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回到武当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坐在真武大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殿里的香炉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放下茶杯,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整件事。
那天在魔教,他亲眼看到了谢云烟。那个曾经被正道六派围剿、跳崖自尽的魔教右护法,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气色比跳崖前还好,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生死大劫的人。她甚至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长辛苦了"。那不是他印象中的谢云烟。
他印象中的谢云烟是什么样的?冷傲,阴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那是魔教右护法该有的样子,杀伐果断,手里沾满了正道弟子的血。但那天他见到的谢云烟,眼神里没有杀气,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清澈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对这个世界还带着好奇和试探。
他当时被殷无邪的气势压住了,没来得及细想。但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人跳崖不死,这倒不是不能解释。武功高的人,在悬崖峭壁上借力缓冲,保住性命是有可能的。但问题是,跳崖之后呢?谢云烟跳崖之后去了哪里?这七天里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她回魔教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清虚道长叫来了自己的大弟子,清风。
"师父,您找我?"清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很精神,做事也利索,是清虚最信任的弟子。
"清风,你去帮我查一件事。"清虚道长沉声道,"谢云烟跳崖之后,到回魔教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一样一样查清楚。"
清风愣了一下:"师父,您是说,魔教的那个谢云烟?"
"还有哪个谢云烟?"清虚道长看了他一眼,"去查,越详细越好。"
"是。"清风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清虚道长看着弟子离去的背影,又端起了那杯凉茶。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总觉得,谢云烟的变化,可能和什么东西有关,也许是和魔教掌握的秘密有关,也许是和什么功法有关,也许。和更玄的东西有关。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清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叠厚厚的记录,不仅有武当派自己收集的情报,还有从其他门派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清虚道长坐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谢云烟跳崖地点在断魂崖,崖高百丈,下面是一条河。我们在河边找到了血迹和衣服碎片,但没有找到尸体。"
"跳崖后第三天,有人在距离断魂崖三十里外的小镇上,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特征与谢云烟相符。"
"那女子在镇上待了三天,住在镇东头的福来客栈。期间她去过药铺,买了些药材,还和镇上的人有过交谈。"
"镇上的人说,那女子说话很客气,不像传闻中魔教之人的作风。有人问她是不是习武之人,她笑着说'练过一点'。"
"有一个细节很值得注意:她在镇上买了一袋橘子,说是要给人治病。据镇上的人说,她真的用橘子治好了一个人的病,那人得了坏血病,牙龈出血,浑身乏力,她让人家吃橘子,吃了几天就好了。"
清虚道长看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橘子治病?坏血病?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治疗方法。江湖上治病的法子多了,有用药的,有用针灸的,有用内功疗伤的,但从没听说过用橘子能治病的。而且坏血病是什么病?他翻遍了武当的医书,也没找到这个病名。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谢云烟怎么会懂这些?谢云烟从小在魔教长大,练的是杀人的武功,读的是魔教的秘籍,她凭什么会知道用橘子治病的法子?而且她为什么要帮一个陌生人看病?这不是谢云烟会做的事。
他继续往下翻。
"谢云烟在镇上遇到一个老乞丐,两人有过长时间的交谈。具体内容不详,但据镇上的人说,那老乞丐看起来很不一般,不像普通的乞丐。"
"之后她去了一个集市,混进了某个门派的集会。具体做了什么不清楚,但后来那个集会不了了之,据说是因为有人放烟雾弹制造了混乱。"
"再后来,她就回魔教了。"
清虚道长放下记录,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清风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清风,"清虚道长终于开口了,"你觉得,这些信息说明了什么?"
清风犹豫了一下,说:"师父,弟子觉得。这个谢云烟,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性格不一样,说话方式不一样,连做事的方式都不一样。以前的谢云烟,不会给人治病,也不会和人闲聊。但现在的谢云烟。"清风顿了顿,"像是换了一个人。"
清虚道长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记录,语气低沉:"你也这么觉得?"
"弟子不敢妄下定论,但。"清风想了想,说,"弟子觉得,一个人跳崖之后,性格大变,这不太正常。要么是她受了什么刺激,脑子出了问题,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个人,可能根本就不是谢云烟。"
清虚道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但问题是,她如果不是谢云烟,那她是谁?为什么会长得和谢云烟一模一样?而且她出现在魔教,殷无邪也没有拆穿她,反而让她继续当右护法。这说明什么?说明殷无邪知道她是谁,或者殷无邪和她是一伙的。"
清虚道长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还有一个可能,"他说,"这个人,可能真的就是谢云烟,但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
清风瞪大了眼睛:"师父,您是说。夺舍?"
"江湖上确实有这种邪功的传说,但从来没有被证实过。"清虚道长摇了摇头,"而且如果真的存在夺舍,施术者应该是施术者的意识保留,被夺舍的人失去意识。但现在的谢云烟,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夺舍的人,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的应对方式,不像是一个被夺舍的人。"
清虚道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清风:"你再去一趟那个小镇,找到那个老乞丐,查清楚他和谢云烟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另外,查一下谢云烟在镇上买橘子的药铺,问清楚她的病情诊断方法是谁教的。"
"还有,"他又补充了一句,"派人去查一下谢云烟小时候的情况。她是怎么进魔教的,她的师父是谁,她练的是什么武功。越多越好。"
清风领命而去。
清虚道长回到书桌前坐下,又拿起那份记录,翻到谢云烟在小镇上和那个老乞丐交谈的部分。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那个老乞丐是谁?为什么会在那个小镇上?他和谢云烟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有人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说有一个自称"万事通"的老乞丐,专门给人算命和指路,说准了好几个人的命运。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江湖骗子的把戏,没有在意。但现在看来,这个老乞丐,很可能就是镇上和谢云烟交谈的那个人。
如果老乞丐真的能算命,那他给谢云烟指了什么路?
清虚道长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疼。他发现自己越是调查,问题就越多,答案却越来越少。谢云烟的变化,老乞丐的身份,武林盟的来信,这些东西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让人理不清头绪。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谢云烟的变化,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他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山峰。夕阳把山峰染成了金色,山间的云雾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武当山的景色很美,但他现在没有心情欣赏。
他决定了。
他要亲自去一趟那个小镇,找那些见过谢云烟的人问话,尤其是那个老乞丐,如果老乞丐还在那里的话。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曾经被正道六派围剿的魔教妖女,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叫来另一个弟子,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了一把剑,就下山了。
他走得很急,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武林盟给魔教的期限是十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如果到了期限魔教不交人,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查清楚谢云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与此同时,在魔教总坛,林小凡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张抄了七个人名的纸,眉头紧锁。她还不知道,在武当山上,已经有一个老道士盯上了她,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
她还在想,那七个"不应该存在"的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更不知道,那个老乞丐,其实知道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