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略显扭曲的影子。
厨房里,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切菜声,但节奏却显得异常凌乱。
园神凛祢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菜刀,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案板上的胡萝卜上。
“妈妈!看!凛绪画了爸爸和妈妈哦!”
客厅里传来凛绪清脆欢快的声音。小女孩趴在茶几上,举起一张涂鸦,上面是用蜡笔画着的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嗯……凛绪真棒,画得真好看……”凛祢本能地回应着,声音温柔,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抹除不掉?』
凛祢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之前感知到的异样。在这个由她一手构建、绝对受她支配的“凶祸乐园”里,竟然存在着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干涉、无法抹除的异物——万由里。
那个原本只是作为观测士道灵力状态而诞生的天使系统,现在却像是一根扎在完美画卷上的刺,不仅无法拔除,甚至还在暗中妨碍着乐园的运转。
『我只是想保护士道……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永远幸福、没有伤害的日常……』
凛祢握着菜刀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阻碍?十香她们就算了,连万由里也……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强行把士道关在这里,剥夺他的未来,这种做法……真的是正确的吗?』
一丝裂痕,在凛祢那坚不可摧的执念上悄然蔓延。她那双总是充满温柔与母性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迷茫和自我怀疑。
就在这时。
“嘶嘶……你在迷茫什么呢,可怜的女孩……”
一团如同电视机雪花屏般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黑色马赛克实体,毫无预兆地从厨房的阴影中渗透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滩蠕动的淤泥,顺着凛祢的脚踝,缓缓向上攀爬,最终悬浮在她的耳畔。
“谁?!”凛祢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身体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住,无法动弹。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动摇,不是吗?”那个声音嘶哑、黏稠,仿佛直接在凛祢的大脑深处响起,带着无法抗拒的蛊惑魔力。
“我没有……”
“嘘——别骗自己了。”黑色马赛克围绕着凛祢转了一圈,声音变得凄厉而悲悯,“你觉得你做错了?你觉得你不该把五河士道关在这里?哈……多么愚蠢的善良啊。”
“你闭嘴!你懂什么?!”凛祢咬着下唇,试图驱散这个声音,但那声音却如附骨之疽。
“我当然懂。我比任何人都懂你的痛苦。”马赛克的形态突然扭曲,幻化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凑到凛祢的眼前,“想想看吧,凛祢。想想在那个真实的、残酷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嗡——
凛祢的瞳孔骤然收缩。
“想想看,他是怎么倒在血泊中的。想想看,他的身体是怎么被贯穿的。想想看,他那逐渐失去温度的血液,是如何染红你的双手的……”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凛祢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那些她拼命想要掩埋的、关于士道死亡的惨烈记忆,被粗暴地撕开。
“那些自诩为他同伴的精灵们,十香、折纸、琴里……她们口口声声说爱他,可结果呢?她们太弱了!她们根本保护不了他!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五河士道在流血,在牺牲!”
“只有你看到了他最脆弱、最痛苦的样子!只有你,拥有重启这一切的力量!你这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士道!你是在拯救他!”
“我……我是在保护他……”凛祢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光芒。
“没错!她们不理解你,是因为她们自私!她们想把他拖回那个会让他送命的现实!你没有错,凛祢。错的是这个世界,错的是那些试图打破乐园的入侵者!把你心爱的人,永远锁在你的怀里吧……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黑色的马赛克渐渐融入了厨房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而站在砧板前的凛祢,脸上的迷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不见底的偏执与独占欲。
“是的……我没有错。”凛祢低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微笑,“除了我,谁也保护不了士道。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咔嚓。”
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
五河士道提着公文包,换上拖鞋,走进了玄关。
按照以往的“日常”,只要他一出声,凛祢就会立刻带着温柔的笑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对他说一句“欢迎回家,亲爱的”。
可是今天,玄关处空荡荡的。
“爸爸!”
只有凛绪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客厅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士道的大腿。
“爸爸你回来啦!凛绪好想你!”
