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
塞拉猛地睁开眼。
她僵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用了三秒钟来确认自己没在做梦——然后缓缓转过头。金色的长发铺了半个枕头,一张睡脸近在咫尺,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开,那只白色翅膀从被子里伸出来,耷拉在床沿外,羽毛尖几乎垂到地板。
“……诶?”
大脑从朦胧中清醒,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塞拉腾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居家服——还好衣服是穿着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的天使,再看了看自己,然后再看了看天使。
“——为什么你会睡在我床上!?”
声音不大,但足够尖锐。爱欧菈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呢喃了一声:“……塞拉……”
“别在梦里叫我的名字,”塞拉抱着自己的胳膊搓了搓,“很肉麻啊……”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凉地板上。窗外晨光初起,昨夜的阴霾被阳光驱散了,米斯特科夫的天空是一片清透的蓝。风车在远处慢慢转着,海鸥的叫声若有若无。
塞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团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形,重重叹了口气。
“该起床了,鸟人。”
“……是天使。”爱欧菈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的翅膀是天使的羽翼……才不是鸟人……”
然后她伸了一条腿出来,不轻不重地蹬了一下塞拉的侧腹。
“唔!?”塞拉被踹得往后踉跄半步,“——睡迷糊了就能踹人吗!?暴力鸟人!?”
“呜哇——”
爱欧菈终于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金发乱得像鸟窝,衣服的肩带又滑到了胳膊肘。她看了看塞拉,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塞拉,然后——
“啊,”她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滑落一侧,“……昨晚的肌肤之亲,可是我的初次体验。”
“你的修辞有很大问题吧——!!!”
塞拉一边刷牙一边心不在焉地盯着镜子。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和旁边正在挤牙膏的爱欧菈。金发天使握着牙刷的样子很认真,像在研究一件精密的器械——大概她记忆里真的没有“刷牙”这件事,只是看了塞拉做了一遍就学会了。
距离世界末日还有二十九天。
塞拉把泡沫吐掉,漱了漱口。这个问题从昨晚就横亘在她脑子里,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她到底该怎么做?报警?没用。逃跑?逃去哪?假装没事发生?塞拉苦笑了一下,大概只能这样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爱欧菈正在把牙刷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然后——
“……好甜。”
“不许吞!!”
塞拉把爱欧菈嘴里的牙刷抽出来的时候,天使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奶油却被当场抓包的猫。
“这是牙膏,不是糖。”
“但它尝起来是甜的。”
“这不是‘尝起来’的问题——你咽下去了没有?”
爱欧菈抿了抿嘴,沉默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最后,塞拉在出门前反复叮嘱了三遍:“不许吃牙膏、不许乱跑、不许给别人开门、不许自称是我恋人。”爱欧菈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塞拉塞给她的一个靠枕,乖乖地点头。
——一点都不像能让人放心的样子。但塞拉看了看时间,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世界末日前也得打工,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关上门,沿着早晨的街道往蛋糕店走去。
要去蛋糕店得先经过商业街。米斯特科夫的游客不算多,晨间更是清冷。面包店刚开门,香气漫了一整条街;钟楼敲了八下,声音在屋顶之间回荡。塞拉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的事。
“说起来……那鸟人没鞋子穿。”
昨天她光着脚踩了一路泥沙。塞拉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个画面有点硌心。
“反正顺路,给她买双鞋吧。”
她调转方向,往鞋店所在的巷子拐过去——
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小巷口一闪而过。
塞拉脚步顿住。那东西很奇怪——现在是早晨,阳光正亮,可那个人影站在没有阴影的位置,在塞拉眼中却像一团被撕开了轮廓的黑暗。它没有具体的形状,边缘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丝丝缕缕地扩散着。
“不对劲。”
塞拉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她应该走开的。她知道。但她的脚已经迈了出去,朝着那条小巷。
刚走到巷口,一只手猛地从阴影中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像铁钳,塞拉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昏暗的巷子里。
后背撞上粗糙的砖墙,疼得她眼前一花。另一只手同时卡上了她的咽喉,指节收紧,空气瞬间被掐断了一半。
“——”
塞拉的脚离了地——至少她感觉自己的脚跟已经悬空了。她拼命抬手去掰那只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但对方纹丝不动。
“嗨~♪”
一个女声。声音很轻快,像在打招呼。
那团黑影贴在塞拉面前,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她拼命想看清对方的脸,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凝视一口枯井。
“……你是……什么人……?”
