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一阵沉闷而突兀的震动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士道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自己破损不堪的校服裤兜里传出来的。在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中,这部普通的智能手机竟然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他艰难地用缠满绷带、还在渗着血丝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琴里?”士道接通了电话,声音因为内脏的隐痛而显得有些虚弱。
“士道!你这个笨蛋哥哥,你到底在干什么?!”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五河琴里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焦急与气急败坏的清脆嗓音。
在距离地面一万五千米高空的〈Ratatoskr〉空中舰【弗拉克希纳斯】的舰桥上,琴里正死死地咬着嘴里的珍宝珠,黑色的缎带在脑后微微颤抖。
主屏幕上,正显示着下方那片废墟中巨大的银色半球体。
“我已经通过卫星和灵波探测器锁定那家伙的位置了。听着,士道,情况非常糟糕。”琴里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勇者〉现在的灵波反应极度混乱,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彻底崩溃的边缘。那个巨大的结界,是她将所有的防御概念具象化后形成的绝对封闭领域。我们的主炮【永恒之枪】甚至都无法保证能将其击穿。等等……”
琴里看着屏幕上代表士道生命体征的小绿点正在不断靠近那个巨大的红色高危能量源,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你不会要过去吧?!士道,你给我站住!那个女人已经疯了!她刚刚才差点杀了你和鸢一折纸,她现在的反转阈值已经逼近极限,随时可能变成毫无理智的魔王!你现在过去,就是去送死!”
“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过去啊,琴里。”
士道停下脚步,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他看着远处那个散发着孤寂光芒的银色坟墓,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深深的怜悯与心痛。
“琴里,她不是疯子,她只是……太害怕了。她把自己关在里面,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她觉得这个世界都在伤害她,而她也伤害了她不想伤害的人。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会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地方,孤独地烂掉、死掉的。”
士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不顾身后鸢一折纸那焦急的呼喊,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高达数十米、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半透明护罩前。
这是连微型对精灵导弹都能轻易弹开,连高频震荡光剑都能单手捏碎的绝对防御。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那只缠着绷带、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他的脑海中没有去想刚才被飞镖砸中后背的剧痛,也没有去想雫那如同恶鬼般恐怖的杀意。他的脑海里,只有当年那个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茶色短发小女孩。
他只想抱抱她,告诉她: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士道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银色光幕上。
没有爆炸。
没有反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阻力都没有。
就在士道的手掌触碰到【绝对之域】的瞬间,那层判定一切“敌意”与“非分之想”的绝对壁垒,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起一圈圈极其柔和的银色涟漪。
原本冰冷坚硬的领域,在感受到士道内心那纯粹到了极点、没有掺杂哪怕一丝一毫负面情绪的怜悯与爱意时,竟然奇迹般地软化了。
屏障没有阻拦士道的意思,它就像是迎接归来的主人一般,在士道的面前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士道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迈开双腿,走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领域。
而在结界的最中心。
神野雫依然像一个坏掉的破布娃娃一样,死死地蜷缩在地上。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左肩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身下大片的废墟。她的大脑还在疯狂地播放着那些让她感到窒息的自责画面,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慢慢腐烂的准备。
“哒……哒……哒……”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绝对的死寂。
雫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脚步声?……怎么会有脚步声?」
她那已经混乱不堪的思绪开始艰难地转动。这不可能。在这个【绝对拒绝之域】里,除了她自己,绝对不可能有任何活物能够进来!这个结界的判定机制是绝对的,只要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敌意、厌恶、甚至是虚伪的同情,都会被无情地弹开。
「是谁?是谁进来了?难道是一只迷路的小猫吗?」
雫在心里疯狂地为这个不可能的现象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因为她不敢去想那个唯一的答案。
「士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是士道。」
雫在心底拼命地否定着这个念头。士道怎么可能还会来找她?她刚刚才像个疯子一样,当着他的面要杀那个白发女人。她甚至用自己的天使,狠狠地砸在了士道的背上,让他吐了血。她强迫他待在那个狭小的护罩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威胁他。
「他一定恨死我了。他现在肯定巴不得我立刻去死。他怎么可能对我没有敌意?他怎么可能穿过这个结界?」
可是,即便理智在疯狂地咆哮着不可能,雫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却还是在这个脚步声中,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那是她在无尽深渊中,本能地对光明的最后一次奢望。
「万一……万一真的是他呢?」
带着这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期盼与极度的恐惧,雫缓缓地、颤抖着抬起了头。她那双失去了高光、布满血丝的海蓝色眼眸,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向了灰暗的前方。
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仿佛再次停止了。
站在她面前十步之外的,不是什么流浪的猫狗,也不是她幻想出来的虚假幻影。
那是五河士道。
他身上的校服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他的嘴角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他的双手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厌恶或是恐惧。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满满的心疼,和那种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柔。
“士……道……”
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在确认那是真实的士道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刷了雫的全身。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没有抛弃她,他没有恨她!他甚至为了她,穿过了这个拒绝一切的结界!
