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村口的时候雨又大了些。
男孩身上有伤,走不快,女人也不想背他——最开始的确不想,但看他走得实在踉跄,还是一声不吭地蹲下去把他背了起来。
男孩趴在她背上,呼吸轻得像只猫。
走了小半个时辰,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哑巴?”
男孩仰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那你跟我说句话。”
男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不说话也行。”她自己也懒得说话,但她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嘴碎,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好好赶路不行非捡个人回去……要是绘希她看到我带个男人回来不知道什么脸色。哦不对,带个男孩回来,她应该不至于想多……吧?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女同,她要是觉得我捡男的有什么深意……”
男孩听到了,但是听不懂。
她继续背着他走。路两边的田埂上倒着被魔修踩烂的庄稼,偶尔能看见田里躺着尸体,像一团团破布扔在那里。她每次都叫男孩别往田里看。
他也没有扭头去看。
又走了一阵,女人感觉到他呼吸越来越微弱。她把男孩放到面前——嘴唇发白,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她伸手去掀他衣服,男孩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伤口比她想象的深。之前被他胳膊垂着挡着没看全,只是简单给看得见的伤口上了药,现在掀起来看,皮肉翻着,边沿发白,雨水泡过之后有些肿胀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皱了下眉。
男孩低下头,还是没吭声。
女人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路边有个的茶棚,农民们劳作歇息时的地方,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屋顶还在,能避雨。她抱起男孩走过去,把他按在茶棚角落的干草堆上躺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忍着点。”
“唉,怎么这世界就不是一颗药丸,一瓶药剂就让人立刻活蹦乱跳的那种呢……”
女人嘀咕着,她把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男孩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但他咬住嘴唇没出声,两条腿在干草上蹬直了又松开,反复了两遍。
女人看了他一眼:“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男孩摇头,嘴唇咬得更紧了。
她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放轻了些。给他包扎伤口时布料不够长,她打个结的时候用力扯了一下,男孩又绷了一瞬,还是没出声。
“真是个犟种。”她评价了一句。
男孩垂着眼睛看自己的膝盖,没有反驳。
女人在茶棚里生了堆火,她的储物袋里常年备着点火器和干柴树枝。虽然她修为不算低,甚至可以说是赫赫有名的存在,但她总觉得现代人的习惯改不了,能生火就不想用灵气。
不过每次拿出这个点火器都让女人有种割裂感。在这片大地上,有着许多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掺和在一起,像是她们所在的就是传统玄幻修仙的天命王朝;再就是传统魔幻里使用着魔法,信奉神明的神圣教国;最后就是生产了女人现在手上拿着的点火器的,一个既没有修仙也没有魔法的纯凡人统领的,叫做机械城邦的一个国家。
女人想起第一次去到那个机械城邦时,当站在街道上时,眼前机巧建筑高低错乱,琳琅管道密布天空,永不停歇的大小齿轮衔接各处,天空被城市各个角落喷出的烟雾遮挡,放眼望去,仿佛置身于一座庞杂的机械迷城之中。那是一座人与钢铁共生的城市,在那里,方向失去了意义。
女人把木柴点燃后,男孩往前挪了半寸,伸出手去烘。火焰把他的脸映出一层暖色,女人这时才有时间好好看看男孩的面容:
——很普通。
并不是说什么不好,只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说很帅、很丑,也不是说有什么独特的气质亦或是让人心生厌恶。
他就在那,看他第一眼不会有额外的好感,也不会抵触——不过小孩子特有的婴儿肥可以加分。
这大抵算是好看的吧,女人下了结论。
女人拿出干粮,递了一块给他。他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吃吧。”她说,“不吃没力气走。”
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女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是迟缓的,像没睡醒,又像身体还留在那片废墟里,只有躯壳跟着她走出来了。
女人吃完了手里的干粮,解下了腰间的葫芦喝了几口水,然后看了一眼葫芦口,又看了一眼还在小口嚼着干粮的男孩,似乎思考着什么。
“唉,一个小孩子而已,我到底在在意什么啊。”女人摇摇头,手一抛,葫芦便稳稳的落在了男孩身旁。
男孩被吓的一惊,但细嚼慢咽下终归是没有呛到,他看到身旁的葫芦,又望向正在闭目养神的女人身上。缓缓的拿起葫芦喝了下去。
许是吃饱喝足了,又或者是药效起来了,男孩眼皮开始打架,女人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床薄被盖在了男孩身上。
她有备无患的性格让她的储物袋里几乎全是这些衣食住行相关的东西,即便是她根本用不到这些。
男孩太累了,他这一天遭遇的实在是太多了,他幼小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了这些冲击,他确实该休息了。
火焰燃烧着暖洋洋的,屋外的雨声和燃烧的噼啪声,竟使这有了些许宁静祥和的感觉。
“……谢谢。”声音很轻,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梦话,但女人还是听见了。
“呵,我还以为你真是小哑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