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舰艇「弗拉克西纳斯」的医务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
房间里的灯光被刻意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色,精密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成为了这个静谧空间里唯一的回响。
神野雫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双眼紧闭,呼吸虽然平稳但显得有些微弱。
她那头平时总是打理得柔顺光泽的茶棕色头发,此刻略显凌乱地散落在纯白的枕头上,白皙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异常苍白脆弱。
五河士道坐在病床边的一张金属圆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他那套原本湿透的衣服已经被换下,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但他的身体却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士道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雫的脸上移开,那双总是充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深深的痛苦、懊悔与自责。
“雫……”
士道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般,断断续续的呢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压抑。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几个小时前在人工湖畔发生的那惨烈一幕。
那个名叫六喰的金发精灵,用那诡异的虫洞将雫自己的攻击转移。
他亲眼看着那面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巨大光盾,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毫无留情地砸中了雫毫无防备的后背。他清晰地记得雫在那一瞬间喷出的鲜血,记得她背后那对华丽双翼如同玻璃般碎裂的清脆声响,更记得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入冰冷湖水时的那声闷响。
那一刻,士道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当他毫不犹豫地跳进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在漆黑浑浊的水下疯狂摸索,终于触碰到雫那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感彻底将他吞噬。
“如果……如果我能拥有保护大家的绝对力量,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保护我去拼命……”士道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恨透了自己这份只能依靠精灵们去战斗、自己却只能在后方呼喊的无力感。明明说好要拯救她们,结果却总是被她们用生命来保护。
就在士道陷入深深的自责漩涡无法自拔时,病床上的人儿有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雫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般微微颤抖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痛苦的嘤咛。
“嗯……”
这细微的声音在士道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从圆凳上弹了起来,双手紧张地悬在半空中,想要触碰她却又害怕弄疼她。
“雫!你醒了吗?雫!”士道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和剧烈的颤抖。
雫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是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中艰难地向上攀爬。背部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但那种被自己灵力反噬的冲击感依然让她的五脏六腑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
她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极其模糊的光晕。没有了那副标志性的眼镜,她那高度近视的眼睛根本无法聚焦,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床边焦急地晃动。
“士道……?”雫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寻找那个让她安心的轮廓。
“我在!我在这里,雫!”士道见状,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在床头的金属柜上一阵摸索,终于拿起了那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眼镜。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双手不再颤抖。他微微俯下身,凑近雫那张苍白的脸庞,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在了雫的鼻梁上,将镜腿挂在她的耳后。
随着镜片的阻挡,原本如同马赛克般模糊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雫的视线终于聚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士道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焦急、担忧,眼眶通红甚至还带着泪痕的脸庞。
看着士道平安无事的模样,雫内心深处那股因为护卫失败而翻涌不息的暴戾与挫败感,在这一瞬间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般迅速消融。
只要她的神明大人安然无恙,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
“太好了……”雫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但却无比真诚的温柔微笑,她的眼神如同一汪春水般注视着士道,“士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如果你因为我的失职而受到一点点伤害,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笨蛋!你在说什么傻话!”士道听到这句话,眼眶彻底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轻轻握住雫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声音哽咽地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没用了,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你知不知道我在水里找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
看着士道为自己流泪的样子,雫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满足感。她反手轻轻回握住士道的手,正准备说些什么来安抚这只受伤的小动物。
“咔哒。”
医务室的自动门突然滑开,打破了两人之间这份略显沉重却又无比温馨的氛围。
穿着白大褂、顶着标志性浓重黑眼圈的村雨令音,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病历板,迈着看似随时都会睡着但却异常平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看来,雫已经顺利度过危险期,恢复意识了呢。”令音那慵懒而缺乏起伏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各项仪器的读数。
“令音小姐!雫她真的没事了吗?她流了那么多血,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士道立刻紧张地转过头,连珠炮似地询问道。
“稍微冷静一点,小士。”令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士道的额头上,制止了他的慌乱,“我已经给她做过全面的检查了。虽然看起来很凄惨,但万幸的是,击中她的是她自己同源的灵力。她的灵装在最后关头吸收了大部分的破坏性力量,所以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内脏破裂或灵力回路损毁。她现在之所以这么虚弱,只是因为受到了高强度的钝器重击导致了深度晕厥,加上灵力透支而已。只要好好休养,以精灵的恢复能力,很快就能痊愈的。”
听到令音如此专业的保证,士道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如果不是扶着床沿,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在你受伤,不,在打捞上你之后,我们就立刻锁定了你们的坐标,让弗拉克西纳斯赶过去把你们接上船了。”令音在病历板上记录着数据,然后转过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无神眼睛盯着士道,“好了,既然确认病人已经苏醒,那么探视时间就到此结束了。”
“哎?可是……”士道有些不舍地看着雫。
“没有可是。病人刚醒,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充足的睡眠。”令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士道的话,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士你也去换身干衣服,喝点热汤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你也倒下了,谁来照顾她?”
士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法反驳令音的逻辑。他依依不舍地松开雫的手,轻声说道:“那……雫,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好的,士道,请你也务必保重身体。”雫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士道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医务室的大门。
随着自动门再次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了令音和雫两个人。
雫脸上的温柔笑容虽然没有消失,但眼神却变得深邃了一些。她看向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的令音,轻声问道:“令音小姐,我有些奇怪。当时事发突然,你们是怎么那么快找到我们的?”
令音停下手里的动作,拉过刚才士道坐过的圆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熊形玩偶捏了捏,用她那标志性的慵懒语气缓缓开口道:
“这说起来,还真是一场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呢。我们能这么快找到你,你最大的恩人,其实是鸢一折纸和夜刀神十香。”
“折纸同学和十香?”雫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这两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嗯。”令音点了点头,继续讲述道,“根据神无月那边的报告,在你们遭到袭击的时候,留在营地帐篷里睡觉的十香,似乎做了一个非常激烈的噩梦——好像是梦到自己珍藏的限量版黄豆粉面包被什么可怕的怪物抢走了。她在梦里大喊大叫,甚至在帐篷里拳打脚踢,硬生生把睡在她旁边的鸢一折纸给吵醒了。”
听到这里,雫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十香为了食物暴走的样子。
“折纸被吵醒后,发现帐篷里的你不见了。”令音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鸢一折纸她立刻做出了最符合她脑回路的判断——她以为你趁着夜色,偷偷跑去夜袭小士了。”
雫的眼神微微一凝,心中暗自腹诽:「那个白毛女,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不过,如果不是那个金发女人出现,我或许真的会……」
“于是,为了‘捉奸’,或者说是为了保护小士的贞操,折纸立刻全副武装,拿出了她随身携带的军用级便携式灵力探测装置,开始在营地周围进行地毯式搜索。”令音继续说道,“结果,她没有找到你们‘幽会’的现场,反而探测到了人工湖方向传来了极其剧烈的、不正常的灵波反应。”
“当折纸带着十香赶到湖边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令音叹了口气,“折纸立刻启动了显现装置,飞到湖面中心,配合小士才把你从湖底捞了上来的。”
令音说完,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雫。
听完这番曲折离奇的救援过程,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那隐藏在镜片后的茶棕色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这条命,或者说是士道大人没有因为过度耗力而发生意外,竟然都要归功于十香的一个贪吃梦和折纸那病态的嫉妒心。
“原来是这样……”
良久,雫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温柔微笑,那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
“那看来,等我身体恢复了,这次还真得好好去感谢一下折纸同学和十香了呢。如果不是她们,我和士道可能就真的危险了。”
雫的声音依旧轻柔婉转,仿佛真的是一个知恩图报的邻家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