翻开本子写:
"几乎每周都来。这里安静。"
千夏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别的人。这个角落像被隔出来的一样。
"那——"
千夏压低了声音。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苏雪眠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诗集。"
"诗集?谁写的?"
苏雪眠翻开书皮,给千夏看了一眼封面。
千夏凑过去看。
"——这本我也有!"
苏雪眠抬起头。
"真的?"
千夏用力点头。
"嗯。我最喜欢里面那首——"
她想了想,轻声念了两句。
"——'春天是悄悄来的,像一个人踮着脚尖走过你身后。'"
苏雪眠安静地看着她。
千夏念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脸有点红。
"……我是很喜欢这首诗啦。"
苏雪眠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
"我也最喜欢那一首。"
千夏看着那行字。
"……真的?"
苏雪眠点头。
然后她翻开书,翻到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千夏凑过去看。
"春天是悄悄来的。"
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极轻极淡的批注:
"像你。"
千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那两个字。
"像你。"
她抬起头。
苏雪眠已经别过脸,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浅蓝色的发丝染成淡金色。她的耳朵是红的。
千夏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苏雪眠那本书轻轻合上,放回桌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书旁边。
"给你。"
苏雪眠转回头,看着那两颗糖。
"两颗。"
千夏笑了。
"一颗草莓的。一颗橘子的。"
"——你分得清。"
千夏眨了眨眼。
"……我记住了呀。你喜欢草莓味的,对不对?"
苏雪眠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莓那颗收进了口袋。橘子那颗,她用指尖推回千夏面前。
千夏低头看着那颗糖。
苏雪眠翻开本子,写了四个字。
"一人一颗。"
千夏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她笑了。
"嗯。一人一颗。"
她把橘子糖收进口袋。
窗外,四月的阳光把图书馆二楼的角落晒得暖融融的。
两个人隔着矮桌坐着,各自看着手里的书。
没有人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的安静不一样了。
像春天悄悄来的那个过程。
不急。
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