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三天,快递到了。
她买的插线板,收件人写的还是”林舟”——改不了,网购账号的实名认证是以前做的,改名字要上传新的身份证照片,她没有。
快递员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林舟先生是吧?快递放驿站了,取件码发你了。”
先生。
她捏着手机”哎”了一声。声音出口那零点几秒来不及调整,是她现在日常说话的声音。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反应,挂了。
去驿站取件,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取件码:“林舟?”
“嗯。”
“你帮家里人来拿的?”
她顿了一下。
“……对,帮我哥。”
说出”我哥”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在心里哂了一下。她,独生子女,哪来的哥。但这个谎太顺嘴了,顺嘴到可怕——“帮我哥拿的”“我哥出差了”“我哥的快递”——她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哥哥,专门用来签收她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
老板把包裹递给她,随口说:“你哥收件名写错了吧,写了个男生名。”
“嗯,他随便写的。”
她拿着包裹回家,把插线板插上,给电脑通上电。一切正常,灯亮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指示灯,想:从今天起,“林舟”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就是快递单上的一个名字,和他妹妹替他收包裹。
合租的第一个星期,双方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两个成年人住在一起,比代码合并还容易产生冲突。
第一天早上,她七点起床,卫生间里有水声。她等了二十分钟,水声还在响。
“程屿?你几点进去的?”
“六点半。”
“你在里面干嘛?”
“洗澡。”
“四十分钟?”
“男人洗澡要洗的地方很多的好吧。”
她忍着没说话。第二天,她六点半起床洗澡——前一天改代码改到凌晨三点,睡前发誓要洗一个把所有疲惫都冲走的澡。
洗到一半,门被砸了。
“林舟舟!你在里面修仙吗?!”
“我进来才二十分钟——”
“二十三分钟!我数着呢!我要迟到了!”
“你昨天洗了四十分钟我说什么了吗?!”
“那能一样吗?我是房东!”
“房租一人一半你算哪门子房东!”
门外安静了两秒。
“……有道理。那你快点。”
她关水出来,他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靠在卫生间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计时器,23分47秒。
“新纪录,”他说,“这个家的洗澡时长上限,二十五分钟,写进家规。”
“凭什么你定家规?”
“凭我比你早入住八个月。先来后到,懂不懂。”
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房间,身后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吹风机在柜子第二个抽屉,别用我那个,你用左边那个小的。”
她打开抽屉,里面并排躺着两个吹风机。左边那个小的,粉色的,一看就是新的,标签都还在。
她捏着那个吹风机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买的?昨天?前天?他不是说可乐一人一半他数着呢吗?数着可乐的人,顺手买了个吹风机?
她把标签撕了,插电,吹头发。热风呼呼地吹,她从镜子里看自己——她还是不太敢照镜子,每次都是速战速决。但那天她多看了两秒。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半湿,脸色比前两周好了点,没那么青了。
也就两秒。她关掉吹风机,撤了。
第三起冲突是周四晚上,关于洗头。
她洗完头用毛巾包着出来,程屿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这个造型,游戏也不打了。
“你就这么出来了?吹干啊。”
“自然干。”
“自然干?及肩的头发自然干要多久?一个小时?”
“我在自己房间里顶着,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我了。湿头发滴水,滴在地板上,我踩上去,袜子湿了。”
“那你自己擦。”
“林舟舟——”
“我不吹。”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意识到了什么的变化。他没再说话,捡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他大概猜到了。这个人观察力强得讨厌——她不吹头发,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吹头发要站在镜子前面,举着吹风机,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太长。她不看那个人,已经很久了。
那天晚上,卫生间门口的挂钩上多了一条干发帽,深蓝色的,吊牌没拆。
她捏着那条干发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不说破,他只是给你买一条干发帽,挂在你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第二天她跟他说:“干发帽不错。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钱,买东西送的。”
“买什么送的?”
“可乐。”他面不改色,“超市搞活动,买两箱可乐送一个干发帽。”
“……你们超市脑子有问题吧?可乐和干发帽有什么关系?”
