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你这家伙!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事吗……!”
士道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撕裂了,他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这里是游乐园!即使周围的人潮不算密集,但在没有发布空间震警报、没有进行任何疏散避难的情况下,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发射足以摧毁街区的飞弹,这绝对是极其疯狂的暴行!
面对士道声嘶力竭的质问,悬浮在半空中的折纸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宛如深渊,她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冰冷声音宣告:
“——杀了五河琴里。”
听见这句简单扼要、却饱含着纯粹杀意的话语,士道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不过——
“……杀了,吗?哎,你说话也太不谨慎了吧。”
就在这时,前方——也就是从那片被飞弹轰炸得惨不忍睹的坑洞中心,也就是琴里原本所在位置的方向,传来了一道语带轻蔑、甚至透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呼——”
一阵狂暴的热风席卷而过,将弥漫的浓烟瞬间吹散。
“鸢一折纸。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更聪明的人。”
炽热的火光中,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件由深红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和服式战斗装,衣摆如同燃烧的火焰般随风飘动。
琴里的头上戴着一对宛如鬼角般的发饰,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却挂着一抹狂傲而残忍的冷笑。
“……你认识我?”折纸的眉头微微一皱,机械翼上的推进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我才不认识在没有发布警报,没有疏散人群避难的情况之下,就胡乱发射飞弹的疯女人呢。”琴里冷哼一声,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暗金色光芒。
“……!琴里!”士道在随意领域内疯狂地呐喊着,但他发现,此刻的妹妹,散发出的气息陌生得让他感到恐惧。
“……!”折纸没有再废话,背后的飞弹发射器瞬间全开。
“(神威灵装,五番)!”
“〈灼烂歼鬼(Camael)〉!”
伴随着琴里清脆的呼唤,一把体积甚至超过她身高的巨大战斧炮在她手中凭空显现。
斧刃上缠绕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发出劈啪作响的悲鸣。
“终于……找到了……!”折纸的眼中突然爆发出骇人的狂热,那是压抑了五年的仇恨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疯狂。
“什……!”琴里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对折纸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
“这里很危险。士道,到旁边去吧。”琴里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一挥,那道困住士道的随意领域便带着他向后方滑行了数十米,远离了战场的中心。
“呜哇!”士道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立刻爬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那无形的屏障,“琴里——折纸……!住手啊!”
“琴里!”
“哼……真是个粗鲁的武器呐。”琴里轻蔑地看着折纸那庞大的武装,双手紧紧握住了战斧的握柄。
“呜——”折纸咬紧牙关,背后的推进器爆发出刺目的蓝光,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琴里。
“——指向性随意领域·展开!固定座标(二三二,四三九·三六)……!”折纸在高速移动中迅速构建起随意领域,试图将琴里封锁在狭小的空间内。
“嗯——?”琴里挑了挑眉,面对那压迫而来的随意领域,她不退反进,手中的〈灼烂歼鬼〉带起一道狂暴的火焰龙卷,狠狠地劈砍在那无形的屏障上。
“哈啊……哈啊……哈啊……!”折纸在装甲内部大口喘息着,超负荷运转显现装置让她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呼啊!”琴里娇喝一声,战斧上的火焰瞬间暴涨,硬生生地将折纸构建的随意领域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真厉害呀。没见过这种机种呐。是新型号吗?”琴里游刃有余地挥舞着战斧,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的火花。
“……!啊——”折纸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向后倒飞,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咕……力量,使用……过度……”折纸咬着牙,强忍着大脑仿佛要裂开的剧痛。
“——解除·展开!”她迅速调整战术,放弃了近战的纠缠,拉开距离。
“呜……”
“指向性随意领域——展开!”
“毁灭吧——魔力炮!”
折纸双臂外侧的那两门犹如战舰主炮般的巨型大炮瞬间充能完毕,刺目的纯白色光束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咆哮着轰向琴里。
“——————!”
“琴里——!”士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什——”折纸猛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在那毁灭性的光束中心,琴里不仅没有被蒸发,反而迎着炮火一步步向前走来。
她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层极其浓郁的火焰护盾,那是连魔力都能焚烧殆尽的绝对高温。
“——〈灼烂歼鬼〉。”
“……!”瞬间出现在折纸面前,巨大的战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下。
“咕……防御性随意领域!”折纸拼尽全力撑起护盾。
“呜——啊……!”但在那狂暴的火焰战斧面前,护盾如同玻璃般脆弱地碎裂,折纸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地砸向地面,将原本就破败不堪的广场砸出了一个更深的陨石坑。
重装显现装置表面火花四溅,多处零件冒出了黑烟。
“哎呀?刚刚的锐气跑到哪里去了?”
“你想打倒我吧?你想讨伐我吧?你想杀死我吧?既然如此,那就快点飞起来。再次将刀刃,将枪口对准我吧!”
