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市郊外的废墟,是一片被早年空间震摧毁后尚未重建的荒芜之地。残垣断壁之间,杂草丛生,扭曲的钢筋如同死去的巨兽骨架般直指着阴沉的天空。
而此刻,在这片死寂的废墟正中央,倒扣着一个极其庞大的、直径足有数百米的半透明银白色半圆形护罩。
那是【原人壁垒】的终极形态——【绝对之域】。
在这个领域内,任何带有哪怕一丝一毫“敌意”或者“非分之想”的人、物体、甚至是概念,都绝对无法穿透这层看似薄如蝉翼的屏障。
它不仅隔绝了物理层面的攻击,甚至连外界的风声、雨水、以及空气中微小的尘埃,都被那股冰冷而排外的灵力强行阻挡在外。
神野雫,这个代号为〈勇者〉的少女,此刻正孤零零地蜷缩在这个巨大护罩的最中心位置。
她没有解除身上那套残破的【神威灵装·初番】,沉重的银色铠甲上沾满了灰尘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左肩上被概念狙击枪贯穿的伤口,因为她此刻极度紊乱和抗拒的心理状态,竟然停止了精灵本能的自我愈合。
撕裂的皮肉外翻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雫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呆呆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冰冷的金属护膝上。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海蓝色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像两口干涸的枯井,空洞、死寂,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我伤害了他……”
少女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犹如梦呓般沙哑的呢喃。
“我让他流血了……我是个罪人……我是个怪物……我果然,还是应该就这样烂掉,死掉才好……”
在这个绝对安静、绝对封闭的狭小空间里,没有了外界的喧嚣,没有了那些让她感到恐惧的“敌意”,但她的大脑却并没有因此得到安宁。
相反,在极致的寂静中,过去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痛苦记忆,化作了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从她灵魂的最深处爬了出来,疯狂地撕咬着她那本就千疮百孔的理智。
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飘回了那个一切悲剧开始的源头。
在她的记忆中,生命中最初的温暖,是孤儿院里那片并不宽敞的草坪,以及那个总会把最好的糖果留给她的、有着一头蓝色碎发的男孩。
那时候,她和五河士道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但只要有士道在,只要能牵着士道的手,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在寒冬中唯一能汲取温度的火柴。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以最残酷的方式转动。
他们分别被不同的家庭收养了。士道留在了天宫市,而她,则被带到了一个极其偏远、极其陌生的乡下小镇。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年幼的雫满怀着对新家庭的忐忑与期待,却在踏入那个家门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最绝望的壁垒——语言不通。
养父母说的是一种极其晦涩、语速极快的当地方言。对于雫来说,那简直就像是外星人的语言。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懂他们是在夸奖她,还是在责骂她。每当养父母用那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对她说话时,她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呆滞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搓着衣角。
一开始,养父母还会耐心地比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发现这个收养来的女孩过了大半年依然无法融入他们的语境,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方言都学不会时,那份耐心便逐渐被消磨殆尽了。
雫虽然听不懂语言,但她不傻。或者说,正是因为语言的隔阂,她被迫发展出了一种极其病态的生存技能——对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的极致观察。
她清楚地看到了养父母眼中那逐渐浮现的失望、不耐烦,甚至是后悔。她看到了他们在饭桌上交流时,偶尔瞥向她那冷漠的余光。那个家,对她来说不是避风港,而是一个充满高压和窒息感的冰冷牢笼。
而在学校里,情况则更加糟糕。
一个听不懂当地话、总是孤僻地躲在角落里的外乡女孩,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些乡下野孩子欺凌的对象。他们用方言大声地嘲笑她,把她的书包扔进泥坑里,在她的课桌上用粉笔画上丑陋的涂鸦。
雫依然听不懂那些恶毒的词汇,但她能看懂。
她看懂了那些孩子脸上扭曲的戏谑,看懂了他们推搡她时眼中闪烁的恶意。在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四周全都是无法沟通的“异类”的高压环境下,雫的心理开始发生严重的扭曲。她变得极度敏感,极度神经质。她把每一个路人无意的皱眉,把每一个同学随口的谈笑,都放大成了对她的嘲讽和敌意。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想伤害她,所有人都对她充满了恶意。
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唯一的心理安慰,就是每个月那通从天宫市打来的跨途电话。
“雫,你最近过得好吗?我在这边很好哦,琴里也很可爱。你不要害怕,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电话那头,士道那温柔、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的声音,是雫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蜘蛛丝。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白月光,是她用来对抗全世界敌意的唯一信仰。为了士道,她可以忍受所有的孤独和霸凌。
直到那一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养父母的生命。
在那个阴雨绵绵的葬礼上,雫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小小的灵堂前。周围挤满了养父母的亲戚和同村的村民。他们用那熟悉的、刺耳的方言大声地交谈着,时不时地用手指着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雫。
雫看着黑白照片上养父母的脸,内心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她的眼眶干涩得可怕,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甚至在心底最深处,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到底怎么了?”
