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程屿站在网吧门口,白T恤,牛仔裤,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煎饼果子。
林舟舟拖着行李箱出来,他把袋子递过去:“没放香菜。”
袋子里是两个煎饼,还热着。她捏着袋子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三圈,咽下去了。
行李是一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加一个电脑包。行李箱的拉杆有一节卡住了,拉不出来也收不回去,斜斜地支棱着,像一根倔强的天线。
程屿环顾四周,回头看她的表情很精彩。
“就这?”
“就这。”
“你全部家当?”
“嗯。”
“不是,”他说,“我那个叛徒室友搬走那天,光是球鞋就装了四个箱子。四个。我问他你蜈蚣啊,他说你不懂。”
“我没有球鞋。”
“那你有什么?”
她打开电脑包给他看:一台笔记本,一个移动硬盘,一个插线板,一包充电线,用收纳绳捆得整整齐齐。然后打开行李箱:几件叠好的衣服,一包洗漱用品,一个药盒。
药盒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露出一个角。她下意识往里掖了掖。
那里面是她的病历。三家医院,半年的量:发热门诊的挂号单,风湿免疫科的检查报告,一沓化验单,两张CT。结论栏里的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待查”“建议随访”“内分泌紊乱?”“不排除罕见病可能”。最后一个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主任,看完她所有的单子,摘了眼镜揉眼睛,说:“小伙子,你这个情况,我从医四十年没遇到过。仪器查不出来,不代表没有。你回去注意观察,有什么新变化随时来。”
随时来。来干什么?再抽一管血,再换一句”待查”?
但她还是把这些纸都留着。扔了它们,这半年就真成了一场说不清楚的噩梦。留着它们,至少有一沓纸证明:病是真的,有医院的红章。
程屿的目光在那个药盒上停了一秒。
她啪的一声把箱子合上了:“走吧。”
他没问。这一点她那个雨夜就领教过了——这个人在”不问”这件事上,有一种天赋的分寸感。他只是弯下腰,单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捞起电脑包。
新家在四楼,没电梯。程屿拎着她全部的家当一口气上四楼——没一口气,他在二楼半停下来换了次手,被她看见了。
他还要逞强,伸手来拿她肩上的电脑包,她把包往身后一撤。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这个电脑包,她单肩背着爬六楼气都不喘。刚才上这四层,她的肩膀已经酸了,手腕也酸。不是累的——网吧睡了七天,体力是差,但没差到这个程度。是这具身体的力气,真的比以前小了。拎不动的东西,开始变多了。
这个念头她只让它存在了一秒,就摁下去了。
“要不我来?”
“不用,”他咬着牙,“男人的尊严问题。”
“你现在的性别优势已经没那么明显了,”她面无表情,“别硬撑。”
他转过头看她,用一种全新的、震惊的眼神。
“……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个笑话?”
“没有。”
“你讲了。你用你自己的情况讲了个地狱笑话。”
“陈述事实而已。”
“行,”他继续往上爬,“我记住你了。”
房子比她想象的大。两室一厅,客厅朝南,上午的太阳铺了大半个地板。家具不多但干净,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游戏主机和两个手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衣架间距均匀得令人发指。
“你的房间是这间。”程屿推开靠里的那扇门。
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东,窗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叛徒室友留下的,本来死了,我浇了半个月水,活了。可见我这个人——”
“可见什么?”
“有养活东西的潜质。”
她看了他一眼,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就这点行李,箱子往墙角一放,打开就能用,合上就能走。这是她的生存策略:永远保持随时可以离开的状态。
程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电脑包放在书桌上。
“那个叛徒,”他忽然说,“姓许,许鹏。大学一个宿舍的,睡我上铺,毕业一起来了这座城市,合租了两年。”
“两年,说搬就搬了?”
“他女朋友给的期限,要么同居,要么分手。他选了同居。”程屿耸耸肩,“搬完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喝着喝着跟我说,屿哥,对不住啊。我说对不住什么,房租一人一半你走了我一个人交三千二?他说不是,他说对不住留你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可拉倒吧,我一个人清净。”他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挂不住,“清净了一个月。下班回家,开门,黑的。做饭,一人份,做多了一顿,倒了。打游戏,双排排到路人,打完就散。反正,”他直起身,“房子大了是真浪费。”
她没接话。这种时候接话很危险——接”那我陪你啊”太肉麻,接”你可以再找室友”太伤人。她选择点头。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说随便的人最难伺候。我要真随便做,你回头又该有意见了。”
“我没有意见,我做人的要求很低,能吃饱就行。”
“那你这两个星期吃泡面吃饱了?”
