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逐渐上浮,五河士道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榻榻米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祥和。
可是,视线却有些模糊。
士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是冰冷而湿润的触感。
他在流泪。
“哎……?”士道茫然地看着指尖的泪滴。
为什么会哭?明明没有做噩梦,明明心里没有任何悲伤的记忆,但胸腔里却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荡荡地透着冷风。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丧失感,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
“士道,你醒了吗?”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着围裙的园神凛祢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的笑容依旧如春风般温柔,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爱意。
“凛祢……”士道匆忙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掩饰般地笑了笑。
“真是的,明明都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赖床呀。”凛祢走到床边,将温水递给士道,随后伸出手,极其自然而温柔地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快点起来吧,凛绪可是起得都比你早哦。她现在正坐在餐桌前,吵着要爸爸喂她吃煎蛋卷呢。”
“啊……抱歉,我马上就起。”士道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点心中的寒意。
他看着凛祢那完美无瑕的笑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怎么了,士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凛祢微微歪了歪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
“没、没什么!我这就去洗漱!”士道连忙移开视线,翻身下床。
一顿温馨的早餐过后,士道像往常一样,在玄关与妻子和女儿道别。凛绪抱着他的大腿撒了好一会儿娇,直到凛祢温柔地将她抱开,士道才得以出门。
走在前往打工公司的街道上,平坦的柏油路面被阳光烤得微微发亮。周围是匆匆赶路的上班族和结伴上学的学生,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普通。
然而,当士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时,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拐角处那面空荡荡的红砖墙。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行人,没有流浪猫,只有几片落叶在微风中打着旋儿。
可是,士道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伤涌上心头。他总觉得,那里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
一个有着浅金色长发,穿着纯白水手服,总是用清冷而悲伤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少女。
“我到底……忘了什么?”
……
与此同时,在现实与虚幻交界的夹缝——白之领域。
纯白的房间内,一张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柔软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女。
雫站在床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边缘有些破损的眼镜,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少女。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试图在暗中帮助我们的精灵?”雫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高背椅上、正优雅地品着红茶的白之女王。
“没错哦。”白之女王轻轻放下茶杯。
“如果不是我恰好在空间裂缝闭合的前一秒,用刻刻帝的子弹把她从凛祢的手里‘偷’了出来,这位小可怜现在已经变成凶祸乐园的养料了呢。”
“唔……!”
就在这时,床上的万由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那双粉紫色的眼眸猛地睁开,眼神中还残留着面临死亡时的绝望与决绝。
当她看清周围陌生的纯白环境,以及坐在不远处的白之女王时,万由里的身体瞬间紧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万由里的声音清冷,带着浓浓的警惕,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白之女王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个白衣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啊啦啊啦,真是让人伤心呢。”白之女王夸张地叹了口气,用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捂住胸口,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明明是我好心把你从那个粉毛的手里救了下来,你怎么和那两个小家伙一样,一醒来就对我摆出这副要杀人的表情?难道我长得很像坏人吗?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警惕我?”
站在床边的雫没有被白之女王的表演所迷惑。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展现出任何值得我们放松警惕的理由。一个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盟友’,比正面的敌人更危险,不是吗?”
白之女王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充满癫狂与优雅的笑容。
“呵呵……你变了呢,小可怜。现在的你,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让我兴奋的东西了。”
雫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而是转过头,用尽量温和的目光看向万由里。
“别怕,这里是白之女王的领域,凛祢的凶祸乐园暂时干涉不到这里。”雫轻声说道,试图安抚少女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旁边啃着黄豆粉面包的十香突然凑了过来。
她像一只好奇的小狗一样,绕着万由里转了两圈,甚至凑到她的脖子附近用力嗅了嗅。
“十香,你在干什么?”雫无奈地问。
“唔……好熟悉的味道!”十香咽下面包,指着万由里大声说道,“虽然长得不一样,但是她身上的感觉,和士道……不,和那个叫凛祢的女人,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混在一起了!”
听到十香的话,雫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仔细端详着万由里的脸庞,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我想起来了。”雫的眼神变得柔和,她看着万由里,轻声说道,“之前在幻境里,让我能够顺利撕裂空间逃到这里的人……就是你吧?”
