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黑夜渐渐降临。米斯特科夫褪去了白日的暖色,被一层深蓝覆盖。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塞拉关掉台灯,躺进柔软的床里。被子裹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
爱欧菈说天使不需要休息。塞拉也没问她要去哪——洗完澡出来人就不见了,大概是跑出去"巡视世界"之类的事吧。毕竟她看起来是那种会认真对待使命的家伙。
虽然荒谬,但塞拉确实没看出爱欧菈有撒谎的痕迹。那双蓝眼睛在说"世界正在消散"的时候,清澈得不像话。
"……世界末日吗。"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塞拉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过报警。但警察会信吗?"您好,我家里来了个天使,她说三十天后世界要毁灭了"——大概会被当成精神失常吧。说不定还会被送去医院做检查。
塞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该睡了。"
闭眼。睁眼。再闭眼。
睡不着。
"世界末日什么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服谁。自己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女,每天打工、吃饭、睡觉,最大的人生烦恼是下个月房租。大好人生还没开始体验——就要面临世界末日了?
"救世主……"她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吐出来,"……把这种东西压在我身上,谁愿意当啊。"
她只想要普通的生活。平凡地活着,平凡地老去。最好什么都不要发生。
"可恶……"
翻身坐起来。塞拉掀开被子,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脚底一凉。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觉得躺不住了。套了件薄外套,拿了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塞拉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爱欧菈现在在哪。但这座小镇就这么大,找一找的话,总能碰到的吧。
——找到了之后呢?又要说什么?把她带回家里?然后呢?然后等三十天后世界末日?
塞拉攥了攥外套口袋里的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汹涌的波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面。白天的时候,游客会沿着这条能够俯瞰海岸线的主干道往山顶走,但此刻大道空无一人。米斯特科夫有个特殊之处——一天只涨一次潮。而此刻正是满潮时分,海水漫过了路面,把前路截断了。
塞拉在潮水边缘停下来。
仅仅是这样——一道潮水——就让她无法再往前走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海水浸湿的鞋尖。一波浪退去,又一波浪涌来。她的脚站在原地,不敢多迈一步。
一股焦躁从胸口涌上来。她说不清是为自己无能而恼火,还是在为别的什么生气。
正当塞拉进退两难时,前方有两个人影从夜色里冒了出来。小的那个跑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只兔子;大的那个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像不太适应地上的坑洼。
"啊,是塞拉姐吗——!?"
伊尔莎的声音隔着海浪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
"伊尔莎?"
塞拉眯起眼。夜色里,伊尔莎正朝她挥手,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塞拉心脏漏跳了一拍。
"快看,塞拉姐在那里呢!快去吧!"
伊尔莎转过身,拉起身后那个人的手。路灯下,金发微微反光,一张安静的脸从伊尔莎背后探出来。
"塞拉……?"
爱欧菈。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塞拉那件旧衬衫,袖子卷了两圈,脚上什么都没穿。金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表情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喂,慢点——"塞拉下意识出声。
但伊尔莎根本没在听。她踩上礁石,踏着被海水淹没的石阶,三两下就跳了过来。爱欧菈跟着她,步子不太稳,但在潮湿的石头上居然也走得很利落。她的脚踝沾了泥沙,沾了细碎的海草碎片,像刚从海底走上来的人。
"为什么爱欧菈会在这里?"塞拉问。
"我本来想去小卖部买新出的漫画嘛!"伊尔莎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笑得眼睛都弯了,"然后就在路上碰见她啦——她好像在找你,迷路了,一个人站在街口转圈圈呢。"
塞拉看向爱欧菈。她注意到那件旧衬衫的后背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凸起——翅膀被收束着藏在衣服里。难怪她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像背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行李。
"大晚上的到处乱跑,很危险吧?"塞拉叹了口气。这句话是同时对两个人说的。
爱欧菈走上前一步。她轻轻拉起伊尔莎的手,低头说了句:"谢谢你,伊尔莎。谢谢你带我过来。"
伊尔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嘿嘿,不客气!下次不要再迷路咯?"
然后她转过身,用那种只有青春期少女才有的、充满好奇心的碎步凑到塞拉耳边。
"话说塞拉姐,"她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这孩子是谁啊?"
"啊……她是……"
塞拉看向爱欧菈。该怎么解释?亲戚?远房表妹?但爱欧菈那张脸跟塞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肤色、发色、眼型全都不一样。而且伊尔莎那个"你不说清楚我就自己猜"的眼神,塞拉太熟悉了。
"爱欧菈她啊,是我的——"
"塞拉是我的恋人哦。"
——嗯?
塞拉的脑子卡了一秒。两秒。
爱欧菈越过还呆在原地的伊尔莎,走到塞拉身边,伸出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衣角。仰起头,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塞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关节狠狠钻了一下爱欧菈的太阳穴。
"痛痛痛——!"
"你在胡说什么啊!谁教你这么说的!?"
"电视……!今天白天你开电视的时候……里面有人这样——"
"电视里演的那是剧本!而且是男女主角!你是女主角我也是女主角好吗——"
伊尔莎站在旁边,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塞拉,看看爱欧菈,又看看塞拉揪着爱欧菈太阳穴的手。她的嘴慢慢张成一个O形。
"……哇。"
"不是你想的那样!"
"塞拉姐好厉害!!"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但伊尔莎已经转身跑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三两下就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和一句远远飘来的——
"明天我再问详细情况!塞拉姐晚安——!"
"喂——!"
没有回应。街道空了。海浪声重新涌上来,把伊尔莎的脚步声盖得干干净净。
塞拉站在原地,举着一只手,半晌没放下来。
"……诶。"她把那只手垂下来,"这下误会大了。"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爱欧菈还揪着她的衣角,太阳穴被钻过的地方微微泛红,但嘴角好像——塞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带了一点点极淡的笑意。
一道海浪拍上来,漫过路面,打湿了塞拉的小腿。
"啊!我的袜子!"
塞拉往后跳了一步,但已经晚了。冰冷的海水渗进鞋袜,脚趾凉得发颤。爱欧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塞拉跳脚的样子,然后轻轻弯下腰,把右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
"……凉的。"她说。
"废话,海水当然是凉的。"
"嗯。"爱欧菈直起身,把湿漉漉的手垂在身侧,水珠沿着指尖滴落。"——我们回去吧,塞拉。"
她叫了她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叫"塞拉"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了。像练习了很多次。
塞拉看着她湿漉漉的指尖,和她沾满泥沙的脚踝,和她背后那件旧衬衫下微微起伏的翅膀轮廓。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浪还在拍打堤岸,一下,又一下。
塞拉的袜子湿透了,脚趾冰得发麻,但她没有说。
爱欧菈的脚上全是泥沙,大概也不太舒服,但她也没有说。
她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像已经这样并肩走过很多次一样。
世界的寿命,剩余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