琴里将战斧扛在肩上,眼神中充满了对弱者的嘲弄。
“如果做不到的话——呵呵,你就会先被我杀死了唷。”
“……!琴里!”士道在远处疯狂地捶打着护盾,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下,“琴里,住手呀!如果你再继续攻击下去的话——”
士道不敢想象,如果琴里真的在这里杀死了折纸,她将背负怎样的罪孽,她的心灵又会滑向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啧,啊……啊——”折纸在坑底艰难地蠕动着,试图重新站起来,但显现装置的严重受损让她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
“……什么嘛。已经结束了吗?真是无聊。”琴里无趣地撇了撇嘴,眼中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减退。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战斧,斧柄处的机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灼烂歼鬼〉——【炮】!”
巨大的战斧瞬间重组,化作了一门造型狰狞的巨型火焰加农炮。炮口对准了坑底的折纸,周围的火元素开始疯狂汇聚,形成了一颗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火球。
“好吧——如果无法继续战斗的话,你……就没有存在价值了。”琴里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琴里!住手!琴里里里!”士道绝望地嘶吼着,嗓子已经完全破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坑底的折纸突然抬起头。那张沾满灰尘和鲜血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那浓烈到仿佛要滴出黑水般的刻骨仇恨。
“〈炎魔(Efreet)〉……!”
折纸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你居然知道这么讨厌的名字呐。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呢?”琴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就是……这样杀人的吗?”折纸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诅咒,“在五年前……杀死我的父亲与母亲——!”
“呃——”
琴里顿时懵逼了。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硬住了,炮口汇聚的恐怖火焰也因为主人的动摇而开始剧烈闪烁。
“五年前,距今五年前。”折纸死死地盯着上方的琴里,眼眶中流下了两行血泪,“居住在天宫市南甲町的双亲,被火焰精灵——被你亲手杀死了。”
“你,就在我面前,烧死我的双亲……!”
折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入琴里的大脑。
“忘不了,我绝对忘不了!所以,我要……我要杀死……我要杀了你!杀死〈炎魔〉!”
“怎么……可能……我——”
琴里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原本狂傲残忍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迷茫。
五年前……大火……哭泣的女孩……还有……被烧焦的……
啊……啊啊啊啊啊——!”
琴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手中的〈灼烂歼鬼〉失去了灵力的维持,化作点点火光消散在空气中。
她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焦黑的废墟中,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庞,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破绽。”
原本重伤倒地的折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即使显现装置已经濒临报废,即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悲鸣,但那股名为“复仇”的业火却在此刻赋予了她超越极限的力量。
“嗡——!”
残破的重装显现装置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右臂外侧那门犹如战舰主炮般的巨型魔力炮再次亮起刺目的白光。
“去死吧——〈炎魔〉!”折纸嘶哑地咆哮着,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硬生生地撞进了两人之间。
那是终于挣脱了随意领域束缚的五河士道。
他没有使用任何力量,只是凭借着纯粹的肉体本能,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琴里的身前。
“……!士道!”
折纸的瞳孔骤然收缩,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在最后零点零一秒硬生生地停住。
巨大的魔力在炮管内剧烈激荡,反噬的力量让折纸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但她依旧死死地维持着炮口的稳定,没有让一丝能量溢出伤害到眼前的少年。
“让开……士道!”折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焦土上,“快点让开!那个女人……那个怪物,是杀了我父母的仇人!”
“不可能的!折纸,你冷静一点!”士道大声反驳,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变了调,“琴里怎么可能会杀人!五年前她才多大?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士道不敢相信,也绝对不想去相信。
那个总是喜欢叼着加倍佳、会在他面前撒娇、虽然毒舌但内心比谁都温柔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夺走折纸一切的凶手?
“士道……你让开……”折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泣音,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与绝望,“我亲眼看到的……就在五年前,那个缠绕着火焰的精灵,烧毁了我的家,杀死了我的爸爸妈妈!”
“怎么可能!琴里,你快告诉她啊!”士道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琴里,“告诉她,不是你做的!你没有杀人,对不对?!”
然而,回应士道的,只有琴里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琴里缓缓放下双手,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已经布满了泪水与灰尘,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大火……我……可能真的是我……”
“琴里……”士道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脑仿佛在瞬间停止了思考。
五年前折纸的父母双亡了。
杀死折纸父母的,是五年前变成精灵的琴里。
事实狠狠地刺入士道的心脏,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世界观搅得粉碎。
变成精灵之后,她失去了意识,她干了什么她并不知道。她更加不知道自己竟然杀了别人的家人。
可是,不知者无罪这种话,在受害者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听到了吗……士道。”折纸重新抬起炮口,“她承认了。所以,让开。我要杀了她。”
看着折纸那充满决绝与死寂的眼神,士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对折纸的二次伤害。
但是……但是啊!
