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站在我的坟前流泪，
我不在此处，不曾长眠于泥土。
我是千万吹拂大地的长风，
是雪上细碎闪烁的星钻，
是洒向熟谷的日光，
是淅淅沥沥的秋霖。
清晨你于寂静中苏醒，
我是盘旋飞鸟舒展的翅；
深夜群星缓缓亮起，
那一点微光，便是我的身影。
不必在墓前哀哭，
我未曾离去，却再也不能与你相逢。
---
这个世界正在消散——
没有人注意到。面包店照常烤焦了第三炉可颂，钟楼的指针依然在走，海鸥追着渔船讨要鱼杂。一切都如常运转，如常到让人误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但天空的裂缝是真实的。海平面偶尔会像纸一样皱起，再缓缓展平。有人路过时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宿醉未醒，便不再深究。
我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于是，我与她邂逅了。
只要拯救了世界，也理所应当地，能够拯救她吧？
……
…………
……………或许不会。
我守望着这个渐渐消散的梦境，即便将身处无尽的孤独之中——
『当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身旁空无一物。』
---
身体好沉。
沉得像被什么压住了。胸口喘不上气，四肢像灌了铅，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拉扯她的脚踝，将她一点一点拽向深处。
“谁来……救救我……”
她拼命把手伸出去，指甲划破空气，却什么都抓不住。指缝间流过的是某种比水更稀薄的东西——像是记忆本身在流走。
“不要——”
塞拉猛地睁开眼。
洁白的天花板，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以及伸向上方、微微颤抖的手臂。
她抓了一把空气，空无一物。手垂落到床垫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做梦了？”
塞拉捂着自己刺痛的太阳穴坐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睡衣后背已经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她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今天的海雾散得比往常早。
“……已经早上了么。”
塞拉，十九岁，相貌平平，在一切意义上都很“普通”的少女。目前的工作是镇上一家蛋糕店的帮工。不过今天不用着急——是休息日。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
07:02
放下手机，塞拉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她从床上滑下来，脚掌踩到地板的瞬间，脑海里那个梦的残影又晃了一下——抓不住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手里化成沙。
她甩了甩头，走进淋浴间，拧开水龙头。
米斯特科夫，这座常年被晨间海雾笼罩的小镇，说不上繁华，但也算不上偏僻。港口每天有渔船进出，面包店下午三点飘出的香气能覆盖三条街。对塞拉来说，这里足够“宜居”——比“家”那个字轻一些，比“落脚处”重一些。
刚换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塞拉——你起来了吗——？”
塞拉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把翘起来的发尾按下去，才走向玄关。
门一开，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站得笔直，像棵刚栽下去就急着晒太阳的小树苗。一看见塞拉，她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又是你啊，伊尔莎。”塞拉靠在门框上，“今天不是要上课？”
“塞拉姐你今天休息对吧！？”伊尔莎完全没接话，“今天我放学之后可以来找你教我做题吗？”
“你问老师不就好了？”
“老师总是凶巴巴的，”伊尔莎皱起鼻子，“还是塞拉姐好，又温柔，讲得又清楚——”
“哼，”塞拉轻笑一声，“我这么有当老师的天赋？”
“特别有！所以——”
“不过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塞拉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别学成傻瓜了。”
“诶？难道不是为了变聪明才要努力学习的吗？”
“好了，你再看一眼时间。”
伊尔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整个人像被弹射一样蹦起来。“啊！？要迟到了！！”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我今天晚上来找你哦塞拉姐——”
“知道啦。”
塞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来。
她总是在跑向什么地方。而自己呢？
塞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有。她攥了攥拳，然后松开。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
海风是最好的安神药。
塞拉喜欢在休息日的早晨到码头去，跟着埃夫伦的船出海转一圈。不需要做什么，就坐在船舷边，看海水从深蓝过渡到透明的青绿，鱼群像流动的银箔一样从船底穿过去。
埃夫伦是个五十来岁的渔民，皮肤被海风和太阳磨成了深褐色，眼角的纹路像海图上的经纬线。他从甲板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捏着半袋面包。
“塞拉，吃吗？”
塞拉接过来。面包边角有点硬，应该是昨天剩的，但她不介意，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埃夫伦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根烟。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渔船的马达突突响着，海鸥在头顶绕圈子。
“话说，”埃夫伦吐了口烟，“你年纪不大，怎么就开始打工了？”
塞拉啃着面包，目光落在海面上。阳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海水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家里情况不允许嘛，”她说，“……不如说，是我自己不想被那些东西困住了。”
埃夫伦没再追问。成年人之间的体谅大概就是这样——点到为止。
塞拉继续看着海面。海水下的珊瑚礁在晃动，光影在水底碎成一片一片。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在水波里碎裂开来，又慢慢拼回去。
……什么啊。
她眨眨眼，倒影恢复了正常。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坐在普通的船舷边，吃着一块普通的面包。
她把面包咽下去，胸口某个地方却空了一小块。
下了船，渔民们各自去忙，塞拉也不再打扰。她沿着海岸线走回去，路上经过面包店、钟楼、那棵被雷劈过但仍然活着的老橡树。一切都是老样子。
钥匙插进锁孔，一转，一推，厚重的防盗门开了。
然后她愣在原地。
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
塞拉的第一反应是退出去看门牌号——没错，是她的房间。第二反应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没醒——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
不是梦。
那个少女侧躺在沙发上，白裙子的裙摆垂下来，露出纤细的小腿。金色的长发像融化的光一样铺满整个靠垫，发梢几乎垂到地面。
而她右边后背上——
长着一只翅膀。
洁白的、完整的、连每根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辨的翅膀。
天使的翅膀。
塞拉站在玄关，手心开始出汗。她应该报警。或者至少先确认对方还有没有呼吸——那只翅膀随着少女的呼吸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像活着。
然后少女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水蓝色的瞳孔氤氲着刚醒时的雾气，像雨后的湖面。她慢慢坐起身，手撑着沙发垫，白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
她看向塞拉。
“……诶？”
“诶？”
塞拉回了同样的一声。
少女歪了歪头，那只翅膀也跟着微微倾斜，羽毛蹭过沙发靠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啊，欢迎回来。”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塞拉听清了。
“……什么？”
少女好像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视线在这间狭小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回塞拉脸上。
“……早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