万由里微微一愣。
她看着眼前这个留着棕色短发、眼神坚定的女孩,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士道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温暖灵力,眼中的警惕终于慢慢褪去。
她缓缓放下双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我是万由里。”万由里的声音依然清冷,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了下来。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水手服下摆,开始向众人解释目前的状况。
“我之所以能在这个乐园里保持自我,是因为我的诞生与凛祢有着相似的根源。我们都是源自澪的天使所派生出的存在。凛祢的‘凶祸乐园’可以轻易洗脑那些普通的精灵,但对于同为‘Ruler’属性的我,她无法直接抹除我的意识。”
万由里垂下眼帘,粉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因为无法正面抗衡,我只能一直隐藏在暗处,观察着士道,试图寻找唤醒他的机会。但是……太难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那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绝望后留下的创伤。
“我已经尝试了七次。每一次,当我快要成功唤醒士道的时候,凛祢都会察觉到。她不会有任何犹豫,只要士道对虚假的日常产生怀疑,她就会立刻动手杀掉士道,然后重置整个世界的时间线。”
“杀掉……士道?!”十香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都没发觉,“怎么会……凛祢,明明看起来那么喜欢士道!”
“那不是爱,那是扭曲的执念。”
“为了维持所谓的‘完美乐园’,不惜一遍遍杀死自己最爱的人……这种做法,已经彻底疯狂了。”
“是的。”万由里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雫,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的重磅情报,“但是,凛祢原本并不是这样的。我能感觉到,她本性中那份为了士道甘愿牺牲的温柔是真实的。”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万由里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无比笃定,“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精灵,利用了某种未知的力量,无限放大了凛祢内心深处对士道的‘独占欲’和‘恐惧’。正是那股外来的恶意,让凛祢失去了理智,将原本只是为了保护士道的结界,变成了现在这个残酷的无间地狱。”
此话一出,纯白房间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呵呵……哈哈哈哈!”
打破寂静的,是白之女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她猛地站起身,白色的军靴在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回响。那双蓝色的时钟之眼疯狂转动,脸上的笑容扭曲到了极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那个粉毛怎么可能有胆量。”白之女王优雅地提起裙摆,像是在舞台上谢幕一般转了一圈,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寒芒,“有一只看不见的老鼠,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呢。真是……太有趣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雫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原本就因为熬夜而隐隐作痛的脑袋,此刻更是嗡嗡作响。
虽然队伍壮大了,但面对那个能无限重置世界、甚至能洗脑精灵的“凶祸乐园”,这点战力似乎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更别提,幕后还有一个不知名的黑手在推波助澜。
看着雫苦恼的样子,万由里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粉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大家请放心,虽然局势很糟糕,但母亲大人……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母亲大人?”十香歪了歪头,头顶的呆毛也跟着晃了晃,“万由里的妈妈吗?她很厉害吗?会做黄豆粉面包吗?”
“不,十香,她说的‘母亲大人’,是指始源精灵。”雫叹了口气,向十香解释道。
“始源精灵?!”
“呵呵……哈哈哈哈!”
“我说小可怜,你是不是在那个什么乐园里被关太久,脑子坏掉了?”白之女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说那个始源精灵不可能坐视不管?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倒是睁大眼睛看看,从士道被杀到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她到底有什么作为吗?除了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幕后,她连个影子都没露过!”
“母亲大人……只是有她自己的考量。”万由里微微皱眉,语气虽然平静,但透着一丝不悦。
“考量?是考量着怎么继续利用你们这些可悲的残次品,还是考量着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白之女王猛地站起身,优雅的姿态中透出一股癫狂的压迫感。她一步步逼近万由里,眼神中翻涌着深埋心底的恨意,“别傻了!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心!她只在乎——”
“啊啦啊啦,这里还真是热闹呢。大清早的就在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可是会让女孩子的皮肤变差的哦,各位~”
一个极其甜美、却又带着丝丝危险气息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纯白房间的半空中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白之女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众人齐刷刷地扭过头去。
只见在房间角落的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扭曲的黑色阴影。
阴影如同盛开的黑色玫瑰般层层剥落,从中走出的,是一名穿着酒红色哥特萝莉装、左眼跳动着金色时钟刻度的绝美少女。
时崎狂三。
“狂三?!”雫和十香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你、你、你——”白之女王整个人都傻了。
她那张原本写满了优雅与癫狂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扭曲,指着狂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可是我的领域!没有我的允许,连那个园神凛祢都进不来,你这只该死的黑猫是怎么混进来的?!”