“哦!凛绪真乖。”士道笑着弯下腰,一把将凛绪抱了起来,用胡茬蹭了蹭小女孩柔嫩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但士道的眼神却越过凛绪的肩膀,看向了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厨房。
“凛绪,妈妈呢?”士道轻声问道。
“妈妈在厨房做饭呢!可是妈妈今天好像不太开心,一直没有理凛绪……”小女孩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士道的心中微微一沉。
他放下公文包,抱着凛绪,放轻脚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凛祢正背对着他,机械地切着案板上的蔬菜。她的动作很快,但却显得极其僵硬,仿佛整个人的精神都游离在躯壳之外。
“笃、笃、笃……”
菜刀落下的位置越来越偏,眼看着就要切到她按着蔬菜的左手手指。
“凛祢!”
士道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
“啪!”
在菜刀即将切入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士道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凛祢握刀的右手手腕。
“啊!”
凛祢惊呼一声,手腕上的温热触感让她猛地从那种偏执的沉思中惊醒。她转过头,看到士道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焦急与心疼的脸庞。
“士、士道?!”凛祢的眼眸微微放大,充满了错愕,“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如果我再晚回来一秒,你的手就该流血了。”士道没有松开手,而是轻轻地将菜刀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一边。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凛祢的手指,确认没有受伤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做饭的时候走神可是很危险的啊。”士道看着凛祢的眼睛,轻声问道。
“我……我只是……”
凛祢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直视士道的眼睛。
在士道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可是,在这份悸动之下,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心虚。
她刚才还在脑海里盘算着如何将他永远囚禁,甚至被那种扭曲的独占欲所支配。可是现在,看着士道这副为了她差点切到手而紧张万分的样子,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士道这么温柔……而我却在背地里……』
“只是什么?”士道的声音依旧温和。
“是不是最近照顾凛绪太累了?”士道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凛祢耳边垂落的一缕粉色长发挽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如果觉得累了,就去客厅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交给我来做就好。”
“不……我不累……”凛祢感受着士道指尖的温度,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猛地反握住士道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士道……”凛祢抬起头,那双粉紫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病态依恋,“你会一直……一直留在我和凛绪身边的,对吧?哪里都不会去……对吧?”
士道看着凛祢那充满祈求与偏执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揪。
他知道,这是凛祢在极度不安下的试探。
“当然了。”士道反手握紧了凛祢的手,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我可是你的丈夫,凛绪的爸爸啊。我不留在你们身边,还能去哪里呢?”
“嗯……”凛祢将头埋进士道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是的,士道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士道……快醒醒!”
“士道!求求你,快点想起来!”
黑暗中,那个清脆、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它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士道混沌的脑海中用力拉扯着。
“十……香?”
士道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卧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宁静祥和。
可是,士道的心脏却在砰砰狂跳。
“十香……是谁?”
他喃喃自语着这个突然从嘴里蹦出来的名字。
很陌生,但在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的胸口却传来一阵莫名的酸楚和悸动,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亲爱的,你醒了吗?”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园神凛祢穿着那件粉色的小熊围裙,探进半个身子。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永远完美、永远温柔的笑容,阳光落在她的粉色长发上,显得格外贤惠。
“啊……嗯,醒了。”士道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个奇怪的名字抛出脑海。
“做噩梦了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凛祢走到床边,伸出微凉的手背贴了贴士道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有发烧呢。快点起来洗漱吧,早饭已经做好了,凛绪都在餐桌上等你很久了哦。”
“好,我马上来。”
士道看着妻子温柔的脸庞,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奇怪……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早晨,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一切都像是被设定好的一样?』
吃过一顿温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早餐后,凛绪吵着要看动画片,却在沙发上睡着了。士道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在各个频道之间切换。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跳动,最终停留在了一部老电影上。
电影里的男主角正站在一艘小船上,面前是一堵画着蓝天白云的巨大墙壁。男主角伸手触摸着那面阻挡了真实世界的墙,脸上露出了绝望而又释然的表情。
“《楚门的世界》啊……”士道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不知不觉地看入了迷。
电影里的主角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周围的亲人、朋友、妻子,全都是演员。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剧本。
“这感觉……真奇妙啊。”士道看着男主角试图逃离那个虚假世界的情节,忍不住轻声感叹道,“有时候,我也会有这种奇怪的错觉呢。总觉得周围的世界……包括街上的行人,甚至天上的云彩,都假得好像被画上去的一样。”
“啪嗒!”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士道回过头,看到凛祢正站在茶几旁,手里端着的果盘倾斜着,几颗洗好的圣女果滚落到了地毯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粉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恐惧。她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凛祢?你怎么了?”士道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
“没、没什么!”