“营销的艺术,你不懂。”
她当然懂。两箱可乐的赠品会是女式干发帽?骗鬼呢。但她没有拆穿他。
有些谎言的作用不是欺骗,是让对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善意。他在撒谎,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撒谎。这个套娃一样的结构里,装着一条干发帽。深蓝色,耐脏,挺好看的。
第二起冲突发生在周五晚上。
那天她在房间里赶一个前端页面,晚上八点,她听见门响,然后是程屿的声音,比平时高八度,带着社交场合专用的热络:
“……随便坐,我给你倒水。这是客厅,那是阳台——”
还有一个女生的笑声。
她摘下耳机,坐在椅子上没动。
脚步声在客厅移动,倒水声,说笑声,电视打开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她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不是生气。先声明,真的不是生气。他带谁回家是他的自由。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她今晚怎么上厕所。
卫生间在客厅旁边,从她的房间到卫生间必须经过客厅。她穿的是睡裙配大T恤,头发随便披着。这副形象去见客?
她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局势,然后做了一个冷静的决定。
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程屿和那个女生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女生长卷发,妆容精致,看见她从房间里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程屿也愣住了,可乐罐停在半空。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茶几上拿了自己的水杯,转身,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了一下。
“需要我去网吧通宵吗?”
“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需、要、我、去、网、吧、通、宵、吗。我可以回避。”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那个女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再变成一种微妙的尴尬。
“不是,”程屿把可乐放下,“你等会儿——”
“不用等,我收拾东西,十分钟。”
“林舟舟!”
她进房间,关门,打开电脑包,开始往里装东西。移动硬盘,充电线,插线板——装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没敲。
程屿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干嘛?”
“收拾东西啊,网吧包夜十五——”
“你是不是傻。”
她装东西的手停住了。
“程屿,你带女朋友回来,我回避一下,这很正常——”
“她不是我女朋友。”
“哦,暧昧对象——”
“同事!项目组的!过来拿份文件!”他深吸一口气,“文件十分钟前就拿完了,我留她看会儿电视是出于社交礼仪,她车还有四十分钟到,你现在跟我来这套?”
她抱着电脑包,站在房间正中央,感觉自己确实像个傻子。
“……那综艺还要放四十分钟。”
“那是给她打发时间的!”
“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她把电脑包放回桌上,“那我继续写代码了。”
他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个表情介于想笑和想打人之间。
“林舟舟,我问你个事。你刚才收拾东西的动作,为什么这么熟练?”
她的手顿了一下。
“电脑线捆得那么快,硬盘、线、插线板,三分钟全收完。你练过?”
“程序员的职业素养。随时跑路,随时上线。”
他没说话,看了她几秒,转身出去了。出去之前丢下一句:
“以后不用回避。这是你家。”
门带上了。她听见他回客厅,跟那个女生说了几句什么,笑声又响起来。
这是你家。
四个字,他说得随随便便,像说”冰箱里有可乐”一样随便。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
那天晚上十点半,她听见门响,女生走了。十一点,程屿敲她的门——这次敲了。
“干嘛?”
“派。三缺一。”
“我不会玩那个。”
“会开枪就行。就一局。”
她叹了口气,保存代码,出去。他已经把两个手柄摆好了,茶几上放着两罐可乐,一罐在他的位置,一罐在她的位置。
“我不喝可乐。”
“摆着好看。”他说,“再说了,你不喝是你的损失,我多拿是我的权利。”
“你这是什么流氓逻辑。”
那一局他们死得很惨。他一边骂她一边救她,救了三次,第三次他自己被人打死了,气得把手柄一扔。
“你躲房子里!躲房子里不会吗!”
“你也没说哪个房子——”
“有人的房子不能进!这是常识!”
“游戏规则里没写!”
“这是生活常识!生活里有人先占的地方你也别进!”
她放下手柄,看着他。
“程屿。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把’有人先占的地方’理解成别的什么了?”
他愣住了,足足三秒。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没什么。再来一局。”
“不来了!睡觉了!”
