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弗拉克西纳斯休息室的舷窗,洒在柔软的大床上。五河士道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坐在床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
明明昨晚是睡在神野雫那充满幽香与柔软的“温柔乡”里,按理说应该是个美梦,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睡不好。
“早安,士道。昨晚睡得好吗?”雫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房间,看着士道那副仿佛被榨干了精力的模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啊……嗯,挺、挺好的……”士道尴尬地接过牛奶,眼神游移,完全不敢去看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简单洗漱过后,士道早早地来到了舰桥等待。而与此同时,舰内的化妆室里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放开我!你们这两个魔鬼!不要碰我的脸啊啊啊!”七罪那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箕轮和椎崎两位大姐姐可谓是拿出了毕生的绝学。面对七罪那干瘪、苍白且布满雀斑的小脸,她们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像是看到了未经雕琢的璞玉。各种高级护肤品、粉底、眼影轮番上阵。
“别乱动哦小七罪,马上就好啦!”箕轮一边按住七罪的肩膀,一边用粉扑飞快地在她脸上拍打。
“就是就是,底子明明这么好,平时太不注意保养了。”椎崎熟练地用卷发棒将七罪那头原本犹如杂草般的翠绿色长发烫出微卷的弧度。
当一切尘埃落定,士道和雫站在化妆室门口,看着被推出来的七罪时,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法式洋装,裙摆上点缀着淡绿色的蕾丝,完美地贴合了七罪娇小的身躯。原本乱糟糟的绿发被梳理得柔顺光泽,发尾带着俏皮的微卷,头上还戴着一顶精致的白色小草帽。脸上的雀斑被巧妙地遮瑕,原本苍白的肌肤在腮红的点缀下透出健康的粉嫩。那双巨大的、总是充满警惕的绿宝石眼眸,此刻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怯生生的光芒。
简直就像是从童话绘本里走出来的森林妖精,可爱得让人想要将其捧在手心里呵护。
“看吧!超级可爱对不对!”箕轮骄傲地叉着腰。
然而,站在镜子前的七罪,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她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精致的女孩,眼神中没有惊喜,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骗人……这是骗人的……”七罪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这根本不是我!你们一定是在背地里嘲笑我!觉得我这只丑小鸭穿上天鹅的衣服很滑稽对吧!你们的心里一定在说‘看啊,那个丑八怪居然以为自己变漂亮了’!”
“没有的事!七罪,你真的很可爱!”士道急忙上前一步,真诚地说道。
“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在演戏骗我!”七罪的被害妄想症再次发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七罪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主控室里的琴里咬碎了棒棒糖:“啧,这孩子的心理防线比叹息之墙还要厚啊。既然她不相信我们内部人员的评价,认为我们在联合起来骗她,那就让她听听毫不相干的外部人员的声音。”
士道闻言,觉得有理。既然内部的夸奖被视为谎言,那就找个完全不知情的外人来证明。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选,迅速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殿町?现在有空吗?来站前的咖啡馆一趟。对,有急事。不是借钱!”士道压低声音说道。
电话那头的殿町宏人立刻兴奋了起来:“难道说……五河,你终于良心发现,要给我介绍别的学校的可爱女孩子了吗?!我就知道你这个现充不会忘了兄弟的!我马上到!给我十分钟洗头做发型!”
挂断电话,士道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七罪通过传送装置来到了天宫市。
清晨的咖啡馆里客人不多,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的地板上。殿町宏人穿着自认为最帅气的私服,头发上喷了过量的定型水,正襟危坐地坐在卡座里。他面前摆着一杯昂贵的蓝山咖啡,紧张地搓着手。
“五河,人呢?人呢?是可爱的类型还是性感的类型?”一看到士道走过来,殿町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张望。
士道满头黑线地按住他:“你冷静点。我不是来给你介绍女朋友的,我只是想让你帮忙……评价一个人的外貌。”
“哈?!”殿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搞什么啊!大清早把我叫出来,我还以为我的春天终于要来了!评价外貌?谁啊?难道是你新认识的什么奇奇怪怪的网友吗?我可提前说好,如果是个背影杀手,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毒舌的哦!”
