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易冰凝独自行走于北疆边关,一路向南,遇水捉鱼,遇树摘果,遇植刨根,见草嚼汁,才不过几日光景便形同乞丐。
拒马城之南的下一处险关重镇名为燕门关。
闯破燕门关,往后皆平坦,纵马东西南,十六州畅通。
还未到燕门关时,路上已见有诸多与易冰凝同样狼狈的逃难之人,妇孺老弱居多,青壮年几乎看不见,人皆面目憔悴,发丝枯槁,而那些缺胳膊者,大抵是因受不得腹中饥饿,又还未到易子相食之绝境,索性断臂求生……
燕门关据山为险,锋高数千丈,山脉往东绵延百里,往西绵延千里,东山尽头又有一险关名为山海,闯此关难如登天,非得绕山行军,人多无用,绕去走海路才是正解。
燕门关虽同为险关,无可供大军攀登,如天造长城阻北蛮,却有一双.峰间的峡谷可供大军攻乏,开拔。
此时此刻,关防大门只开了一道容不得二者并行的极窄小缝供人通过,来往者皆需自亮身份,擦干净脸来接受盘问。
中原人与北原人长相犹如天地之差。中原人瞳色深,发色暗,北原人瞳色浅,发色亮。
皮相与骨相之差也如天地之别。中原人五官柔和,北原人的五官则是棱角分明,女性虽说也有柔和些的,但光看肤色便知,不是同一种人,所以极易区分。
北原之中虽也有善伪装者,甚至有经历几代混血后与中原人区别不大的混血儿,可总还是有些区别的。
人相可混,而因风俗不同、环境不同所养出的仪行举止、神态表情、性格脾性,却很难更改……
最简单的例子,中原人犹如匣里藏刚锋,锐气内敛,外在神态内在情绪都较为稳定,总叫人观其表相,难猜其心,可谓生来自带些许城府。
北原人则是无鞘弯刀,霸气张扬,直来直往,三言两语稍有不爽,怒现于色,提刀便砍,实乃常态。
东升西落,一日方才只可进不足五百人……
夜幕垂落之时,易冰凝是被阻在了关口大门之外,算想着北蛮军队行进速度虽不如自己独身一人,却也不会太慢。
蛮兵既已破拒马城,那便定是要大举入侵,无论武功还是兵法,都讲究一个快字,兵贵神速,无往不利。
北原蛮兵既然得了边关重镇第一城,无论人员损耗几许,现如今必然是粮草足备,辎重齐全。而中原要增援燕门关却还需点兵遣将,先行运输粮草辎重才行。
北原蛮兵若不趁大胜之际,挥军急袭,那便势必是要在燕门险关之外鏖战,就算最终能破关而入,也是损失惨重。
若北蛮当真是要奇袭,便定在这两三日之内了……
想到这里,她立即拿出了身上大部分值钱之物来向关口守卫行贿。
过道太窄,‘轻纱隐’发挥不出作用,一旦败露便是潜行闯关,届时大抵会被不由分说当场斩首。
不到万不得已,易冰凝还不想冒此奇险。
“哪来的?”守关士长收了金银玉器后沉声询问。
易冰凝语气平淡,开口便答:“捡的。”
她不敢亮明真实身份。自己天根之躯,幼才女之美名早就名传整个燕云十六州内,十六州外,亦有人言互传。
天下凡修魂道功法者,皆恨不能吞魄夺舍而后快!
天根之女躯又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流言,说是取其元阴拿来双修或炉鼎,可令修为境界加速提升。
“从哪捡的?莫不是偷或抢来的吧?”
“你管这么多作甚?”易冰凝面无表情,“我给或别人给,有何区别?”
她虽披头散发,狼狈得就如同经历了遭人侵身玷污之事,可脸却已被湿水布擦了个干净亮堂,肤色白似温玉,立于流民之中犹如鹤立鸡群,凤目剑眉,十分惹眼!
