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见

作者:一蓑烟雨任平生丶 更新时间:2026/7/26 10:42:05 字数:4185

那件外套在林舟舟房间的椅子上叠了七天。

叠得方方正正,像她大学军训叠的被子。她连碰都不敢碰。每天出门看见它,回来看见它,黑色的飞行员夹克,袖口还有那天晚上的雨味。

那七天她过得很狼狈。

狼狈这个词一点不夸张。先是找工作。毕业半年,校招的黄金期早过了,社招要经验,考公的书买了三套翻了三页。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说在看机会,她妈说哦那你注意身体,她说嗯。

然后是钱。房租到期,房东说续租涨三百。她说考虑一下。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她的银行卡余额经不起三百块的背叛。

月底她退了房。退租那天房东要身份证复印件办居住证,她把手续办完就走了。照片上那个人跟现在的她对不上,多看一眼都是风险。

网吧包夜十五块,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过法。白天去图书馆,图书馆有免费的水、电和安静。她把笔记本架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接外包的活:一个淘宝店改详情页,三百;一个创业的大学生要做小程序demo,八百,分两次付。这种活在平台上一抓一大把,价格低得离谱,但对她来说,那是房租,是泡面,是活下去的凭证。

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她背着电脑包走到两条街外的网吧,开一台角落的机器。说是睡觉,其实睡不踏实,烟味,泡面味,凌晨三点还有人拍键盘骂队友。

她睡过最安稳的一觉,是有一天下暴雨,网吧漏雨,机器关了一半,人走了一半,她在雨声里睡了四个小时。

那七天她照过一次镜子。网吧卫生间的镜子,污渍斑斑。镜子里的女生脸色发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她看了三秒就低头洗手了。

现在还不是习惯这张脸的时候。等什么时候,再说。

周四晚上九点半,她去便利店。九点半的便利店是穷人的食堂,临期饭团打七折,泡面买二送一。

她就是在泡面货架前面看见他的。

那个人穿一件黑色帽衫,牛仔裤,站在货架那头,侧对着她,正在看两桶泡面的配料表,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学术对比。

一桶红烧牛肉,一桶老坛酸菜。

他拿起红烧牛肉,又把老坛酸菜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像在鉴定文物,最后放下了老坛酸菜。

林舟舟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心动,是恐惧。“完了完了完了”的那种恐惧。那件帽衫她认得——七天前,它的主人把一件夹克裹在了一个正在经历世界头号离奇事件的人身上。那天晚上那个人,是她。

她抓起购物篮转身就走,胳膊肘撞倒了货架上的一排薯片。哗啦一声,整个便利店的人都看她。

包括他。

他抬起头,看见她。表情变了三次:先是疑惑,这人撞了薯片跑什么;然后是辨认,这张脸在哪儿见过;然后是确认,哦,是她。

他笑了。笑起来嘴角一边比另一边高,特别欠揍。

“哎,”他说,“外套还没还我呢。”

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购物篮,里面躺着两桶泡面和一瓶老干妈,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蠢的人。跑什么跑?往哪儿跑?身份证还是原来那张,跑到天涯海角,她也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我洗了。”她说。声音干得冒烟,“叠好了。我本来想……”

“本来想什么?”

“本来想找个机会还你。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程屿。”他说,“程序的程,岛屿的屿。”

她看着他。他靠在货架上,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手里还拿着那两桶对比了半天的泡面。

“林……”她卡了一下。这个名字她练了一周,说出来还是烫嘴,“林舟舟。”

“林舟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咂摸味道,“哪个zhou?”

“舟船的舟。两个舟。”

“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总不能叫林舟女吧。”

他愣了一秒,笑出了声。便利店的白炽灯下,这个笑有点突兀,货架那头选酸奶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她低下头,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发现了吗?她看出来了吗?

“走吧,”程屿说,“结账。”

两个人并排站在收银台前。他把他的两桶泡面放在她的两桶旁边,四桶排在一起。收银小哥扫完码,程屿掏出手机,把她的一起付了。

“哎——”

“外套的利息。”他说,“穿了我半个月工资买的外套一个礼拜,收你两桶泡面不过分吧?”

她把”我转你钱”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会要。

出了便利店,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她把卫衣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背。这是她的新习惯,能遮的地方都遮住。

“你住这附近?”程屿问。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

他也不催,不紧不慢地跟她并排走,步子放得很慢。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腿长,平时一步顶她一步半,那天晚上他把步子收小了,就为了跟她并排。

“之前的房子,”她终于开口,“退租了。”

“为什么?”

“房东要身份证复印件办居住证。我的身份证……你也知道,照片上的人跟我对不上。”

程屿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住哪儿?”

