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空气粘稠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胶水。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替这群即将被送上高考战场的牲口们发出最后的哀嚎。高三（2）班的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每一次旋转都像是在锯着沈瑜那根紧绷的神经。
讲台上，数学老师老王正挥舞着三角板，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沙尘暴。
“……这道题是去年的高考压轴题变种，注意看这个辅助线，连接OD，利用垂径定理……”
老王的声音催眠效果极佳，班里已经倒了一片。
沈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王座”上，表面上正对着一道几何题抓耳挠腮，眉头紧锁，仿佛正在思考人类文明的终极奥义。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书包深处那个正在疯狂震动的“玩意儿”上。
那震动频率极快，伴随着一股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灼热温度，顺着帆布书包的布料，烫得他大腿外侧一阵发麻。
**“叮！亲爱的宿主沈瑜，检测到您的心率平稳，肾上腺素分泌正常，建议您现在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前往学校天台！”**
脑海里响起的声音甜腻、做作，还带着一股廉价的电子合成感，像是那种劣质的恋爱养成游戏里的NPC。
**“根据本系统的精密计算，天台水箱后方有一只C级的‘懒惰污秽’正在睡觉哦！它现在的防御力几乎为零，非常适合您刷今天的日常任务！只要轻轻一击，就能完成任务啦！”**
沈瑜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句：“滚。”
**“哎呀，宿主怎么能说这么粗鲁的话呢？人家可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那个声音丝毫没有被骂的自觉，反而更加兴奋了， **“只要再攒够三千积分，你就能兑换‘永久解除契约券’啦！想想看，没有了变身，没有了那条羞耻度爆表的裙子，你就是自由的大学生沈瑜了！你可以去谈正常的恋爱，去澡堂洗澡，而不是躲在隔间里用魔法洗澡！”**
沈瑜握着圆珠笔的手指骨节泛白，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也知道我想要解除契约。”沈瑜一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叉，一边在脑海里冷冷地回应，“那你为什么卡我的审批流程？我的‘退休申请书’都提交了三个月了！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为了攒积分，连周末都在帮你在漫展当看板娘！”
**“呃……这个嘛……”**
那个自称 **“白色”** 的系统吉祥物心虚地打了个哈哈，声音瞬间变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可能是因为……宇宙光纤信号不好？或者是主神大人的审批 queue 排得太长了？你也知道，最近异世界经济不景气，通货膨胀严重，审批流程繁琐一点也是正常的嘛……哎呀，总之不是人家故意卡你的啦！人家可是最爱你的小白！”**
“爱个屁。”沈瑜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就是他当了三年魔法少女……哦不，魔法少年的下场。
三年前，他误打误撞捡到了这个自称“高维意识体”的白色团子，被迫签订了契约。本以为像动漫里那样，只要打败怪物就能拯救世界，结果发现这根本就是个**黑心工厂**。
所谓的“污秽”，不过是人类负面情绪产生的垃圾数据；所谓的“魔法少女”，就是负责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而最坑爹的是，这个“白色”系统是个彻头彻尾的**守财奴**。它把沈瑜的每一次变身都当成直播素材，靠着沈瑜穿女装战斗的“反差萌”在异世界圈钱。
现在沈瑜要高考了，只想拿钱走人，这货却开始各种卡BUG，死活不让他退休。
**“宿主宿主！别生气嘛！生气容易长皱纹，虽然你变身后的皮肤保养得比林知夏还好……”**
“闭嘴。”
**“你看，为了表达歉意，人家特意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皮肤！只要你现在去天台变身，就能免费试用哦！是‘纯白兔女郎’限定版！带毛茸茸尾巴的那种！而且这次尾巴是声控的，你说‘动’它就会动哦！”**
“我杀了你。”
“啪”的一声脆响。
沈瑜手中的圆珠笔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墨水溅了他一手，黑乎乎的一片，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这动静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刺耳。
前排几个同学回过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瑜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举起断笔示意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试图用纸巾擦掉手上的墨水。
**“呜哇！暴力狂！我要去告诉班长你欺负我！”**
脑海里，白色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沈瑜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告诉班长？
这智障系统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山，看向教室的第一排正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背影挺拔的女生，正端端正正地记着笔记。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透着一股禁欲般的严谨。
她是高三（2）班的班长，林知夏。
全校公认的完美女神——成绩优异、温柔善良、家世显赫，据说是那种家里拥有私人图书馆、从小喝露水长大的大小姐。
沈瑜一直以为，林知夏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穿着裙子在深夜里和怪物搏斗；她是站在光里的天使，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直到刚才，“白色”那句无心的“告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等等。
如果“白色”能跟林知夏对话……
如果林知夏能听到“白色”的声音……
那岂不是意味着……
沈瑜感觉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校服，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知夏怎么可能是魔法少女？那个连体育课跑八百米都会微微喘气、手被纸划破都要贴创可贴的大小姐？
别开玩笑了。
沈瑜死死盯着林知夏的背影，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就在这时，林知夏突然停下了笔。
她并没有回头，但沈瑜却清晰地看到，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轻轻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耳垂上点了两下。