“我不让!”
士道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黑洞洞的炮口,眼眶通红,嘶哑的声音在破败的广场上回荡。
“对双亲被杀害的你……说这些话,或许会被当成是表面话也说不一定。因为如果今天是我的父亲、母亲,或者是琴里被杀害的话……我一定也会恨!我会恨凶手恨得要死,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士道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很矛盾!我也知道自己简直任性到了极点!但是……但是我……!”
士道猛地张开双臂,将身后的琴里护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城墙。
“我无法漠视可爱的妹妹在自己的眼前被杀死!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看着你,折纸!跌进那条名为复仇的、永无止境的绝望深渊啊……!”
“士道……”
折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动摇。
她不怕死,她也不怕与世界为敌。
但她唯独……唯独害怕被眼前这个少年讨厌,害怕被他用怨恨的眼神注视。
如果杀了琴里,士道一定会恨她一辈子吧?
就在这天平即将倾斜的瞬间——
“哎呀哎呀,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呢。连我都要忍不住落泪了呢,呵呵呵……”
一道甜腻、优雅,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的声音,突兀地在广场上空响起。
“谁?!”士道猛地抬起头。
在折纸身侧半空中的废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少女。
“狂三?!”士道脱口而出。那张脸,那种诡异的气质,简直和时崎狂三一模一样,但颜色却完全反转了。
“哦呀?狂三吗……熟悉的名字。”被称为白之女王的少女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不过,现在可不是关心我是谁的时候。毕竟,这出精彩的复仇剧,怎么能在这里停下呢?”
白之女王宛如幽灵般飘落到折纸的身旁,伸出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地、如同安抚孩童般搭在了折纸颤抖的肩膀上。
“不要动摇哦,鸢一折纸小姐。”白之女王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钻折纸的耳膜,“那可是杀了你父母的凶手啊。”
“你……闭嘴!”
“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刚才的那番话,还真是将‘伪善’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呢。”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白之女王轻笑出声,那笑声宛如银铃般清脆,却像毒蛇的信子般舔舐着士道的心脏,“你说你理解折纸小姐的痛苦,你说如果换做是你也会恨得要死。可是,你现在的行为又在做什么呢?你在用你所谓的‘温柔’,用折纸小姐对你的‘感情’,来强迫她原谅一个杀父仇人。”
白之女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声音却越来越冰冷:
“退一万步讲,即使五河琴里在五年前没有直接动手杀害你的父母,那也是身上背着无数性命的精灵哎。不要因为对方是你爱人的妹妹,就手下留情哦,折纸小姐。”
“不要听她的!折纸!”士道焦急地大喊。
“把私家仇恨扩大成全人类的利益吧。”白之女王根本不理会士道,她贴近折纸的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吐出最残忍的蛊惑,“更何况,即使不是她亲手杀了你父母,她引发的那场大火,也是导致你父母遭到不幸的根源。是她,毁了你的一家,毁了你原本幸福的人生。”
“杀了她。”白之女王轻声呢喃。
“折纸!求求你,看着我!不要被她迷惑了!”士道想要冲上前去拉住折纸,但他刚迈出一步,白之女王便打了个响指。
“啪。”
两道诡异的空间裂缝在士道身侧展开。紧接着,两名面无表情、拥有着白色头发和红色眼睛的少女从裂缝中飘出。
她们的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灵魂的人偶,但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异常强大。
“什……!?”士道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准精灵瞬间出现在他两侧,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强行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放开!”士道拼命挣扎,但以人类的躯体根本无法抗衡准精灵的力量。
“嘘——安静一点。”白之女王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打扰别人复仇,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哦。”
白之女王看出了折纸内心深处最后的顾虑,她那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恶毒光芒。
“折纸小姐,你是在害怕吗?害怕杀了五河琴里之后,会被你心爱的士道先生怨恨?”
折纸的呼吸猛地一滞。
“真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女孩啊。”白之女王怜悯地抚摸着折纸的脸颊,“但是,你要明白。这种报仇,哪怕被士道恨,哪怕被全世界唾弃,你也必须去完成。因为,这是你活到今天的唯一意义啊。”
白之女王缓缓退后一步,像是一个完美的指挥家,向着折纸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你的父母,在那个火海中惨叫着、绝望地向你伸出手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他们的女儿会因为害怕被一个男人讨厌,而放过杀害他们的凶手?”
“——!”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折纸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她重新站直了身体,那门巨大的魔力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能轰鸣声。
“对不起……士道。”折纸的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但我……必须杀了她。”
“折纸!不要——!”士道被两名准精灵死死按在地上,眼眦欲裂地看着那不断亮起的毁灭之光。
“杀了她~”
“杀了你的仇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