英气剑眉之中带着股柔美,凤眼如画,威仪内敛,藏不住与生俱来又自小熏陶出的尊傲和高贵。
尤其是冷脸之时,那眉就如双剑凌雪,而眼则似真凤显天威!叫人难以长久直视。
守关的士长视线下移,发现此女的马面黑裙下摆破烂如是狗啃,又似乎是被人手撕坏,已看不见末端花纹。
易冰凝原本穿着的是一件黑底红鸢刺金马面长裙,只王公或世家权贵之流可穿,流于民间,只此一件便可抵千两银,主要是收藏观玩价值,算是艺术品。
易冰凝唯恐这裙子穿在身上招惹是非,于是主动撕烂,此刻若隐若现的小腿则如污泥掩玉。
士长官眼一热心一痒,敲定主意就说:
“谁说无区别?若是偷或抢,那依大炎律法,我可得先治你一个窃夺他人财物之罪!”
“捡的。”易冰凝重述一次,又伸手讨要,“你若不肯放我过关,那便还来,我还指望着这些来换米粮。”
“还你?倒也可以。”士长官说着,一指已快望不见尽头的流民长队:
“不过,你得去最后面重新排队。否则人人都学你这般,随便拿了些破铜烂铁来试运气,那我岂不是要被烦死了?”
易冰凝哪听不出这人是在故意针对自己?
若在平时,有人敢这样待她,无需自己出手便会有人抢着跳出来扇他一耳光!
而如今却是虎落平阳,犬都可骑到身上展威风!
易冰凝做了一次深呼吸,强忍下性子,柔声软语道:“你到底想怎样才肯放我过关?”
“天色已晚,燕门关的夜又总苦寒难熬,你说,我想怎样?”
一听此话,易冰凝的脸顿时阴沉如水,伸手就要夺回财物转身离去。
而那人却将手一抬,然后就留意观察少女的表情和反应。
人若有钱有势,相貌美丽便如锦上添花。人若无钱无势,相貌普通,平平无奇才是正解,至少不惹人注意,好歹是少招些欺负。
一连等待许久,易冰凝还是面无表情,双目晦暗无光,没有任何情绪外显,毫无退让一丝底线的意思。
她低沉着嗓音,无喜无悲道:
“要么还我,要么放我过关。否则我立即大喊一声,让所有人都知晓你仗职受贿。若非要那般鱼死网破,你我皆讨不到好,劝君收起心中那些淫祟歹意,拿财即可,如今乱世将起,既能有财在身,何等貌美女子得不到手中亵玩?”
士长官眼显诧异之光,心中也开始了权衡,想到明日并非自己值夜,若再逼迫此女那便是财色皆不可得,于是笑了笑:
“适才相戏耳。”
“你将身上所有财物全部交出,我便放你过关。指天发誓,若有欺诈,武祖降罚!”
“不仅如此,我还会重新给你发通行凭证。似你这等急忙逃难之人,未能随手携带路引实属常态。反正你过关之后还是得花财费力去找文书吏补齐,不如与我做这一回头交易。借姑娘方才的一句话,给他给我,有何区别呢?”
“我身上,已经再无财物。”易冰凝还是面不改色。
她想尽可能地,保留些许财物在身上。
人在关外虽说财如粪土,留之无用,弃之可惜,而若过了关内,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钱财?
腰缠万贯行千里,沿途皆遇和气人,无钱傍身寸步艰,人见则厌狗也嫌。
人活于世,命首重,财次之。
“哎!莫骗我!你这独身一人的妇道家,若不留点财物在身上,过关之后吃啥?喝啥?难不成要啃草根食虫肉,睡在荒郊野外?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等蠢人,所以也不要将我当成是蠢人。”
士长官说得有理有据,伸手又道:
“是要尽早过关,最大程度保全身家性命,还是保全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我就给你三息时间好好想想吧!”
易冰凝只用了一息便做出选择,伸手将怀里藏着的剩余财物全数取出,递去那人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