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凛祢喃喃地重复着雫的话语。她那原本因为疯狂而扭曲的面容，此刻正一点点地瓦解。
悬浮在半空中的粉紫色荆棘藤蔓开始枯萎、消散。
凛祢缓缓地降落到地面，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颊，指缝间溢出了晶莹的泪水。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凛祢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迷茫。她看着深坑中遍体鳞伤却依然死死护着士道的雫，又看向光盾中那个满眼悲伤的少年。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把士道强行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保护，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私罢了。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他了……”
凛祢缓缓放下了双手，那双原本充满偏执的眼眸，此刻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对不起，士道。对不起，雫。这场荒诞的梦……是时候该醒了。我会解除【凶祸乐园】，把你们的未来……还给你们。”
就在凛祢准备散去周身庞大的灵力，彻底终结这个虚假世界的瞬间——
“滋滋……滋滋滋……”
一阵极其刺耳的、仿佛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般的电流声，突兀地在神社的空地上响起。
“哎呀呀，这可不行呢。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轻言放弃呢？”
一个诡异至极的声音在凛祢的身后响起。那声音重叠在一起，时而尖锐如女童，时而低沉如老叟，完全分辨不出男女，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什么人？！”雫猛地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瞬间收缩。
只见在凛祢的身侧，空间如同被硬生生撕裂开来一般，一团扭曲的、不断闪烁着乱码的黑色马赛克凭空浮现。
而在那团黑色马赛克伸出的、由无数黑色像素块组成的“手”中，正死死地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爸爸……妈妈……？”
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似乎刚刚从长椅上被惊醒。她穿着可爱的浴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吃了一半的苹果糖，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恐惧。
“凛绪？！”
士道和凛祢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放开她！你这个怪物，快点放开凛绪！”凛祢彻底慌了神，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团黑色马赛克，试图将女儿抢回来。
“哎呀，别这么激动嘛。”
黑色马赛克发出“咯咯咯”的怪笑声，它只是微微向后一飘，便轻松躲开了凛祢的扑击。
“看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她可是叫你‘妈妈’，叫他‘爸爸’呢。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不就是最大的弱点吗？”
不男不女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浓浓的嘲弄。
“你到底想干什么？！”士道在光盾中拼命地捶打着金色的壁垒，双眼布满血丝，“有什么冲我来！别碰凛绪！”
“冲你来？不不不，五河士道，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妈妈！爸爸！凛绪好痛……凛绪害怕……”
“凛绪！！”凛祢跪倒在地上，绝望地伸出手，却根本触碰不到半空中的女儿。
“听好了，园神凛祢。”黑色马赛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崩溃的凛祢，“这个小丫头，可她可是这座【凶祸乐园】的核心。是你们两人情感与灵力交织所诞生的奇迹。”
黑色马赛克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阴冷。
“也就是说……只要你解除了这座【凶祸乐园】，作为核心的凛绪，就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连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哦！”
“什么？！”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士道和凛祢的头上。
“不……不可能的……凛绪她……凛绪她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凛祢拼命地摇着头，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她会对我笑，她会拉着我的手撒娇……她怎么会消失……”
“滋滋……事实就是如此。”黑色马赛克冷酷地打破了凛祢最后的幻想，“所以，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它伸出另一只由像素块组成的手，指向了光盾中的五河士道。
“杀了他。杀掉五河士道，让凶祸乐园再次重置。只要这座乐园还在，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永远、永远地幸福生活下去。来吧，动手吧，为了你的女儿。”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天满宫神社仿佛被冻结了。
雫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看着那个小女孩在夏日祭的摊位前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就这样被抹杀？
可是……如果要用士道的命去换……
“雫……”
就在雫陷入极度混乱的时候，光盾中传来了士道沙哑的声音。
雫转过头，看到了士道那张惨白却透着某种决绝的脸。
“士道……你……”
“解开吧。”士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雫，把光盾解开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雫顿时急了，她猛地冲到光盾前，隔着金色的壁垒死死地盯着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要杀了你啊！”
“我知道。”
士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可是……那是凛绪啊。我怎么能……我怎么能为了自己活下去，就亲手抹杀掉那个孩子？”
“你疯了吗？！”雫崩溃地大喊，“这个世界是假的！如果连你都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只要凛绪能活下去，只要凛祢不用再承受痛苦……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士道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祈求，“算我求你了，雫！”
“五河士道！！！”
雫彻底被激怒了。
不仅是对士道这种无可救药的自我牺牲精神感到愤怒，更是对那个躲在背后操纵一切、玩弄人心的黑色马赛克感到前所未有的暴怒！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要把这种残酷的抉择强加在他的身上？！”