“网吧。包夜十五,白天去图书馆,图书馆免费。”

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惨。但说出来的同时又有点想笑:林舟,大学毕业,计算机系,代码写得还行,现在住十五块一晚的网吧,跟泡面和老干妈相依为命。

程屿停下了脚步。

她也跟着停下。路灯在他背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宽宽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有个空房间。”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室友上个月搬走了,跟女朋友同居去了,叛徒。房租我一个人交了一个月,肉疼。”

她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就是不劳而获的善意,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收利息,利息是多少。

“我不是可怜你。”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我是真的肉疼。一个月三千二,我一个人交,你知道这对一个活动策划的工资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个月Steam打折都没敢看。”

她还是不说话。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便利店的塑料袋哗哗响。

“你听我说完,”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不是慈善,是商业行为。第一,空房间不租出去,每月净亏三千二。第二,租给你,我不但回血一千六,还多了一个会修电脑的人。我那台破笔记本,卡得连Excel都跑不动,拿去问,重装系统八十。八十,够买四十桶泡面了。”

“……重装系统你自己不会?”

“会一点。但我怕把硬盘里的东西搞没了。”

“有什么?”

“游戏存档。”

她看着他。路灯下,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说他的游戏存档值八十块。

“你别笑,”他说,“那个存档我玩了三百个小时。三百个小时什么概念?我大学毕业论文写了不到三十个小时。”

“所以你的条件是,我帮你重装系统?”

“这是附加条款。主条款是房租,一千六一个月,水电均摊,网费我出——反正一个人用也是用。”

“……你知道我是……”她深吸一口气。这句话必须说,现在不说,以后就是欺骗,“原来的性别吧?”

路灯下,他歪了歪头。

“你吃香菜吗?”他问。

她愣住了。这个问题她预演过一百种回答,没有一个对应得上。

“……不吃。”

“行,”他说,“那可以合租。”

“你没听懂我说什么——”

“我听懂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七天前那个雨夜,我在场。我什么都看见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属于重复信息。”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吃不吃香菜,”他继续说,“是因为这是合租的核心矛盾。性别不是问题,香菜是。你要是吃香菜,这事还真得再商量——”

“我不吃。”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

“那就这么定了。”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明天休息,你随时可以搬。行李多吗?”

她看着他把二维码举到面前,屏幕的光照亮他半边脸,那个一边高一边低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

“嚯,比我还少。我那叛徒室友搬家用了三辆货拉拉。”

她扫了码。他的微信头像是个游戏角色截图,昵称叫”屿你无瓜”。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

“你这个昵称……”

“是不是很妙?”他得意洋洋。

“土。”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要开始合租了,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那我重新说,”她面无表情,“非常土。”

他捂着胸口做了个受伤的表情。她没理他,转身往网吧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

“地址发你了。行李再少也是搬家,搬家哪有不叫人帮忙的。”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高个子拐过街角,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屿你无瓜发来一个定位。

第二条:明天想吃什么?我做饭还行。

第三条:除了香菜。

她低头打字:随便。想了想,删了。重新打:都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不吃香菜。

对面秒回:收到。然后是一个猫比OK的表情包。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条进来:

“对了,你那个网吧,押金能退吗?”

“能。十五块。”

“那你今晚先别退。”

“为什么?”

“万一你明天看了房子不满意呢?万一你觉得我是个骗子呢?留条后路。”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个人,刚把一间月租一千六的房子用几乎白送的条件给了她,然后主动提醒她:给自己留条后路,防着我点。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给你好处的时候,恨不得你把退路全堵死,从此只能依靠他。另一种给你好处的时候,先替你想好怎么全身而退。

程屿是后一种。

她回:“不用留了。”

“这么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是我赌你懒得当骗子。骗子很累的,要记很多谎话。你这种连微信昵称都想不出第二个字的人,当不了骗子。”

“……我昵称哪里不行了?屿你无瓜,多好的谐音梗。”

“土。”

“你今天第二次说我土了。”

“那说明你土得很稳定。”

对面发来一个吐血的表情包,然后:“明天十点,别迟到。迟到我可不等你,我直接去网吧拎人。”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网吧走。那晚网吧照样吵,打游戏的骂骂咧咧,前台小哥打着哈欠给她拿毯子。

她在那个狭小的卡座里躺下,闻着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盯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

十五块钱一晚,最后一晚。

她睡着了。那一周以来,第一次,没有用两个小时才睡着。

同一片夜色底下,隔了半个城,另一个人没睡着。

这事是她后来才知道的。程屿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盯着他自己家那块没有烟渍的天花板,把晚上的操作回放了一遍,越想越不对。

我干嘛呢?他想。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叫什么,干什么的,从哪儿来,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吃香菜,行李很少,眼睛很干净。还有,她手机里大概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不然她不会住在十五块一晚的网吧里。

万一是骗子呢?现在骗子的剧本多高级,什么离奇人设编不出来。雨夜,变身,落魄,专门钓他这种同情心泛滥的……

编不下去了。他自己先否了。哪有骗子拿”变身”当剧本的?骗子的第一原则是可信,这剧本的可信度是负的。再说了,她那双眼睛——骗子什么都能演,演不了那种”被全世界扔下了”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认得,他在镜子里见过类似的,虽然原因完全不同。

可就算不是骗子,关我什么事呢?

他翻了个身。房租一千六,她来了正好回血。这个理由他满意了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知道这个理由是假的。真要回血,挂网上能租两千,还不用管对方吃不吃香菜。

他又翻了个身,放弃了。算了,人都约了,明天十点。想这么多干嘛。

睡觉。明天还要买煎饼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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