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冰凝立在城墙缺口，转身遥望，心中焦急万分，看向双脚离地的两道魂魄时更觉揪心绞痛……
她双目如喷火般凝视那杆囚困奴役了自己爹娘的旌旗。
“歪门邪功？”骑在狼背上的草原少女嘻嘻笑着：
“都是修仙之人，还分什么正门歪门？岂不闻千行百业，阴阳善恶，皆是道？既修仙，那便都是窃机缘，夺造化，逆天行，何来邪说？不过是，阴面与阳面之分罢了！就连上古真仙在传说里都有男相和女相，阴阳两面皆有，你指我是歪门邪道，岂不是将所有真仙都骂了一通？你们清一教所供奉的祖师，传说里还是先天妖灵呢！鬼晓得害杀过多少生灵？不过是没被记载而已！”
正说话间，笔直立地的那杆黑面红纹的旌旗忽然颤了颤，阴风陡生！
“嗯？”草原少女诧异凝眉，忙伸手去握住旗杆，就在这时，本助她抗敌的两道魂灵忽然一顿，再不阻挡双剑，而是一齐转身，双目怨毒！
“该死，竟在此时失控？”少女咒骂一声，忙手指眉心，挤出一滴精血来飞去镇压那杆旌旗法宝。
她从一处无名仙所遗留传承之中得到这法宝已经有十五年之久了，却从未能将其完全炼化，只是强行驱使，偶尔会出些小岔子，好在每次都可轻松镇压，不算什么大事。
可这次却有所不同。
她非但无法轻易镇压，还被刚放出来的两道魂灵背叛了！
趁此良机，鸢清即刻驱使双剑，笔直朝狼背上的草原少女袭去。
趁敌乱，要敌命！
草原少女冷哼一声，体内魂力骤然爆发，刹那间便镇伏下了两道魂灵，至于飞来的双剑，她拔旗一挥便将其击退打飞！
手中的旌旗还在猛颤不止。她干脆将法宝和自法宝中放出的魂灵一起收了，而后坐在狼背上一抬手又猛地挥下！
“没有法宝，老娘一样杀你！等杀了你，我看还有谁能阻本族长夺那天根之躯！”
话音落下，数百箭矢如雨般坠下，击在冰罩之上发出阵阵锐响。
“我倒要看看只你一位炼气七转，没有邪魔法宝加持，如何能杀我这炼气巅峰！”鸢清冷哼一声，催全力抵御，周身冰罩又多凝出了两层。
与此同时，双剑再次浮空，飞袭向草原少女。无数冰晶也在同时闪出，那些骑在狼背之上的蛮兵顿遭重创！
骑在狼背上的草原少女面色阴郁，没有了旌旗法宝加持，没有那两道生前也是炼气巅峰的魂灵助力，她明显不是鸢清的对手！
再这样下去，被斩杀肉躯，是早晚的事！
她一咬牙，心如滴血般仰头大喊，声盖全城：
“凃刹，兀突，你们是都死了吗？还不速来助我？只要助我夺取那具天根之躯，想要什么，大可开口！”
“老夫本躯寿元已不足二十载，卑祢，你的魂道功法，老夫要了！”枯朽般的话音落下，城中的某一座尸山忽然崩塌，密密麻麻的行尸哀嚎着便向北城墙奔去……
“我的寿元倒是还有很多，还犯不上修炼魂道功法来夺人躯壳。
哼哼，所以我想要你。
在你吞魄夺舍之前，让我先采尽你原本身躯里的元阴。
夺舍之后，你还得再给我一次，天根之躯的处子血，也许会与常人有所不同呢？”
又一声覆盖全城。
一男身女相的妖艳男子穿衣推门，而那屋里正横七竖八着十几具干尸。
有男有女……
……
三日之后，易冰凝站在一片湖泊前凝视水面。
这些天来，她一直靠着‘轻纱隐’的遮盖来躲逃，往南行了百二三十多里，确认终于跑出北蛮军所在的范围，这才敢取下透明轻纱，显露身形。
身乏力竭，面容憔悴，腹中早就酸痛万分，目前也只是靠喝水来撑着。
鸢清姨娘没有来寻我……易冰凝有如天塌地想着。
她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
至于那晚的结果究竟如何，鸢清是生是死，是逃还是被俘，易冰凝毫无头绪，早在那骑在狼背上的草原少女大声喊人时，她便转身逃了，头也不回，只一个劲地迈动双腿，不知疲惫地跑着。
根本不敢去看。
深怕一转头便会看见那主动留下断后，替自己争取一条生路的姨娘被杀或者被擒的画面。
“卑祢……凃刹……兀突……”易冰凝低声念着那些听来的异族姓氏。
她伸手拽去发上玉簪，然后就望着水镜之中的倒影。那是一个黑丝披散，长及腰腹，蓬头血面，犹如女鬼般的人影。
回忆起三天前，生平第一次杀人……
易冰凝忽然咧嘴笑了笑，心中无任何不适或害怕，要不是当时情况危急，时间不允许，她果真是想将那个蛮兵千刀万剐，让其还活着的时候体验被一刀一刀切割下皮肉，是何滋味。
“我再也不是什么易家大小姐，再也不是千金之躯，尊贵之体，再也不是能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明珠，受千万人夸赞追捧，甚至抢着上门提亲的幼才女……”易冰凝将玉簪砸去水中，“我，甚至都不再是我，不止是我了……”
“我还剩下什么？”
自语自问之际，她忽然咯咯干笑两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隔着胸腔感受到了其中的怦怦跳动……
她终是有了答案：
“我还剩下一颗，誓要将北原蛮人，一头不剩，赶尽杀绝，老弱妇孺皆不留的心啊……”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真是好一个，满江红啊……”
“爹娘已死，家族覆灭，保护我，庇护我，会真心善待于我的人都不在了……”
“要想活下去，想要报仇，平这心中恨意……”
“从今往后，我便不可再视自己为女子……”
“女身轻，女命贱，女心弱，女志薄……”
易冰凝自语间弯下腰，于湖边拾起一枚边缘锋利的石块，抓起及腰黑发，缓缓割去大半截，松手撒入湖上，沉默望着那些陪伴自己许多年，一直舍不得剪去，每日都需要别人帮着梳整打理才能保持美观的繁琐事物，或随水流远……
或随风而逝……
易冰凝黑白眼中无光，原本鲜红欲滴此刻却惨白干裂的嘴唇微启，低声沉吟道：
“生来未得八尺躯，亦要自强学男儿，若我不展凌云志，葬泥必将埋贱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