可是,这份狂喜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钟,便被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恐惧彻底吞噬。
雫看着士道嘴角的血迹,看着他那虚弱的身体。她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沾满鲜血、正在逐渐生锈、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银色重甲。她想起了自己那失控的力量,想起了自己刚刚是如何像个怪物一样大开杀戒的。
“不……不要……”
雫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样,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她双手撑在地上,不顾左肩撕裂的剧痛,拼命地往后退去,想要拉开和士道之间的距离。
“别过来!士道,你别过来!”
雫声嘶力竭地尖叫了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地涌出。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慌和哀求。
“出去!你快点出去!离开这里!”她一边往后退,一边疯狂地摇着头,“我是个怪物……我会伤害你的!我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我刚刚才打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了!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的!”
她不敢让士道靠近,她害怕自己身上这套冰冷坚硬的铠甲会再次硌伤他,害怕自己那扭曲的被害妄想会再次失控。
她宁愿自己在这个结界里孤独地死去,也不愿再看到士道因为她而流下一滴血。
“求求你了,士道……离开我吧……让我一个人烂在这里就好……”少女绝望地哭喊着,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阴影里。
“出去!你快点出去!离开这里!”
面对士道那坚定不移的步伐,神野雫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悲鸣。她拼命地往后退缩着,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双手在粗糙的碎石地上磨出了血痕。她不敢看士道那双温柔的眼睛,她害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贪恋那份温暖,就会忍不住想要将他拉入自己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是个怪物……我会伤害你的!我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我刚刚才打伤了你!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的!”
少女的哭喊声在这个绝对死寂的结界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杜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和对士道的保护欲。她宁愿用最恶毒、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他,也不愿再看到他因为自己而流下一滴血。
然而,五河士道没有停下。
他拖着那具因为内脏受损而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的身体,无视了雫那刺耳的驱赶,坚定地跨越了两人之间那最后的一段距离。
“你不是怪物。”
士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所有迷茫与恐惧的奇异魔力。他终于走到了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在银色重甲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他没有因为她身上的血污而退缩,也没有因为她刚刚展现出的恐怖杀意而畏惧。
他缓缓地单膝跪地,不顾地上尖锐的碎石刺破了他的裤管,将自己的视线与雫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你不是怪物,雫。”士道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伸出那双缠满绷带、还在渗着血丝的手,毫不犹豫地穿过了雫那抗拒的挥舞,一把抓住了她冰冷的金属护臂。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雫拼命地挣扎着,却不敢用力,生怕自己那恐怖的力量再次震伤士道。
“我怎么可能放开你呢?”士道看着雫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惊恐的海蓝色眼眸,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却又带着几分苦涩的微笑,“如果我现在放开你,你这个笨蛋,一定会一个人躲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偷偷地哭到死吧?”
“可是我伤害了你!我让你流血了!我还差点杀了那个白头发的女人!”雫崩溃地大喊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冲刷着她苍白脸颊上的灰尘,“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总觉得所有人都想害我,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我病了,士道,我彻底坏掉了!我不配待在你身边!”
