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内，昏黄的灯光均匀地铺在木质地板上。
“所以小林汐你的意思是……”
米璐璐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面色平静地听诺汐讲完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话说道一半，她忽然沉默了好一会。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忽快忽慢，同时睫毛飞速眨动着：
“我们……暴露了？”
“不，是我暴露了。”
诺汐的声音很轻，但听到她这么说的米璐璐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随即重新落下去，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你怎么敢肯定只有你暴露了？我就没有暴露的可能性吗？”
“唔……如果连你也暴露了，那她应该会直接通知魔族现任领导者，而不是主动找过来坐与我面对面谈这些，还用着些略带威胁的语气和我谈条件。"
诺汐的话逻辑很清晰，让米璐璐也下意识的随着点了点头：
“啧~~~也是。”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但很快她又转了回来，目光重新诺汐脸上，眉间浮起一丝无法掩饰的烦躁。
“毕竟现在全北境都在忙着迎接那位'不存在的下一任魔王'呢~一群笨蛋。”
“是…是啊……”
可说完，米璐璐却没有继续，而是又静静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
“……早知道那个女人这么敏感，我就不让你去黑市工作了！”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唔？小林汐你怎么现在这么冷静？”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只能面对这个事实了。”
诺汐说这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
这不是逞强，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她在两次人生中慢慢学会的新技能————
她清楚，哭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眼下唯一有用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可这话说出口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凝滞了片刻。
与此同时，身后魔石灯的光焰微微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突然米璐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你就去治好她的女儿吧！后续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来帮你的。”
“你来帮我？就不怕暴露身份、功亏一篑了？”
“那也比你落在这帮人手里好！要是坏了我的计划，她们一个都别想逃。”
说着说着，她却逐渐笑了起来————
“毕竟~我的身份要是暴露了，那这座城里就不会有一个活人留下。”
“唔！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进行‘大清洗’呀~"
“哈？”
听到这话，诺汐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但这不是恐惧……
或许是因为，这个家伙上午一直不停的黏在自己身边哭兮兮地道歉，以至于诺汐差点忘记了，她其实是能力强大到足以灭世的魔王……
“……那还是祈祷她们别发现吧。”
“嘿嘿嘿~不过！这么看，我的伪装还是很成功的嘛~”
米璐璐忽然换了个相当轻快语气：
“这女人一上来就开出了五十万贝利的报酬，不愧是经济中枢的城主家族，真是财力雄厚啊~”
这话里，带着股轻飘飘的感叹，还有着着些真切的喜悦，仿佛刚才的杀意只是一场错觉：
“这钱也应该够支撑我们去中部大陆了，而且她既然决定给我们通行证，那就一定要弄到手！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一路都是合法过关的！”
“好，我会完成任务的。”
“那……在这期间她提的要求，小林汐你可以适当答应。”
她把支票放回桌上，目光从纸面移开，落回诺汐的脸上：
“安抚好她们母女二人，别让她们觉得你是个'不听话的工具'。”
“诶？”
“毕竟要是她们在你完成治疗后反水，也还是很难办的。”
米璐璐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支票的边缘，声音低了下去：
“最好还是……让她们认为'留着你比毁了你更有价值'，毕竟我也不想真的走到那一步。”
那一步，是指……
【清洗】
【一个不留】
诺汐下意识的将这六个字在心底默默咀嚼了一遍，随即用力地、刻意地扬起了声调，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没问题！好歹我也在教会工作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我还是很懂的！”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听到这话，米璐璐挑了挑眉，从书桌旁的椅子上起身，来到了坐在床边的诺汐身旁，居高临下地、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她。
“你是灭世魔王，和教会的人从身份上就不一样嘛~”
诺汐仰起头，一边接着说，一边对着她摆了摆手：
“圣女时期的我可是专业的'表面功夫大师'哦~”
“哼~油嘴滑舌！”
她一脸嫌弃地说着，可身体却已经坐到了诺汐的身旁。
“现在想想，你还不如变回那个害怕、畏惧我的样子。”
“欸？！我现在也还是很怕你的……”
“感觉不出来！”
米璐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诺汐的额头。
可下一秒，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哎~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里多了几分懊恼：
“早上还是太意气用事了，就不该对你……”
“老板你是说早上找我道歉的事情吗？”
诺汐看向她，故意把"道歉"两个字咬得清晰而圆润。
“真是后悔……”米璐璐垂下眼睫，无奈的叹了口气：“哎~没想到你这家伙的内心还蛮强大的。”
“那是肯定嘛！”
诺汐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骄傲：
“毕竟作为圣女的我，都能这样轻易就背叛了自己的女神呢~内心当然强大！”
“……”
米璐璐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诺汐一眼。
但就在这个空隙，诺汐却一脸笑盈盈的主动朝着她凑近了些：
“老板你哭兮兮的样子，很可爱哦~”