雫猛地转过身，眼眸中燃起了几乎要将夜空点燃的怒火。她将体内最后一丝始源灵力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
“给我……放开那个孩子！！！”
伴随着雫歇斯底里的怒吼，一面比之前更加巨大、闪烁着耀眼金光的倒三角光盾在她的手中凝聚成型。
“原人壁垒！”
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面巨大的倒三角光盾如同掷铁饼一般，朝着半空中的黑色马赛克狠狠地甩了过去！
“轰——！”
光盾撕裂了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精准无比地斩向了黑色马赛克的身躯！
“去死吧！你这个恶心的乱码！”
然而——
“嗖——”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甚至连一丝灵力碰撞的波纹都没有产生。
那面蕴含着雫全部愤怒与灵力的巨大光盾，竟然就像穿过了一层全息投影一般，直接从黑色马赛克的身体里穿透了过去！
“轰隆隆——！”
穿透了马赛克的光盾去势不减，狠狠地砸在了后方的神社主殿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座宏伟的神社主殿瞬间坍塌，化作了一片废墟。
可是，半空中的黑色马赛克，却毫发无伤。
“怎……怎么可能……”
“滋滋……咯咯咯咯咯！”
黑色马赛克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充满嘲弄的狂笑声。
“哎呀呀，真是可怕的眼神呢，其他世界的小姑娘。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黑色马赛克的身体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再次发出那种不男不女的诡异声音。
“你们那些可笑的攻击，对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它停止了狂笑，那双由像素块组成的空洞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光盾中的士道。
“顺带一提，五河士道。既然你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我不妨再好心提醒你一句。”
黑色马赛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愉悦。
“你以为解除【凶祸乐园】，只会让凛绪消失吗？”
士道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园神凛祢，这位伟大的乐园支配者。她为了维持这个世界，已经将自己的灵结晶与乐园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她，同样只能生活在这座乐园里。”
黑色马赛克的话语，如同宣判死刑的法槌，重重地落下。
“只要解除凶祸乐园……园神凛祢，也会跟着凛绪一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哦！滋滋……连一丁点记忆，都不会给你们留下！”
“不……”
士道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光盾内部。
他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绝望哭泣的凛绪，又看着瘫坐在地上、仿佛失去灵魂般的凛祢。
无论怎么选，都是地狱。
解除乐园，他将亲手杀死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维持乐园，他就必须死在凛祢的手上，让这个虚假的轮回永远继续下去。
“来吧，做出抉择吧！五河士道！园神凛祢！”
黑色马赛克的狂笑声在崩塌的夜空中回荡，将所有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滋滋……那么，就请各位在这个即将彻底崩塌的沙盒里，好好享受最后的绝望吧。咯咯咯咯咯——”
那令人作呕的不男不女的笑声在夜空中渐渐远去。黑色马赛克的身体化作无数散乱的像素块，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一般，凭空消失在了神社的废墟之上。
“站住！你这个混蛋！给我滚回来！”
雫怒吼着，背后的灵力双翼猛地展开，试图朝着半空中残存的乱码追去。
“咔嚓——”
然而，就在她起飞的瞬间，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雫猛地抬起头，银白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夜空，裂开了。
就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的玻璃穹顶，巨大的黑色裂缝如同蜘蛛网一般在天空中疯狂蔓延。透过那些裂缝，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那片令人作呕的、翻滚着的血红色虚无。
不仅是天空，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剧烈地震颤。神社残破的鸟居在轰鸣声中化作粉末，周围的树木、石阶，甚至连空气本身，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消散。
世界，正在死去。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刚才心境的动摇……【凶祸乐园】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个无比虚弱，却又透着某种诡异平静的声音在雫的身后响起。
雫回过头。
凛祢站在不断塌陷的地面上，怀里紧紧抱着还在瑟瑟发抖的凛绪。
她的长发在灵力风暴中狂乱地飞舞，原本那件神圣的灵装，此刻边缘已经开始泛起半透明的光泽，就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如果不想办法稳住，根本不需要我主动解除……用不了十分钟，我和凛绪，就会和这个世界一起化为乌有。”
凛祢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想继续活下去的话……就只能杀了士道，用他的死来强行重启乐园，对吧？”雫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的腥甜味。
士道站在光盾的残骸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来，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
那个姿势，是在迎接死亡。
“动手吧，凛祢。”士道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如果这是唯一能让你们活下去的方法。”
凛祢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着的少年，看着他那副为了自己和女儿甘愿赴死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傻瓜……”
她苦涩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
“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啊。”
凛祢缓缓举起了右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力在她的掌心疯狂汇聚。那是她作为【凶祸乐园】支配者，所能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生命力。
“凛祢！你想干什么？！”士道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喊道。
“对不起，士道。让你陪我做了这么长的一个噩梦。”凛祢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半透明的光泽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肩膀，“既然结局已经注定无法改变……那么至少，在最后的最后，让我作为你的妻子，作为凛绪的母亲……留下一个不会后悔的回忆吧。”