“你这家伙……”士道无奈地扶额,然后转过头,对着躲在拐角处的七罪招了招手,“七罪,出来吧。没关系的。”
在士道的鼓励下,七罪紧紧抓着洋装的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怯生生地从拐角处挪了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七罪那小巧精致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一瞬间,整个咖啡馆仿佛都安静了一秒。
“吧嗒。”
殿町宏人手里正准备端起来喝的咖啡杯,直挺挺地掉在了桌子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桌子,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七罪身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呆滞、最后演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膜拜。
“天……天使……”殿町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里甚至盈满了激动的泪水。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着七罪做出了一个祈祷的姿势,“神啊,感谢你让我活到了今天!这是何等纯洁、何等可爱、何等能够净化心灵的存在啊!五河!你这个混蛋!你从哪里拐来的这么可爱的小姐啊啊啊!请务必告诉我她的名字!不,请允许我成为她的骑士!”
殿町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夸张,声音大得连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都纷纷侧目,有的甚至拿出了手机准备拍照。
然而,这本该是极高赞誉的反应,落在七罪的眼里,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七罪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极度的自卑让她的大脑自动扭曲了眼前的一切信息。殿町那夸张的赞美,在她听来,变成了充满恶意的嘲弄;那些激动的泪水,变成了憋笑憋到流泪的证明。
“连……连外人都买通了吗……”七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为了嘲笑我……为了看我的笑话……你们居然花钱雇人来演这种浮夸的戏码!居然让一个陌生人来对我做这种恶心的表演!太过分了!你们都是坏人!最讨厌你们了!”
“哎?等、等等!七罪!不是这样的!”士道大惊失色,想要伸手去拉她。
但七罪已经转过身,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逃向了繁华的街道。
“喂!五河!她怎么跑了?”殿町还在后面大喊。
“你这杯我请了!回头再跟你解释!”士道匆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钞拍在桌子上,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了出去,追着那个娇小的背影狂奔。
而在咖啡馆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神野雫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看着士道焦急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七罪像是一只误入人类钢铁丛林的惊弓之鸟,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狂奔。
“呼……呼……呼……”
娇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因为缺乏锻炼,她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仿佛在燃烧。但她不敢停下,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殿町宏人那夸张到极点的赞美,以及咖啡馆里其他人纷纷投来的目光。
骗子!全都是骗子!
在七罪那被自卑极度扭曲的认知里,周围路人投来的视线——那些原本是因为看到一个宛如童话妖精般精致可爱的少女而发出的惊艳与赞叹的目光——全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利箭。
「看啊,那个丑八怪居然打扮成这样跑出来。」
「真是笑死人了,明明是一只发臭的阴沟老鼠,居然穿上了白天鹅的衣服。」
「太滑稽了,我要拍下来发到网上去嘲笑她。」
幻听般的恶毒言语在七罪的耳边环绕。她慌不择路地拐进了一个稍微僻静的街心公园,由于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坐在了草坪旁的石椅上。
“呜……”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七罪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揉一揉伤口,却在视线触及自己身体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纯白色的法式洋装,裙摆上点缀着淡绿色的蕾丝;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白色小皮鞋,搭配着带有蝴蝶结的纯白及膝袜。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自己被精心烫卷、柔顺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以及头上那顶精致的白色小草帽。
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羞耻感和恐慌感瞬间将她吞没。
她发现自己正穿着这身华丽到极点、引人注目到极点的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于一个习惯了用宽大破旧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在全世界面前隐形的人来说,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就在她陷入极度混乱,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困难,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七罪——!!”