她没接话,转身假装整理行李箱。
他也没拆穿,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案板咚咚咚的声音。
她蹲在行李箱前面,听着这些声音。这些声音太家常了,家常得让她不知所措。过去半年她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邻居的声音全是吵架、哭、打游戏骂人。做饭的声音?那栋楼的厨房里全是灰,煤气灶三年没人点过火。
她把行李箱里那几件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挂到第三件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一件白衬衫。林舟的白衬衫。男装,M码,肩线对她现在的肩膀宽了两厘米。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挂进去了。挂在最里面。
中午程屿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可乐鸡翅,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卖相嘛,番茄快成酱了,土豆丝粗细不均得像抽象艺术,但那盘可乐鸡翅是真的好看,酱色油亮,码得整整齐齐。
“尝尝。”
她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甜咸口,收汁收得刚好,肉一抿就脱骨。
“怎么样?”他盯着她,嘴角已经提前翘起来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那个表情明明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还行。及格线以上,优秀线以下。”
“林舟舟,”他痛心疾首,“你知道你这种人叫什么吗?白眼狼。”
她没反驳,又夹了一个鸡翅。
吃到一半,她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推到他面前。
“给你看。”
程屿放下筷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看看她,又看看身份证。
照片上的男生留着短寸,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怯怯的,像所有证件照一样呆滞。姓名:林舟。性别:男。
“这是你。”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
他看了很久。她捏着筷子,手心出汗。这个环节躲不掉——合租要有基本的坦诚,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底线。与其等他哪天无意中发现,不如自己递出去。
“眼睛一样。”他突然说。
“什么?”
“眼睛。照片上的眼睛,和你现在的眼睛,一模一样。”他把身份证还给她,“我那天晚上记住的就是这双眼睛。便利店那天也是,我先认出的是眼睛,然后才是别的。”
她把身份证收回来,塞进口袋。喉咙有点堵,低头扒饭。
“程屿。”
“嗯?”
“合租的事,得约法三章。第一,房租一人一半,我月底发了外包的钱就给你。”
“可以。”
“第二,我的房间你不能随便进。”
“合理。”
“第三……”她想了想,“第三我还没想好。”
“那我也说三条。”他放下筷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打排位的时候不许跟我说话。钻石晋级赛,生死攸关,你跟我说话导致我输了,这个月房租你出。”
“……行。”
“第二,冰箱里的可乐一人一半。你别趁我不在多拿,我数着呢。”
“我不喝可乐。”
“那正好,都归我。”
“你——”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国际条约,“敢在客厅裸奔,就滚出去。”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最后那条,你是在跟自己说吧?”
“……”
“我有理由怀疑,这条规定的出台背景,是某段不堪回首的合租往事。”
“叛徒室友,”程屿咬牙切齿,“夏天,喝多了,说是行为艺术。”
“什么艺术?”
“人体艺术。”
她没忍住。那个笑就这么漏出来了,她赶紧低头扒饭掩饰,但肩膀在抖,藏不住。
程屿看着她。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你绝对笑了,我看见了。”
“饭呛的。”
“番茄炒蛋也能呛?”
“番茄酱呛的。”
“林舟舟,”他把那盘可乐鸡翅往她这边推了推,“你这个嘴硬的程度,跟你挑刺的水平一样高。”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四个鸡翅。
最后程屿去洗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太阳晒着腿,暖烘烘的。电视柜旁边有个相框,是程屿和一群人的合影,看样子是大学社团,他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没心没肺。
厨房里水声哗哗,夹着这个人跑调的歌声。他唱歌真的很难听,比煎饼果子摊的喇叭还难听。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好久没吃家常菜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厨房里跑调的歌声停了。
水声还哗哗地响。过了几秒,程屿的声音飘出来,还是那么欠揍的调调:
“想吃就直说,我又不是天天做——做可以,你洗碗。”
“我做饭也会一点。”
“你会做什么?”
“泡面。”
“……林舟舟,这个家里不需要第二个会泡面的。”
她看着窗外的太阳。楼下有小孩在笑,有老人在聊天,有快递车按喇叭。这个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但四楼这扇窗户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对自己说:别多想。这只是合租。月底交房租,谁也不欠谁。
但那个下午,她在沙发上坐着坐着,睡着了。
睡得比在网吧哪一晚都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阳光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客厅里没人,程屿的房门关着,隐约传出游戏音效。
她躺在沙发上没动,把这条毯子研究了一遍。不是她的。她的行李里没有毯子。厨房里那锅紫菜蛋花汤还在灶上,凉了,上面盖着盖子。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利贴,他的丑字:
“睡了就盖个东西。房租一千六,冻病了算谁的?”
字条旁边放着一杯水,温的。
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捏在手里。按理说应该扔掉,但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抚平,夹进了电脑包的夹层里。
夹完她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那天晚上她兑现了附加条款,给他重装系统。那台笔记本卡得像拖拉机,她重装了系统,清了灰,换了硅脂,跑起来飞快。他围着电脑转了三圈,嘴里啧啧有声:“你这手艺,八十块钱便宜了。”
“那你补差价。”
“补什么差价,房租给你抹个零头得了。”
“零头是多少?”
“……一千六已经很好算了。”
“程屿,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体育老师怎么了?体育老师也要尊严的。”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行李箱靠在墙角,拉杆那节卡住的依然卡着,斜斜地支棱着。
她没有去修它。
修了,就好像打算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