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千夏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片银杏叶。
是去年的旧叶子,风干了,颜色变成浅褐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叶片被压得很平,边角没有卷。
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早上好。"
字迹纤细。是千夏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那种收笔微微上翘的写法。
千夏拿起那片银杏叶,举到窗前看了看。
光从叶片背面透过来,叶脉的纹路在光里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
"——是雪眠同学放的吧。"
她把叶子小心地夹进教案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浅绿色小本子。
她翻开,看到昨天画了小白猫的那一页。她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然后在下面写:
"太阳和猫。很配。"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里,往教室走。
早自习开始之前,千夏走到苏雪眠桌前,把本子放在她摊开的课本旁边。
苏雪眠抬头看了她一眼。
千夏笑着指了指本子,然后走开了。
苏雪眠翻开本子。
她看到那只小白猫旁边多了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得不太直,但光芒画了很多条——像个毛茸茸的发光体。
她在太阳下面写:
"太阳是谁?"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放在桌角。
第一节是数学课,千夏不在。苏雪眠上完半节课才重新翻开本子,看到回话了。
"太阳是我呀!猫是你。"
后面又跟了一行小字:
"——可以吗?"
苏雪眠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看着"猫是你"三个字,过了很久才动笔。
"可以。"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午休的时候,千夏在走廊上碰到苏雪眠。
苏雪眠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袋。看到千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掏出另一个面包——红豆包,用纸包着。
她递给千夏。
千夏眨了眨眼。
"——给我的?"
苏雪眠点了点头。
千夏接过来。面包还是温的。她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面印着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名字。
"你——你早上自己去买了?"
苏雪眠又点了点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浅绿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你说好吃的。我也想试试。"
千夏看着那行字。
那个"你"字被写得很用力,笔画比旁边的字都深。
"……好吃吗?"
千夏问。
苏雪眠想了想,然后在本子上写:
"好吃。甜的。"
千夏笑了。
"对吧!是不是很软?"
苏雪眠点头。
然后她又低头写了一句:
"以后可以一起买。"
千夏捧着那个红豆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用力点头。
"嗯——!"
苏雪眠收起本子,转身走了。
千夏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包。
还温着。
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
下午课间,千夏从办公室出来倒水,在走廊拐角遇到了周渺渺。
周渺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到千夏就笑嘻嘻地打招呼:"白老师——"
"嗯?"
千夏端着杯子走过去。
"你跟苏雪眠关系变好了?"
千夏愣了一下。
"……诶?"
"我看到你们传本子了。"
周渺渺咬了一片薯片,咔嚓一声。
"她从来不跟人传本子的。"
千夏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你以前注意过她?"
周渺渺嚼完薯片,耸了耸肩。
"她上个学期就坐我后面呀。一句话都没说过。谁跟她说话她就低头,别人给她传纸条她也不回——"
她又咬了一片薯片。
"——但是你那个本子,她好像看了很久。"
千夏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嗯。我在努力。"
周渺渺歪头看着她。
"白老师。"
"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觉得累吗?"
千夏想了想。
"……会呀。"
"诶?"
"但是——"
千夏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累的时候,想一下她们开心起来的样子,就又有力气了。"
周渺渺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往千夏嘴里塞了一片薯片。
"唔——"
"奖励你的。"
周渺渺说完,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千夏站在走廊里,叼着那片薯片,愣了一下。
然后她嚼了嚼,咽下去。
"……是原味的呀。"
她端着杯子继续往办公室走。
放学后,千夏留在办公室批作业。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教室里的灯亮着,走廊上偶尔有人跑过。
她批到最后一本作文的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点缝。
苏雪眠站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个浅绿色本子。
千夏放下笔。
"雪眠同学?还没回家吗?"
苏雪眠走进来,在她桌前站定。然后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可以坐一会儿吗?"
千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当然可以!你坐——"
她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那把椅子本来是陆凛的,但陆凛已经下班了。
苏雪眠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她没有再写字,也没有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
千夏也坐回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
"……今天有什么事吗?"
苏雪眠摇头。
她又想了想,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待一会儿。"
千夏看着那行字。
"——只是想待一会儿。"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读了两遍。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好。那你就待着。"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剩下的作业。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苏雪眠坐在旁边。
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就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过头看千夏的侧脸,又移开。
千夏批完最后一本作文,伸了个懒腰。
"好啦——今天的批完了——"
她转过头,看到苏雪眠还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你没走呀。"
苏雪眠摇头。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千夏。
"今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在想——你会在讲台上等我吗?"
"然后你在了。"
"我就想——我也可以等一次别人。"
千夏看着那几行字。
她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雪眠同学。"
苏雪眠抬头看她。
"你不需要等谁。"
千夏的声音很轻。
"你只要在。我就会来。"
苏雪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写字。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本子收进书包里。
然后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转过头。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千夏看懂了。
"明天见。"
千夏也动了动嘴唇。
"明天见。"
苏雪眠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
千夏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纸条上画着一只小白猫,蜷成一团,尾巴卷着自己。
旁边写了一个字:
"暖。"
千夏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又看。
然后她把它贴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台灯旁边。
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趴在桌上,脸朝着那张纸条。
"暖。"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你也是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台灯照着那只小白猫,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暖"字。
照在千夏弯起来的嘴角上。
也照在那本合起来的浅绿色本子里——
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字。
是苏雪眠今晚离开之前写的。
"我不用说话。因为老师听得见。"
字迹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夹在那一页的最角落。
千夏刚才翻开本子看到了。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嗯。"
她轻轻说。
"听得见。"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
窗外有风吹过,把桌上的银杏叶吹得微微翘起来了一角。
千夏伸手把它压平。
那片叶脉清晰的旧叶子,像一张收起来的地图。
上面没有画路。
但她知道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