伴随着一声略带沙哑却焦急万分的呼喊,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掌,坚定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七罪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五河士道那张因为剧烈奔跑而满是汗水、大口喘息着的脸。
“总算……总算追上你了……”士道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但他抓着七罪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仿佛生怕她再次像幻影一样消失。
“放开我……你也想来看我的笑话吗!”七罪本能地想要挣脱,像一只炸毛的刺猬般发出虚张声势的悲鸣。
但下一秒,士道突然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石椅上的七罪完全平齐。他没有因为七罪的挣扎而生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如深海般包容的真诚与坚定。
“我没有收买任何人,七罪。”士道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但语气却斩钉截铁,“刚才那个人叫殿町,是我的死党。他根本不知道你的事情,也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刚才的反应,全都是因为他看到了真正的你。”
“骗人……”七罪的眼神有些躲闪,声音却弱了下来。
“没有骗你!”士道双手轻轻握住七罪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七罪,你听好。这身衣服,这个发型,不是为了掩盖你的丑陋,而是为了将你原本就拥有的可爱展现出来。没有人会嘲笑你的,因为你现在,真的非常、非常可爱。刚才路上那些人看你,也是因为你太漂亮了,而不是在嘲笑你。”
“我……”七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也一样。”士道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在我眼里,现在的七罪,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我发誓,如果有人敢嘲笑你,我绝对会第一个冲上去揍他。所以,相信我,好吗?”
微风拂过,吹动了七罪耳边的碎发。她看着士道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现在的模样——一个虽然眼眶红红,却并没有那么难看的女孩子。
不知怎么的,原本坚不可摧的被害妄想防线,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面前,竟然奇迹般地融化了。那些环绕在耳边的恶毒幻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士道掌心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呜……哇啊啊啊啊!”七罪突然像个真正受了委屈的十二岁小女孩一样,一头扎进了士道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紧紧地抓着士道的衣襟,仿佛抓住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士道微微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他轻轻拍着七罪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衬衫。
……
半个小时后,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的七罪,乖乖地跟在士道身后,来到了天宫市最大的综合游乐园。
巨大的摩天轮在蓝天下缓慢旋转,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香气。
五颜六色的气球、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欢声笑语的人群……这一切对于七罪来说,都是完全未知的世界。
她紧紧跟在士道身后,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四处打量着。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在她的记忆里,童年只有阴暗的角落、冰冷的眼神和无尽的自我厌恶。这种充满欢乐与阳光的场所,让她感到既新奇,又有一种本能的害怕与格格不入。
“人好多啊……”七罪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要躲到士道的身后。
看着七罪这副紧张的模样,士道为了防止她在人群中走散,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向她伸出了手:“别怕,跟紧我。我们牵着手走吧。”
然而,面对士道伸过来的手,七罪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把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
“不……不要……”七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士道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有些不解,明明刚才在公园里,七罪已经非常依赖自己了,甚至扑进自己怀里哭泣,为什么现在却连牵手都如此抗拒?
「难道我又做错什么了吗?」士道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右耳的隐形耳机里传来了五河琴里那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声:“笨蛋士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了?”
“诶?目的?”士道压低声音回应。
“童年补偿啊!童年补偿!”坐在弗拉克西纳斯舰长席上的琴里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你仔细看看七罪现在的样子。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园!对于一个从来没有体验过正常童年的孩子来说,这种充满欢乐的地方反而会让她感到巨大的压力。你要像一个引导者,或者说,像一个真正宠溺妹妹的哥哥一样,去带她体验她缺失的那些东西啊!别跑题了!”
琴里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敲醒了士道。
他再次看向七罪。果然,七罪虽然把手藏在身后,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士道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渴望,却又被浓重的胆怯所压制。她在害怕,害怕自己不配享受这份温暖,害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手。他没有强求,而是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抱歉抱歉,是我太着急了。那么,七罪,我们先去买个冰淇淋怎么样?听说这边的香草味冰淇淋超级棒哦!”
七罪抬起头,看到士道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拒绝而生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