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日的尸体。
面部肿胀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轮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像是被咸湿的海水,浸泡许久之后捞上来的死物,表皮被撑得紧绷发亮,仿佛随时都会裂开,喷出一股腐败的恶臭气息。
深灰色的贵族礼服皱巴巴的、上好的布料被雾霭濡湿着,紧紧贴着躯体,勾勒出身下僵硬、肿胀的线条,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怪物的恶寒涎水从头到脚淋过,黏腻、冰冷,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皮肤的褶皱里。
死物一般的眼白、诡异的,占据了整片眼球,没有瞳仁、没有眼神,浑浊、空洞,却仿佛在凝视着她,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认出来了,那是联盟议会的军务顾问,劳伦斯·米歇尔,几分钟前还在和怪物女人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可是……为什么,难道是他已经死了吗?那个劳伦斯也是假的……
少女的脑海里顿时想了好多,思绪紊乱着、又没有一点头绪。
“███——”
那具尸体却在雾霭中缓缓飘动着、游弋着,窸窣低语着、宛若梦呓般重复着一个个古老的音节。
“呜!别过来!”
声音娇娇弱弱的,都快要哭出来了,却偏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大声驱赶着。
看着怪物一声不吭地向自己靠近,少女的小脸顿时吓得煞白,她裸着白嫩、可爱的小脚、一下子跨上花岗岩基座,眼角溢出可怜巴巴的小泪花,一步、一步朝后面倒退着。
“啊啊啊啊——!”
脚下突然悬空着、随着一声突兀娇呼,身体重心不稳,少女跌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
四周都被木头密封的很好、只有顶部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看着头顶一片雾蒙蒙、灰沉沉的天空,虽然空间不算多深、但少女的小屁股还是跌得生疼、难受。
“谁啊——这么没礼貌,在这里挖一个大洞!”
少女下意识气愤地大叫着,然后她就摸到了一个冰冷冷的、表面很光滑的盒子,扭头看去,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棺匣,红丝绒的柔软内里,包裹着一柄通体修长、剑形优美的银白色铁剑。
剑格处的花纹繁复、精致,荆棘条纹缠绕着鲜艳、精美的蔷薇花纹、蔓延而上,在剑身处渐渐消逝。
那是少女的圣剑「杜兰德尔」,所以少女是……掉到了自己未封土的墓穴里。
旁边还有一块生锈、陈旧的铭牌,上面镌刻着「伽里列乌斯,敕令骑士团团长,余烬纪元36年长眠边境,永远怀念」
少女瞬间呆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一声古怪、低沉的吼叫声,却突然从头顶落下,那个活死人怪物站在敞开的棺材前,弓着背,头颅微微转动,脚步踌躇,似乎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来不及多想,少女凭着骑士团长刻进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一把抽出圣剑「杜兰德尔」,锋利的剑身轻轻划过,一点寒芒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闪烁着,少女侧身站立、剑臂前伸,一个标准的骑士决斗起手式。
芙萝娅拔出圣剑,剑锋直指活死人怪物的脖颈,心脏怦怦直跳,撞得少女胸口闷疼,因为太过紧张害怕、少女的手指死死攥住剑柄,粉润的指尖都微微嵌入掌心的软肉、有点刺痛。
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从掌心传来,但是剑身相比少女娇小的身体太长了,也太重了,重心压在前端,带着一股明晃晃的下坠感压得少女手疼,少女用尽全力、才稳住剑身,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伽里列乌斯,不要害怕!
少女加油打气着,仿佛只有不断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少女曾经的名讳,她才能汲取到一点和怪物作战的勇气。
平日里纯真、可爱的蔚蓝色杏眼,悄然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是属于伽里列乌斯团长的战斗直觉。
一点、一点的宛若璀璨、闪耀的金色羽毛般柔软、飘荡着的光点,从剑身深处慢慢析出,像是沉睡已久的魂魄终于苏醒。
它们缓缓萦绕着剑身,将周围的空气也染成一片浅金色的光晕,少女奶白色的柔软发丝也沾上了点点璀璨的金色,仿佛被圣光亲吻过一般。
瞬息之间、一道凝聚了太阳般圣洁光辉的斩击破空而出,灼热的剑气撕开了周围厚重的乳白色雾霭,径直贯穿了活死人怪物的头颅、它的身形微微一晃,掉进了墓穴、扑通倒在了少女身前。
尸体焦臭的气味,随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皮肉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哈……哈啊。”
芙萝娅一下子无力地跪伏在地,白皙、光洁的额头被汗打湿了,黏黏糊糊的、额间的奶白色发丝烦人地纠缠着,圣剑「杜兰德尔」也应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女实在是举不动它了、刚才全力催动剑身魔法阵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现在少女头晕晕乎乎的、眼前直发黑,就差眼冒金星了。
“啪、啪、啪——”
掌声清脆、节奏分明。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的,落在少女耳畔,像是某种慵懒的喝彩,又带着一丝赞叹似的嘲弄。
少女几乎要晕过去了,眼前黑漆漆的一片,额间直冒冷汗,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果然呢~不愧是被那个怪物盯上的女孩子~我说的对吧,人偶小姐,芙萝娅~”
声音清脆、可爱。
像是邻家小女孩一般的单纯、甜美,女孩的语气在这片奇怪的雾霭里,又沉沉地发闷着,透着一点淡淡的阴郁,好似一块被忘在桌子上很久、品尝起来有些发涩发苦的小熊软糖。
在少女昏迷的最后一瞬间,一片沉沉的黑色闯入了少女的视线,那是黑袍的下摆,如静谧的夜色般流淌在地面上。
一个女孩子在打量着她,目光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一层薄冰覆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冰凉凉的、病态的审视,仿佛是天才艺术家对完美艺术品的衷心欣赏,令人战栗。
紧接着,一小团温暖蹭上了她的小腿,毛茸茸、软绵绵,带着细微的抖动,那只小黑猫正用脑袋拱着她,喵呜喵呜地叫着,声音像是融化的黄油,温温软软的、温暖着少女空虚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