凛祢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从士道手里抢过遥控器,手指颤抖着、疯狂地按着频道的加号键。
电视画面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喧闹的搞笑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这、这个电影太无聊了!一点也不好看!”凛祢的声音大得有些失真,她转过身,背对着士道蹲下身去捡地毯上的圣女果,试图掩盖自己因为极度恐慌而颤抖的身体。
“是吗?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士道看着凛祢反常的举动,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凛祢……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听到我说这个世界不真实,她会这么紧张?』
“对了,士道!”凛祢猛地站起身,强行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没有忘记吧?明天……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士道愣了一下,大脑开始在那些仿佛被归档整理好的记忆库中搜索。
“明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呀!”凛祢走到士道身边,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该不会忘了吧?”
“啊……没、没有忘!”士道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脸颊猛地一红。
虽然记忆里他们已经是结婚三年的夫妻,甚至连凛绪都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凛祢一靠近他,或者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士道还是会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一样,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想当初,我们在夏日庆典的烟火大会上……”凛祢闭上眼睛,声音变得轻柔而梦幻,“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你向我求婚了。那时候的烟火真的好美……”
士道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对应的画面。
漫天的烟火,喧闹的人群,穿着粉色浴衣的凛祢站在树下,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自己单膝跪地,拿出了一枚戒指。
记忆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在。
可是……为什么感觉就像是在看别人拍好的录像带一样?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心跳的频率是怎样的?他完全感受不到。
“我记得……”士道顺着她的话说道,“你当时穿着粉色的浴衣,对吧?”
“嗯!士道还记得,我好开心。”凛祢抬起头,眼中的恐慌终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依恋,“不过,那件浴衣已经很旧了呢。明天晚上我们还要一起去家庭餐厅庆祝,我想穿得漂亮一点……士道,你陪我和凛绪去买件新的浴衣好不好?”
“好啊,当然没问题。”士道点了点头,尽管心中充满疑惑,但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温馨。
……
一个小时后,天宫市商业街。
阳光依旧明媚,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但士道却总觉得,那些行人的脸庞有些模糊,就像是游戏里贴图精度不够的背景NPC。
“爸爸!妈妈!我要吃那个!”
被牵在中间的凛绪兴奋地指着路边的可丽饼摊位。
“好,爸爸去给你买。”士道笑着揉了揉凛绪的头发。
买完可丽饼后,一家三口走进了一家装潢高档的传统和服与浴衣专卖店。
店内的灯光柔和,一排排挂着的浴衣色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看点什么?”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想看看夏季的浴衣。”凛祢微笑着说道。
很快,凛祢就在粉色和浅色系的区域挑选了起来。她拿起一件印着樱花图案的淡粉色浴衣,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士道。
“士道,这件怎么样?和我们求婚那天的款式有点像呢。”凛祢满怀期待地问道。
“嗯……很好看,很适合你。”士道如实回答。粉色确实很衬凛祢那种温柔、充满母性的气质。
可是,当士道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店里扫过时,他的视线突然被角落里的一件浴衣死死地钉住了。
那是一件夜空蓝色的浴衣。
底色是深邃的蓝,上面点缀着点点银色的星辰和几朵淡紫色的桔梗花。没有粉色的娇柔,却透着一种清冷、神秘而又高贵的气息。
嗡——
在看到那件蓝色浴衣的瞬间,士道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口古钟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士道?士道!你怎么了?”
“啊,抱歉,我走神了。”士道回过神来,他指着那件夜空蓝色的浴衣,像是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驱使一般,脱口而出:“凛祢,我觉得……那件蓝色的,可能更适合你。”
“是吗?”凛祢转过头,对着士道露出了一个凄美到近乎破碎的笑容,“既然是士道选的……那我一定会喜欢的。”
片刻后,试衣间的门被推开。
凛祢穿着那件夜空蓝色的浴衣走了出来。
深邃的蓝色将她的皮肤衬托得更加白皙,但那种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仿佛一只温顺的白鸽被强行涂上了夜鹰的羽色。
她不安地揪着衣角,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一样看着士道,脸颊上泛起一丝勉强的红晕:“士、士道……好看吗?”