“哈？！”
米璐璐猛地坐直了身子。
耳尖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她慌慌张张地摆着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
“那是因为这具身体变小了，导致我的心智也随之产生了变化！你再提这个我就……”
“对不起……我…我错了！”
诺汐看着她双手合十，光速道歉。
“这还差不多！”
米璐璐虽然又瞪了她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对了！十疏疏呢？一回来就不见她人，她今天晚上在哪休息？”
“我在隔壁给她开了个小房间，她现在估计已经睡了。”
“诶？你竟然愿意……”
“是啊~多了个人，就多了一笔开销！”
米璐璐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可随即，她的嘴角又换上了另一种弧度——那是一脸坏笑的、不怀好意的弧度！
“不过~现在她的监护人是你，她的一切开销都记在你的账上咯~”
“……没事。”
“没事？”
“嗯！我会赚到足够多的旅费，支撑我们三个人的开销。”
诺汐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可怕，以至于米璐璐听完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诺汐：
“唔……”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
“感觉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小林汐你…和我之间相处的，变成更自然、更放得开了？”
“这样吗？唔……该怎么说呢……”
诺汐眨了眨眼睛，没有躲闪她的注视，反而迎上去。
“因为……十疏疏和我聊了你些的事情。”
“她？她说了什么？”米璐璐的眉梢微微挑起，显然来些兴致。
“没说啥，只是让我感觉……你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近人情，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暴君。”
“谁说的？我可是历史上最凶的……”
可还，没等米璐璐开口辩解————
“因为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还会陪她读睡前童话故事！还是'星星掉进湖里，会变成了萤火虫'这种极具少女心的……”
“什么！？那只笨狗竟然连这些都！”
米璐璐的脸颊瞬间涨红————
听到这话，她猛地从床边弹起来，拖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响，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我要去给她松松骨！"
见状，诺汐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行！现在我是她的监护人，你不许随便欺负她！”
"哈？好啊~你们两个才一个下午感情就这么好了……"
她说着，脸色一变，却不是真的恼怒，更像是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玩味的状态：
“她现在的确不是我的东西了，我也的确不能随便欺负她……”
下一秒，房间里的魔石灯骤然熄灭。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但我欺负你……总可以吧！”
米璐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因为失去了视觉的参照，那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格外近，仿佛贴着耳廓说出来的。
但诺汐却能感觉到她正一点一点地朝自己靠过来。
“身为仆从的你既然知道了主人的秘密，就应该好好藏在心里，而不是在主人面前炫耀哦~”
“你等等……”
她的指尖沿着诺汐的下颌线缓缓上移。
“你先等等……”
最终，她停在了诺汐的唇边，轻轻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我…我没有炫耀，这只是在……唔！？”
没让诺汐把话说完，重心忽然偏移。
米璐璐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而便诺汐顺着那股力道倒了下去，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床铺中。
“米璐璐你……”
诺汐猝不及防地屏住了呼吸。
却不是前天那样的害怕。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对方指尖的温度、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全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笨蛋林汐！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害得我出丑！说了在店里别叫我主人了，你还坚持叫……所以！我要狠狠地惩罚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极其刻意的凶狠。
可那凶狠像一件穿反了的外套，里子露在外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虚张声势。
所以……
诺汐并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抓住了米璐璐停在自己唇边的那只手。
然后，将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诶？！”
米璐璐愣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诺汐会这样做。
以至于，她的指尖在诺汐的脸颊上微微发颤，就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方才那套精心构建的"主人惩罚仆从"的剧本，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了。
她都准备好了聆听诺汐的求饶，准备好了感受诺汐的挣扎，甚至准备好怎么去打破诺汐的沉默————她唯独没有准备好诺汐的接纳。
“随便你好了……”
诺汐轻声说完，缓缓地侧过脸去，让米璐璐的手完全贴上自己的肌肤。
“你若是真的觉得，我让你收到了耻辱，那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小林…小林汐你……”
米璐璐的声音断开了————
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诺汐能感觉到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正一点一点的被替换成温和、湿热的吐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