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夜色遮掩，过了门后，那士长官果未食言，立即就拿个空白文书写了路引，最后之时才开口询问：
“你，姓甚名谁？生自何地，家中可还有人？”
易冰凝腰身挺直，稍加思索便道：“易小桑，拒马城外向南六十里，望北县，易家村，世代农户，家中已无人。”
士长官正提笔又忽然搁下，笑了笑道：
“姑娘，你怎么看都不似是农家女。莫要设法欺瞒，气质神态是骗不得人的，你绝非寻常百姓家所能生养的女儿，我看，不仅不是农家女，恐怕就连姓名都是假的吧？”
易冰凝心中一紧，正思量对策间，又听见——
“我不管你哪家的千金，又因何目的隐姓埋名，只要不是北原蛮人那便不碍我事。我想得财，你想躲藏，各取所需，互不有扰。但你最好想个更稳妥些的出身背景，否则就凭你的谈吐仪行，就算得此路引，也无大用！”
易冰凝生而早智，幼年得才女之名，熟读历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各种奇闻杂谈，神话传说，皆有所阅览和见闻。
书读得多虽好，人本该如此，却也因此有一缺陷——
她举手投足间所展露的皆是世家名门之风范，与识不得大字和大体，不晓得什么是优雅风气的农家女，那可相差太多了，也许只是一笑，一坐，一行，便会叫人看出端倪。
一个人的习惯、气质、神韵，确实很难被人模仿，自己也很难主动去改变。
也就是说，易冰凝不会表演，她从未体验过农家女的生活是怎样的，而人又无法想象自己未见过的事物。
至于那士长官为何好心提醒，易冰凝则是心如明镜般通透。
因为他得盖章啊！
若是自己将来被朝廷随意哪个官吏识破了假身份，那么第一个要被追责的便是在路引文书上盖章的人。
又稍加思索后，易冰凝轻笑一声道：“你分明是个当兵的粗汉，却有如此细腻心思，当真是了不得。”
“实不相瞒，我出寒门，幼时习武学文，少年秀才，弱冠之年便已是位进士，最高做得了大理寺衙下六司直之一，从六品，最擅长的便是看面识人，理情断案，也是被贬来了这燕云苦寒之地方才明白，为官不贪，实是有逆为官之道。人生在世，若不能为刀俎，那便是鱼肉。”他说完蘸了蘸笔墨又道：
“你还是快些想个更稳妥的背景。我可不想连个九品芝麻小官都当不得，彻底成为他人砧板上那一块任刀剁劈削砍的烂鱼之肉，永不得翻身。”
“苏洛落，拒马城内，金针医馆苏大夫家中所生第三女，四代从医，自幼识文认字，饱读医经，家中已无人安在。”
易冰凝又报了一个背景。拒马城本确实是有这么一号医馆，名声还算不错，苏大夫也确有其人，苏家有三女更非胡编，只是苏洛落之名并不存在，可那一家已全都被杀了，自己和鸢清姨娘最开始藏身的地方便是医馆拿来储存药材的地窖，不会有人跳出来说自己弄虚作假的。
而这世界又无大数据登记，只要无人可以指证，那便真的不能再真！
这次，那士长官再没有犹豫，提笔写下，又在‘苏洛落’这三字上落下一印章，又叫易冰凝手按红泥在一旁摁了个大拇指印。
收好文书正要离开，士长官忽然喊停道：
“慢。姑娘，你且将这钱拿去。”
他递来一条红绳绑串的铜钱，而一串钱便是一百文。
不等易冰凝疑惑，他便主动解释道：“换在平时，五十文便可买一斗米，如今虽已有北马犯境，会有些许涨价，但短期内绝不会涨超一百文。”
“盗亦有道，贪亦有道。我们中原人与北原蛮人不同，向来讲究做事留一线，不将人向绝路上逼，也给自己留一线。”
“你那些金银玉器，价值不菲，我既全拿了来，你必是心有怨恨。我观你言行举止绝非是甘心于庸碌的泛泛之辈，若将来哪天得势，就算要找我报还回来，还望也留我一线才好。”
易冰凝未作推辞，直接收下，又多看了那人两眼。她发现那士长官中年模样，虽因经历风霜而面目沧桑，却头角峥嵘，似如龙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