士道看着眼前的凛祢。
很美。
“嗯……”
“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
从和服店出来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士道手里提着装有那件夜空蓝浴衣的购物袋,看着走在前面牵着手、步履轻快的凛祢和凛绪,心里那种奇怪的违和感暂时被这温馨的画面压了下去。
“爸爸,妈妈,快看!是神社耶!”
凛绪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街道尽头那一排红色的鸟居,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呢。”凛祢顺着凛绪指的方向看去,随后转过头,温柔地看向士道,“士道,既然路过了,我们要不要去参拜一下?顺便求个签吧。”
“好啊,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士道笑着点了点头。
穿过长长的参道,来到古色古香的神社前。在手水舍洗净双手后,一家三口站在了拜殿前,投入赛钱,摇响了清脆的铜铃。
士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希望……能搞清楚心里的这种奇怪感觉,也希望凛祢和凛绪能一直开心。』
参拜结束后,三人来到了旁边的授与所。
“打扰了,我们想求签。”凛祢对着窗口里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微笑道。
“好的,请摇动这个签筒,掉出来的竹签上会有号码。”巫女递出一个木制的签筒。
“爸爸先来!”凛绪在一旁起哄。
“好好好。”士道接过签筒,轻轻摇晃了几下。
“啪嗒。”
一根竹签掉了出来。士道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二十七番”。
巫女在身后的百子柜里找了找,递给士道一张折叠的纸条。士道满怀期待地拆开。
“哦!是‘吉’呢!”士道松了一口气,念出了上面的签文,“‘迷雾终将散去,失物复归原主,顺其自然即可’……失物?我最近有丢什么东西吗?”
听到“迷雾散去”和“失物复归”,站在一旁的凛祢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强撑着笑容,从士道手里接过签筒。
“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凛祢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晃起签筒。
“啪嗒。”
竹签落地。凛祢捡起竹签,递给巫女:“麻烦了,我是四十四番。”
巫女转身去拿签文。当她抽出那张纸条,看清上面的字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巫女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纸条。
“怎么了?是很奇怪的签吗?”士道好奇地凑了过去。
巫女一脸尴尬和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那个……这位夫人,实在是对不起!这、这肯定是搞错了!今天早上神主明明说把签筒里的凶签都拿出来了,为了给参拜者一个好心情的……这、这张‘大凶’一定是漏网之鱼!”
“大凶?”士道愣住了。
“是的……”巫女都快哭出来了,她急忙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藏到身后,又把签筒推到凛祢面前,“实在抱歉!请您重新抽一次吧!这次一定会是吉的!”
然而,凛祢却没有动。
她静静地看着巫女,粉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暗。随后,她伸出白皙的手,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压迫感:“请把它给我。那是神明给我的旨意,不是吗?”
“可是……”巫女被凛祢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没关系的,给我吧。”凛祢微笑着,从巫女颤抖的手中抽出了那张被揉皱的签文。
她缓缓展开纸条。
【大凶】
【所求皆幻梦,执念终成空。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看着这几行刺眼的字,凛祢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弧度。
『幻梦又如何?反噬又如何?只要能把他留在我身边,就算是神明,我也要逆天给你看!』
“凛祢……你没事吧?那个巫女也说了,肯定是拿错了。”士道看着凛祢盯着签文一动不动,有些担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我没事哦,士道。”凛祢转过头,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只是一张纸而已,我才不在乎呢。比起这个,我们去写绘马吧!”
说着,她拉起士道的手,来到了挂满绘马的木架旁。
凛祢拿起一块空白的木牌,拔出记号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上面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每一笔都写得极重,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刻印进去。
写完后,她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它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士道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士道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园神凛祢】
“这、这写得也太夸张了吧……”士道看着那三个连续的“永远”,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明明已经是结了婚的妻子,为什么还能这么直白地表达爱意啊!
“哪里夸张了?”凛祢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士道的脸,吐气如兰,“难道说……士道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不、不是不想!只是……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被别人看到多难为情啊!”士道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凛祢那双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呵呵,士道害羞的样子,真可爱。”凛祢满意地笑了,然后递给士道一块新的木牌和笔,“好了,该士道写了哦。让我看看,士道会写什么呢?”