年幼的雫在心底疯狂地质问自己。为什么父母死了,她却哭不出来?她看着周围那些亲戚。虽然她听不懂他们在骂什么,但她从他们那鄙夷、厌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面部表情中,清清楚楚地读懂了他们的意思。
“冷血动物。”
“养不熟的白眼狼。”
“父母死了连滴眼泪都不流的怪物。”
“怪物……”
雫在护罩里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十指死死地抓着自己茶棕色的头发,仿佛要把头皮撕裂。
是的,她是个怪物。从那一刻起,她就彻底确信了这一点。
葬礼过后,她在乡下的处境变得更加恶劣。她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神。那种被全世界孤立、被所有人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注视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她的神经。
她害怕自己,她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不配去见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士道。
于是,她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跑进了厨房,拿起了那把锋利的菜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她想结束这一切,想把这个冷血的怪物从世界上抹除。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割破大动脉的瞬间,奇迹——或者说诅咒,降临了。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坚不可摧的银白色光芒,突然从她的体内涌出。那把足以剁碎骨头的菜刀,在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就像是砍在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上,“铛”的一声被弹飞了出去,在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雫呆住了。她不信邪地捡起刀,疯狂地朝着自己的手臂、大腿、胸口刺去。
没有用。
统统没有用。
无论是刀砍、火烧,还是她后来绝望地从三楼的阳台上跳下去,那股神奇而又恐怖的力量,总会在她即将受伤的瞬间自动触发,将一切物理伤害绝对排斥在外。
她没有受伤,连一丝油皮都没有擦破。
但她的心,却在那一刻,彻底坠入了无间地狱。
她不仅是个冷血的怪物,她还是个连死都做不到的怪物!这股力量,就像是上天对她最恶毒的嘲弄,强行剥夺了她自残和自杀的权利,把她硬生生地锁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让她继续承受无尽的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不让我死……”
空地上的雫,发出了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嚎。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泥泞的痕迹。
“我明明只是想保护自己……我明明只是想回到士道身边……可是,我却用这股诅咒一样的力量,打伤了他……”
士道吐血倒在折纸背后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脑海中循环播放。
那是她唯一的信仰,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想伤害的人。可是,她那扭曲的被害妄想,她那无法控制的绝对防御,却成为了伤害士道最锋利的刀。
“不可原谅……神野雫,你不可原谅……”
她放弃了。她彻底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去寻找士道祈求原谅的奢望。
她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到了这个巨大的【绝对拒绝之域】中。她要把自己永远地关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她要用这种画地为牢的方式,对自己进行最严厉的惩罚。
她要在这个连风都吹不进来的银色坟墓里,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肉体腐烂,等待着自己的灵魂枯萎。直到这个世界将她彻底遗忘。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这个巨大护罩数百米外的废墟边缘。
五河士道在鸢一折纸的搀扶下,正步履蹒跚地站在雨中。他的双手依然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巨大半圆形结界。
“雫……”士道的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