“我终于进入这个世界了。”那个声音说,“塞拉,请不要挣扎,你也不想吃苦头吧?”
塞拉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椎灌上来,但她咬紧了牙,不让声音抖。
“……你想做什么?”
“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黑影的面部位置,黑色的雾霭褪去了一部分——露出一对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淡,淡得几乎透明,像融在水里的玻璃。那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塞拉,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颌。然后,那道目光停住了。
“……不对。”
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和那个天使接触了?”
塞拉的呼吸一滞。她知道爱欧菈的事?她是谁?是什么东西?塞拉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大概已经出卖了一切。
“哼……也只是稍微有些麻烦罢了。”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塞拉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即便有那个天使的保护,把你带到‘那边’也仅仅只是需要多费些时间……”
“那边……?”
“该回家了,塞拉。”
回家?
塞拉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窗外的光越来越远,掐在脖子上的手越来越重——
难道她要死在这里了?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黑影手里?不明不白地——
一声闷响。
那力道突然松开了。塞拉的身体贴着墙壁滑落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痛得她蜷缩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塞拉?”
那个声音——塞拉抬起头。
爱欧菈站在巷口。她维持着一个出拳的姿势,那只拳头还悬在半空中,那团黑影被她一拳打飞了出去,在商业街的石板地面上滚了好几圈——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剥落,沿途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
“唔……!”
黑影挣扎着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像是被太阳照到的露水,边缘正一点一点蒸发。那双透明的眼睛最后看了塞拉一眼,然后化作一滩黑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没了踪影。
消失得干干净净。
爱欧菈转过身来。她朝塞拉跑了几步,蹲下来,双手扶住塞拉的肩膀。她的手指在发抖。塞拉不知道那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你没事吧?塞拉?”
“……没、没事。”塞拉的声音还带着被掐过的沙哑。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腹触到一圈隐隐发烫的痕迹。
“那就好。”爱欧菈松了一口气,歪了歪头,“我把危害塞拉的敌人赶走了,厉害吧?”
她笑起来。像邀功的小孩。
塞拉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爱欧菈的头发很软,比想象中更暖。
“……厉害。”
但商业街上的行人已经被刚才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几个早起的老太太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人在掏手机。塞拉来不及多想,拉起爱欧菈的手就跑。
她们拐进另一条街,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直到背后那些好奇的目光被建筑完全挡住,塞拉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刚刚那个,”塞拉直起身,看着爱欧菈,“是什么?”
爱欧菈的表情僵了一瞬。像一扇门在脸上合拢了。
“……侵蚀体。”
“侵蚀体?”
“嗯。”爱欧菈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念一段她不太想念的文字。“侵蚀体就是……导致世界消散的元凶。它们从世界的裂缝里钻进来,慢慢蚕食周围的一切。被它们吞噬的东西会消失,然后所有人都会忘记那东西存在过。”
“……”塞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
爱欧菈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光裸的脚面上还沾着今早踩过的灰。
塞拉也沉默了。她看着爱欧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天使从来到她家到现在,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任何关于“危险”的事。她只说“世界在消散”,只说“还有三十天”,只说“你是救世主”。但她没说“会有东西来杀你”。
为什么不说?
塞拉想问,但喉咙里那圈发烫的痕迹像是一个警告,把那句话堵在了嘴边。
“回家吧,塞拉。”
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那个黑影最后说的话。“该回家了”——她说的“家”是哪里?塞拉的家就在米斯特科夫,就在这条街尽头那个小公寓里。她说的“家”,是什么别的地方吗?
“……今天看来得请假了啊。”塞拉叹了口气。
爱欧菈抬头看她。
“发生了这种事,”塞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实在没心情去打工了。”
爱欧菈眨了眨眼。那双蓝眼睛里映着塞拉的身影,像两小片倒映天空的湖。
不过最终没有给爱欧菈买鞋,倒不是塞拉不想买,而是爱欧菈说自己其实并不习惯穿鞋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