“哎呀?这不是白之女王吗?”狂三优雅地提起裙摆,在半空中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随后轻巧地落在地上。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看你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难道是欲求不满吗?嘻嘻嘻……”
“你找死——!”白之女王瞬间破防,手中白光一闪,一柄纯白的军刀已经握在手中,眼看着就要砍上去。
“停停停!都给我住手!”雫赶紧冲上前,一把抱住白之女王的腰,拼命把她往后拖,“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纱和,你冷静一点!”
“放开我!我要把这个女人的嘴撕烂!”
“唔……狂三,你带好吃的来了吗?”十香则完全没有危机感,反而凑到狂三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狂三那繁复的裙摆,似乎在寻找有没有藏着零食。
“很遗憾呢,十香小姐,我这次可是空手来的。”狂三宠溺地摸了摸十香的脑袋,随后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雫,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其实……狂三,我们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雫好不容易安抚下暴躁的白之女王,喘着气问道。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狂三收起了标志性的腹黑笑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在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原本被困在那个虚假的城市里,然后,我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了。”
“莫名其妙地……出现?”雫愣住了。
“是的。”狂三点了点头,左眼的金色时钟滴答作响,“没有任何空间转移的撕裂感,也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就好像……是有人在那个乐园的规则之外,直接把我‘拿’了起来,然后‘放’在了这里。”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万由里突然抬起头,那双粉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看了一眼狂三,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生闷气的白之女王,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仿佛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的语气说道:“我想,应该是母亲大人……也就是始源精灵,亲自出手把你救出来的。”
“……”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狂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你……你说谁?谁救了我?”
“始源精灵。”万由里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好心地补充了解释,“只有母亲大人,才能在不惊动凛祢的情况下,无视凶祸乐园的规则,直接将你转移到这个安全的地方。她一定是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我们,在关键时刻伸出了援手。”
“咔嚓。”
狂三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那个她恨之入骨、发誓要回到三十年前将其杀死的罪魁祸首……那个把精灵当成工具、冷酷无情的始源精灵……救了她?!
“呕……”狂三突然捂住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摇摇晃晃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喂!狂三!你没事吧?!”十香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
“别碰我……让我恶心一会儿……”狂三虚弱地摆了摆手,原本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
她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种难以名状的屈辱感和荒谬感让她几乎要抓狂。
“被那个女人救了……我居然被那个女人救了……嘻嘻……哈哈哈哈……这算什么?施舍吗?还是嘲笑?!”
看着狂三这副崩溃的模样,刚才还气急败坏的白之女王突然心情大好。
“呵呵……哈哈哈哈哈!”白之女王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哎呀呀,真是太精彩了!堂堂的‘最恶精灵’梦魇,居然要靠自己最想杀的人来救命!狂三,你现在的表情,真是比任何戏剧都要滑稽呢!”
“你给我闭嘴,冒牌货。”狂三咬牙切齿地瞪了白之女王一眼,眼底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尝尝子弹的味道!”
“你可以试试看啊,丧家之犬。”白之女王毫不示弱地迎上狂三的目光,手中的纯白军刀再次浮现。
“好了!都给我停下!”
雫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了一声。
“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士道还在那个轮回里呢!”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头看向万由里,提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逻辑漏洞。
“万由里,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始源精灵真的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并且有能力无视规则救人……”雫推了推鼻梁上破损的眼镜,目光锐利如刀,“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救六喰?只要解开六喰的封印,让她用‘封解主’打开通道,我们不就可以直接结束这场闹剧了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单单把狂三救出来?”
“这……”万由里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是啊,如果母亲大人真的想帮忙,直接救出掌握着关键能力的六喰不是最简单的吗?为什么偏偏是狂三?
“可能……是母亲大人有她自己的想法。”万由里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没有底气,“母亲大人的智慧,不是我们能够轻易揣测的……”
“我看她就是脑子有病。”狂三终于从恶心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恢复了那副优雅而腹黑的姿态。
她走到房间中央,左眼的金色时钟疯狂转动,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野心与疯狂的笑容。
“不过,既然那个女人决定多管闲事,那我也不介意利用一下她的‘好意’。”狂三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雫的身上,“不管始源精灵在打什么算盘,至少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且……我有一个计划。”
“计划?”雫挑了挑眉。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