“我知道。我都知道。”
士道没有反驳她的话。他猛地向前倾身,张开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这个穿着冰冷坚硬、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银色重甲的少女,狠狠地拥入了自己的怀抱。
“砰。”
沉重的铠甲狠狠地撞击在士道的胸膛上,坚硬的金属边缘毫不留情地硌压着他原本就受损的内脏,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可是,即便痛得眉头紧锁,他抱着雫的双臂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士道……”雫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彻底打懵了。她感受着士道胸膛传来的温热心跳,感受着他即使忍受着剧痛也不愿松开的力度,大脑一片空白。
“听着,雫。”士道将下巴轻轻地抵在少女那冰冷的金属肩甲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们都会犯错,都会有害怕到失去理智的时候。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在黑暗里迷了路、因为太害怕受伤所以竖起满身尖刺的小女孩而已。”
“可是我……”
“错了没关系。”士道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如果你觉得你伤害了别人,那我们就去道歉;如果你觉得你控制不住力量,那我就陪你一起练习。只要错了,改正就行了。但是,你绝对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你自己。”
士道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雫那沾满灰尘的茶色短发,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这个仿佛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女孩。
“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的,雫。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犯了多大的错,我都会接纳你。”
士道的话语,就像是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锤,狠狠地砸碎了雫内心深处那座名为“自我厌恶”的万年冰山。
“士道……士道……士道!!!”
少女那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恐惧、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后退,而是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了士道的腰。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士道那破烂的校服里,就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人的走失儿童,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她把这些年来在乡下遭受的霸凌、语言不通的孤独、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差点失去士道的绝望,全都顺着眼泪宣泄了出来。
士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蹭满自己的胸膛,用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
不知道哭了多久,雫的哭声终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里,重新焕发出了属于人类的情感光彩。
士道感觉到了怀中少女的情绪逐渐稳定。他缓缓地松开怀抱,双手捧起雫那张哭得像个小花猫一样的脸庞。他的大拇指极其轻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眼神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欢迎回来,雫。”
雫看着近在咫尺的士道,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那个虽然狼狈但却被深深爱着的自己。她吸了吸鼻子,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纯粹的笑容。
“我回来了……士道……”
下一秒,士道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少女那干裂、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色彩、却神圣到极点的吻。
在双唇相接的瞬间,一股极其庞大、温暖而又纯净的灵力,顺着两人交融的唇齿,从雫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士道的身体。
“咔嚓……咔嚓……”
伴随着这股灵力的转移,那个足以抵挡核爆、拒绝一切外来事物的【绝对之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半透明的银色光幕上,出现了一道道犹如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这个巨大的结界轰然崩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银色光点,如同在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废墟之上。
阴沉的天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奇迹,厚重的云层被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裂缝。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耀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随着灵力的彻底封印,雫身上那套沉重、残破、沾满血迹的【神威灵装·初番】,也开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先是冰冷的头饰,然后是厚重的肩甲、胸甲,最后是那身破烂的女仆装。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套象征着防御与拒绝的铠甲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两人的嘴唇终于分开时,神野雫已经变成了一丝不挂的裸体状态。
少女那白皙如玉、没有一丝赘肉的娇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阳光洒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然而,面对这本该让人羞愤欲绝的状况,雫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羞耻。
她不在乎。
对于一个刚刚从地狱的深渊中爬出来、差点彻底失去自我和爱人的女孩来说,这些世俗的羞耻感简直微不足道。
她那双重新恢复了清澈的海蓝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士道,眼神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深的依恋。
她毫不避讳地用自己赤裸的身体紧紧贴着士道,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士道……”雫赤裸着身体,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在士道怀里蹭了蹭,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安心,“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士道看着怀里赤诚相见的少女,虽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红晕,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推开她。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烂但还算宽大的校服外套,温柔而仔细地披在了雫的光洁的肩膀上,将她那诱人的春光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嗯。”士道紧紧地回抱着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丝,嘴角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以后,就让我来做你的壁垒吧。”
而在遥远的高空中,〈Ratatoskr〉的空中舰【弗拉克希纳斯】舰桥内。
“呼……”
五河琴里看着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勇者〉的红色高危灵力源彻底消失,转而变成了一个平稳的绿色安全信号,猛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她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瘫坐在指挥官的真皮座椅上。
“真是个……乱来的笨蛋哥哥啊。”琴里咬碎了嘴里的珍宝珠,虽然嘴上在抱怨,但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与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