他气呼呼地回房间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坐在客厅里,把那一局打完。死了,第九名。
茶几上那罐可乐还摆着,没开。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拿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甜的,气很足。
家规第二条,她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他的丑字:“家规第四条:不许穿裙子盘腿坐沙发。你现在的阵营不一样了,注意影响。”
她翻到背面,用他留下的笔写:“家规第五条:制定家规的人先把自己房间的袜子洗了。阵营不一样了,注意影响。”
那张便利贴在冰箱上贴了一个星期。袜子他第二天就洗了。
周五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值得单独记一笔。
她在房间里改页面,改到第三遍,客厅里的骂声第三次穿透门板:“会不会玩?!你往哪儿走呢!”
她推开门。程屿戴着耳机,没听见。她走过去,摘了他一边耳机。
“你骂人能不能有点新意。我数着呢,三分钟,四句’会不会玩’,两句’你往哪儿走’,还有一句疑似含妈量过高。”
“你行你来。”他把手柄往她这边一递,纯粹是吵架的下意识动作。
她接了。
他也愣了,大概没想到她真接。她坐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射击游戏,她没碰过,但原理都差不多:别死,打对方,死了看回放。
第一局,她活了四十秒。
“哈哈哈哈哈哈——”他在旁边笑得直拍沙发,“你行你来?你就这?”
“闭嘴。”
第二局一分半,第三局两分钟,第四局她摸到一点规律,蹲在一个角落里阴死了一个人,就听见旁边嗷一嗓子:“可以啊!”
第五局,他们一起死了。他死了之后指挥她,指挥得又急又密,她一慌,从掩体后面冲出去,被人打成筛子。屏幕上跳出灰色的”DEFEAT”。
两个人对着那个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笑场了。他笑得靠在沙发背上,她笑得手柄都拿不稳。笑到一半他说:“你那个冲锋,跟送外卖超时了一样义无反顾。”她说:“你那个指挥,跟甲方改需求一样——往左,不对往右,哎呀回去回去。”
那晚玩到十二点。她的最好成绩是杀了两个人,死了九次。
程屿的评价是:“你这个操作,很老坛酸菜。”
“什么意思?”
“我每次都买错的那个泡面口味。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没人想要。”
“程屿。你以后买泡面,就买老坛酸菜。买一次我扔一次。”
“家暴啊!”
从那以后,“老坛酸菜”在这个家就成了一个形容词。他做饭盐放多了,她说这盘菜很老坛酸菜;她打游戏送了人头,他说你这个走位很老坛酸菜。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梗好笑在哪,但它就是留下来了。
合租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还有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
周日晚上,她在房间里改页面,客厅的灯突然灭了。不是停电,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出去看,程屿站在客厅中间,举着手机的手电筒,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泡坏了。客厅这个灯泡用的什么型号来着,我忘了。”
“明天买一个新的换上不就行了。”
“不行。今晚就得换。你不是今晚要交活吗?万一你要出来倒水,黑灯瞎火的,摔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摔了有人哄,你摔了谁哄?”
他踩上小板凳,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个备用灯泡——他居然有备用灯泡——踮着脚拧旧的。板凳有点晃,他晃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板凳。
“谢了。”
“快点。”
新灯泡拧上,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重新铺满客厅。他从板凳上下来,拍了拍手,很得意:“看,五分钟。”
“你刚才说忘了什么型号。”
“诈你的。”他说,“我要是不说忘了,你会出来扶板凳吗?你这个人,不给你一个’被需要’的理由,你能在房间里闷一晚上。”
她扶板凳的手还没收回来。
这个人,连让她出房间都要设计一个剧本。
“剧本不错。下次直接喊我。”
“喊你你出来吗?”
“……看心情。”
“那不还是得来剧本。”
他收起小板凳,趿拉着拖鞋回沙发,继续他那局没打完的游戏。她站在客厅中间,被那个新换的灯泡照着,觉得这个房子亮得有点过分。
亮得像一个她不敢往下想的词。
那晚的活十一点交的,甲方一遍过,说很好。她看着”很好”两个字,心想:今天确实很好。灯泡是好的,活是好的,一切都是好的。
这种好,让她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