那是一个 **“接听”** 的手势。
紧接着，那个刚才还在沈瑜脑海里叫嚣着要去告状的“白色”，突然在林知夏的肩膀上凭空浮现出来。
是的，凭空浮现。
它不再是沈瑜熟悉的那个半透明数据体，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它坐在林知夏的肩膀上，两只小短手抱着膝盖，一脸乖巧，完全没有了刚才在沈瑜面前那种贱兮兮的模样。
沈瑜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到了。
她一直都能看到。
**“哎呀，被发现了呢。”**
脑海里，“白色”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直接切断了和林知夏那边的私密频道，重新连接回了沈瑜的脑内： **“宿主，其实班长三年前就签约了哦。她是S级魔法少女‘月光’，比你入职还早呢！人家可是你的前辈哦！而且她的积分排行榜比你高多了，是全区第一哦！”**
前辈？
那个每次战斗都躲在最后面放冷箭、抢人头、还总是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神秘强者“月光”？
沈瑜只觉得眼前一黑，世界观碎了一地。
合着这三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前面冲锋陷阵，被怪物追得满街跑，而那个所谓的“月光”前辈，就是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班长？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像是某种丧钟。
“下课。”老王合上书，夹着教案走了出去。
同学们蜂拥而出，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去厕所，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只有沈瑜僵在座位上，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
林知夏并没有动。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桌面，将文具盒摆正，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并没有沈瑜熟悉的温柔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仿佛猎人看着落网猎物的眼神。
她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一步步向教室后方走来。
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沈瑜的心尖上。
周围的同学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没人敢打扰这位班长大人。
她在沈瑜的桌前停下。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沈瑜同学。”林知夏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在沈瑜听来简直是恶魔的低语。
“班……班长，有事吗？”沈瑜喉结滚动，干涩地挤出一句话。
林知夏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沈瑜的课桌边缘，那张精致的脸凑近了他。
“听说……”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想退休？”
沈瑜的呼吸一滞。
“还想拿退休金？”
“……”
“还想穿兔女郎装去刷副本？”
“那个绝对不行！”沈瑜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大得差点破音。
前排几个没走的同学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瑜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林知夏轻笑一声，直起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沈瑜的桌面。
“真巧，我最近也觉得那个‘白色’太吵了，正想找个搭档把它揍一顿呢。”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沈瑜桌上。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变身器挂件**。
和沈瑜书包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一些，像是夜空的颜色。
“既然你想退休，那我们就来做个交易吧。”林知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今晚晚自习放学后，来我家。我们好好聊聊关于‘退休金’和‘兔女郎’的事情。”
“如果不来呢？”沈瑜垂死挣扎，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林知夏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是沈瑜高一刚变身时，因为操作失误而留下的**“黑历史”视频**——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标志性的裙摆和惊恐的表情依然清晰可辨。
“那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学校贴吧，标题就叫《震惊！高三男学霸竟是魔法少女！深夜操场竟做出这种事！》”
沈瑜：“……”
**“哇哦！宿主，看来你要火了！记得给我刷火箭哦！这视频要是火了，我们今年的年终奖有着落了！”** 脑子里的“白色”还在起哄。
沈瑜看着林知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粉红色的变身器。
他知道，自己的平静高中生活，彻底结束了。
这哪里是退休。
这分明是掉进了更深的坑里。
“好……我去。”沈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乖。”林知夏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对了，提醒你一句，你的魔力指示灯在闪红光哦。再不补充魔力的话，晚自习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可控的‘变身事故’呢。”
说完，她转身回到了座位上，留下沈瑜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沈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个隐形的魔力计数器。
此刻，上面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鲜红的“5%”。
**“嘿嘿，宿主，忘了告诉你。刚才为了向你展示新皮肤，我不小心把你的魔力储备抽走了90%作为演示费用。”** 白色心虚地说道。
沈瑜握紧了拳头。
“白色，你给我等着。等老子退休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做成毛绒挂件，挂在厕所门口！”
**“呜哇！好可怕！”**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
沈瑜看着桌上那道没解出来的解析几何题，突然觉得，比起去林知夏家接受“特训”，这道题简直可爱得像天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