“我、我自己写!”
士道一把抢过木牌和笔,转过身去,用宽阔的背部挡住了凛祢的视线。
他拿着笔,看着空白的木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着蓝色浴衣的模糊身影,以及今早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犹豫了片刻,士道在木牌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写好了吗?让我看看!”凛祢像个好奇的小女孩一样,从士道身后探出头来。
“不、不行!不给看!”
士道吓了一跳,连忙把写好的木牌紧紧捂在胸口,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哎?为什么?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吧!”凛祢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试图掰开士道的手。
“就是不行啦!太害羞了!等挂上去你再自己找!”士道一边护着木牌,一边狼狈地躲闪着凛祢的“攻击”。
“士道小气!让我看一眼嘛,就一眼!”
“不行就是不行!”
两人在绘马架旁像两个高中生一样追逐打闹着,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
“嘟——”
突然,一声响亮且不满的嘟嘴声在两人脚边响起。
士道和凛祢同时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只见凛绪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气呼呼地瞪着他们。
“爸爸妈妈是大笨蛋!”凛绪大声抗议道,“从买衣服开始就一直在腻歪!现在又在这里过二人世界!完全把凛绪当成空气了!凛绪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啊……抱歉抱歉,凛绪。”士道尴尬地挠了挠头,连忙蹲下身安抚女儿。
凛祢也红着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对不起哦,凛绪。那……作为补偿,凛绪现在想去哪里玩呢?妈妈都听你的。”
“哼!”凛绪傲娇地把头扭到一边,但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指着远处巨大的摩天轮,“我要去那里!去游乐园!我要坐过山车,还要吃超级大的冰淇淋!”
“游乐园吗?没问题!”士道一把将凛绪扛到了肩膀上,惹得小女孩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出发!目标,天宫游乐园!”
……
半个小时后,天宫游乐园。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巨大的过山车在轨道上疾驰,经过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连环大回环时,士道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甩出来了,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压杆,指关节都泛白了。
然而,坐在他旁边的凛祢,画风却截然不同。
狂风将她的粉色长发吹得凌乱,但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微微侧着头,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在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过山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士道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士道害怕的样子……也很有魅力呢。”凛祢在狂风中轻声呢喃,嘴角挂着痴迷的微笑。
坐在前排的凛绪则兴奋地高举双手:“哇呼!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几分钟后,过山车终于停靠在站台。
士道双腿发软地从座位上爬下来,扶着旁边的栏杆干呕了几下。
“没事吧,士道?要喝点水吗?”凛祢立刻恢复了温柔人妻的模式,递上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顺手用纸巾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谢、谢谢……我再也不坐这玩意儿了。”士道接过水猛灌了一口,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爸爸好逊哦!”凛绪在一旁做着鬼脸,“接下来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三人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坐下,凛绪拿着一个三色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士道手里也拿着一个香草味的甜筒,正心不在焉地舔着。
他的目光看着游乐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那种“世界是假”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
“士道,在想什么呢?”
凛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士道回过神,发现凛祢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没、没什么。”士道吓了一跳,手一抖,冰淇淋不小心蹭到了嘴角。
“真是的,吃东西像凛绪一样不小心呢。”
凛祢轻笑一声。她没有拿纸巾,而是突然凑上前,伸出粉嫩的舌尖,在士道的嘴角轻轻舔了一下。
轰!
士道的大脑瞬间宕机,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
“凛、凛凛凛祢!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士道结结巴巴地往后缩,心脏狂跳不止。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可是夫妻呀。”凛祢舔了舔嘴唇,品尝着那一丝香草的甜味,眼底闪烁着某种深沉的光芒,“而且……士道身上的味道,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让人安心呢。”
“爸爸妈妈又在腻歪了!”凛绪在一旁大声吐槽。
“哈哈哈,抱歉抱歉。”士道尴尬地笑着,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看着眼前笑得一脸天真的凛绪,以及满眼都是自己的凛祢,士道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而在士道看不到的角度,凛祢看着他逐渐放松的神情,悄悄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那张“大凶”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