“【凶祸乐园】！”
伴随着凛祢声嘶力竭的呼喊，一道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个世界。
……
……
“砰——啪！”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将昏暗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各位游客，夏日祭庆典已经正式开始了！请尽情享受今晚的欢乐时光吧！”
广播里传来充满活力的声音，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太鼓声、三味线声，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声，瞬间将人拉入了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世界。
雫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张灯结彩的参道上。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挂着红色的灯笼。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炒面、章鱼烧和棉花糖的混合香气。
这里是……夏日祭？
“好，好……凛绪想玩，爸爸就带你去玩。”
士道的声音传了过来。
雫看向士道。那个总是温柔、坚强的少年，此刻正用一种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的力度，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的眼眶红得吓人，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世界即将毁灭，知道眼前的妻子和女儿马上就要永远消失。可是他不能哭，不能崩溃。因为这是凛祢用生命为他们换来的、最后的时光。
“雫姐姐！你也一起来嘛！”
凛绪突然松开了凛祢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雫的大腿，仰起头，用那双宛如紫水晶般清澈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凛绪想看雫姐姐捞金鱼！雫姐姐那么厉害，一定能捞到最大的那一群！”
看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雫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痛得无法呼吸。
“我……”雫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雫。”
凛祢走了过来，轻轻牵起了凛绪的另一只手。她看着雫，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乞求，一丝释然，还有深深的悲伤。
“拜托了。就今晚……陪我们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吧。”
凛祢的声音很轻，只有雫能听见。
“你个笨蛋……”雫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凛绪的脑袋。
“好啊。既然凛绪都这么说了，姐姐今天就给你露一手。走，我们去把那个摊位上的金鱼全都捞光！”
“好耶！雫姐姐最棒了！”凛绪欢呼雀跃地拉着雫和凛祢向前跑去。
士道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三个有说有笑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脸颊。但他立刻用袖子胡乱地擦干，快步追了上去。
“老板！给我们四个纸网！”
捞金鱼的摊位前，凛绪兴奋地蹲在水池边。
水池里的金鱼游来游去，红的、黑的、花的，在灯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泽。
凛绪小心翼翼地拿着纸网，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一条小红鱼。
“凛绪，动作要轻，不要把纸网完全浸入水里，要用边缘去兜……”凛祢在一旁温柔地指导着，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啪嗒。”
纸网破了，小红鱼摇摇尾巴游走了。
“呜哇……破掉了……”凛绪有些委屈地嘟起了嘴。
“没关系没关系，还有呢。爸爸来帮你。”士道赶紧蹲下身，拿过一个新的纸网，“看爸爸的。”
士道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他猛地一捞。
“啪嗒。”
纸网又破了。
“哎呀，士道真是笨手笨脚的呢。”凛祢捂着嘴轻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声，却让一旁的雫听得心如刀绞。
“我来！”雫看不下去了，她挽起袖子，拿起纸网，“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技术！”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和神经反应，雫手中的纸网如同在水面上跳舞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一条又一条金鱼捞进了碗里。
“哇！雫姐姐好厉害！好多鱼！”凛绪兴奋地拍着手。
“哼哼，那当然。”雫得意地扬起下巴，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凛祢原本用来捂嘴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的微光，正在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凛祢注意到了雫的视线，她立刻将手藏到了浴衣宽大的袖子里，对着雫微微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好了，凛绪，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好像有卖苹果糖的哦。”凛祢站起身，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苹果糖！我要吃苹果糖！”凛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士道的手就往卖苹果糖的摊位跑。
看着父女俩跑远的背影，凛祢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险些摔倒。
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还能撑多久？”雫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问道。
“大概……还能把这场烟花大会看完吧。”凛祢靠在雫的肩膀上，虚弱地喘息着，脸色白得吓人，“谢谢你，雫。其实……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一个人消失在黑暗里。能有你们陪着我，真好。”
“别说傻话了……”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凛祢的浴衣上，“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你们的！”
“没用的。世界已经判定了我的结局。”凛祢伸出那只正在消散的手，轻轻擦去雫脸上的泪水，“答应我，雫。等我和凛绪不在了……替我好好照顾士道。不要让他……一个人留在悲伤里。”
“妈妈！雫姐姐！你们快点来呀！苹果糖要卖光啦！”
远处传来了凛绪充满活力的呼喊声。
凛祢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站直了身体。她那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
“来了，凛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