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魔女的藏身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泡面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焦气息。
下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景色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剥落，露出背后流淌的绚烂极光。
这不是传送，也不是时间回溯。
这是克洛诺斯——这位慵懒魔女特有的防御机制，亦或是她最深沉的逃避。
梦境。
梦境的色彩是暖黄色的，带着旧胶片的颗粒感。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魔女”这个词还只是童话里的反派，久到时间魔女克洛诺斯还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观测者，而只是一个名叫“诺诺”的普通少女。
那时候的她，相貌平平，丢进人堆里就找不见，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书包里永远塞着最新一期的《少年JUMP》和轻小说。
而站在她身边的，是林婉。
那时的林婉，已经美得惊心动魄。阳光洒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她是全联邦的宠儿，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少女。
“诺诺，快点啦！再不走要迟到了！”
梦里的林婉回过头，对着正在路边摊买限量版徽章的诺诺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来了来了！这可是绝版的‘魔法少女莉莉’徽章，老板说只有一个了！”诺诺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片，脸上洋溢着单纯而愚蠢的幸福。
林婉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自然地接过诺诺手里沉重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你啊，要是把追番的劲头用在学习上，早就进重点班了。”
“嘿嘿，学习哪有二次元重要。”诺诺傻笑着，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那是她们关系的缩影。
一个是光芒万丈的天才，一个是默默无闻的宅女。
她们的父亲在同一个联邦高能物理研究所工作，林婉的父亲是所长，诺诺的父亲是副所长。从幼儿园开始，她们就是邻居，是同学，是形影不离的“连体婴”。
那时候的诺诺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小学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诺诺拿着成绩单，兴冲冲地跑回家。全年级第六十七名！对于这所全联邦排名前五十的重点小学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爸爸！你看！我考了第六十七名！”
诺诺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期待着父亲的夸奖。
然而，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张纸，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第六十七名？”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还有脸高兴？”
诺诺的笑容僵在脸上：“可是……可是老师说这个名次……”
“你知道林婉考了多少吗？”父亲打断了她，指着窗外那栋豪华的别墅，“人家考了全市第一！满分！满分你懂吗？！”
“人家是天才，我……我只是普通人……”诺诺小声嗫嚅。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诺诺脸上。
“什么普通人！你爸我是副所长，她爸是所长，基因上差多少？啊？！”父亲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着瘦小的诺诺，“还不是因为你整天搞那些没用的破烂！那些漫画！那些动画片！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考上联邦学院吗？”
“把那些垃圾都给我扔了！从今天开始，不准再看一眼！”
那个夜晚，诺诺哭着跪在地上，捡拾着被父亲撕碎的漫画书。
《海贼王》的路飞被撕成了两半，《火影忍者》的鸣人被踩进了泥里。
那是诺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快乐是有罪的。
……
梦境流转，时间飞逝。
初中，高中，大学。
画面像快进的幻灯片一样闪过。
诺诺变了。
她摘掉了黑框眼镜，换上了隐形眼镜，剪短了头发，不再穿那些印着二次元角色的T恤，而是换上了规规矩矩的校服。
她的书包里不再有声优的写真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联邦高等数学》、《量子力学导论》和《魔力回路解析》。
她不再笑，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疲惫和焦虑。
她拼命地学，没日没夜地学。
成绩从六十七名，变成了二十名，变成了第十名，变成了第五名。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林婉永远在她前面。
不，不仅仅是前面。
林婉是在云端。
初中时，林婉觉醒了光系魔力，被破格招入少年军校。
高中时，林婉代表联邦参加全星际魔法大赛，一举夺魁。
大学时，林婉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圣女”候选人，成为了联邦的偶像。
而诺诺，拼尽全力，也只是维持着“优秀”的范畴，却始终无法触及“卓越”的边。
“诺诺，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林婉合上书本，担忧地看着对面黑眼圈浓重的诺诺。
“我没事。”诺诺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魔力公式，“这道题的解法有点问题，我得再算一遍。”
“别太逼自己了。”林婉伸手想要覆盖在诺诺的手背上，“你已经很优秀了，真的。没必要非得跟我比。”
诺诺的手猛地一缩，避开了林婉的触碰。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诺诺看着自己缩回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比？
林婉，你根本不懂。
我不是在跟你比。
我是在跟我那个永远无法满足的父亲比，跟我那个被撕碎的童年比，跟我那个……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追上你背影的绝望比！
你是太阳，光芒万丈。
而我，只是被太阳照得无处遁形的影子。
“我没跟你比。”诺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失望。”
林婉沉默了许久，最终收回了手，轻声说：“如果你累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
“嗯。”
诺诺应了一声，却没有抬头。
她知道林婉是真的把她当闺蜜。
可是，这份友情，在巨大的落差和父亲无休止的数落面前，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
每一次林婉的关心，都像是一记耳光，提醒着诺诺的无能。
每一次林婉的优秀，都是在诺诺的伤口上撒盐。
裂痕，就是这样一点点扩大的。
直到大学毕业那天。
联邦广场上，人山人海。
林婉身穿白色的圣女候选礼服，站在高台上，接受着万人的欢呼。漫天的花瓣如雨般落下，将她衬托得如同神明。
诺诺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两张早已过期的游乐园门票——那是她们小学毕业时约好，要在大学毕业那天一起去玩的。
“副所长家的千金，听说只考了个普通的研究院？”
“是啊，跟林婉小姐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虎父犬女啊，真是给所长丢人。”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诺诺的耳朵里。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突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我毕业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林婉被授予了‘联邦之星’勋章，你呢？你拿到了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去混了个文凭。”
诺诺看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林婉。
然后，她转过身，逆着人流，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张游乐园门票，被她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