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糖买来咯——！凛绪，要拿好哦，很黏的。”
凛祢微笑着将那串红彤彤的苹果糖递到凛绪手里。她的手在收回的瞬间，指尖又一次闪烁成了透明的虚数方块，但她立刻将其藏到了身后。
士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又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着。道歉的话语，后悔的念头，在喉咙里疯狂地翻滚。
但是，他硬生生地将它们全部咽了下去。
「不能道歉。绝对不能说对不起。」
士道在心里对自己咆哮着。他知道凛祢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背负了无数次的轮回，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为了让他活下去。
如果在这个时候，面对她用生命换来的最后时光，自己只会哭泣着说“对不起”，只会沉浸在自责和悔恨中……那才是对凛祢最大的亵渎。
如果要报答她，应该用笑容，应该用感谢。
“哟西！”士道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双颊，强行挤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夸张的笑容，大声喊道，“接下来去玩什么？射击游戏吗？还是去捞水气球？今天爸爸可是带够了零花钱，凛绪想玩什么，我们就玩什么！”
“真的吗？！”凛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里还含着半颗苹果糖，含糊不清地欢呼着，“我要去玩那个打枪的！我要那个最大的熊熊！”
“没问题！交给我吧！”
士道一把将凛绪扛到了肩膀上，大笑着朝射击摊位跑去。
看着这仿佛完全忘记了残酷现实的父女俩，雫愣住了。但很快，她明白了士道的觉悟。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笨蛋。”雫擦了擦眼角，也快步跟了上去，“喂！等等我！那个熊我也要！”
凛祢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扬起了最幸福的弧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彻底放开了心扉的狂欢。
他们就像是世界上最普通、最幸福的一家三口，加上一个爱凑热闹的邻家大姐姐。
在射击摊位前，士道为了那个大熊玩偶，连续打空了十发软木塞，被凛绪嫌弃地揪着头发喊“爸爸好笨”。
最后还是雫看不下去，一枪命中红心，把那个比凛绪还要高的熊玩偶赢了下来。
在卖狐狸面具的摊位上，士道给每个人都挑了一个。他自己戴着天狗面具，故意装出吓人的声音去逗凛绪，结果被凛绪和凛祢联合起来用水气球砸得落花流水。
他们一起吃了淋满草莓糖浆的刨冰，互相嘲笑对方被染红的舌头。
他们一起在绘马的摊位前停下，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却依然认真地写下了愿望。
“呼……好累……”
凛绪抱着那个巨大的熊玩偶，终于走不动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玩累了吗？那我们去那边的高地上休息一下吧。”士道蹲下身，温柔地用袖子擦去女儿额头的汗水，“算算时间，烟火大会也快要开始了。”
“嗯……”凛绪揉了揉眼睛，声音变得软糯起来，“凛绪……有点困了……”
士道将凛绪抱在怀里，凛祢和雫跟在旁边。四人一起走上了神社后山那片视野最开阔的草坡。
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喧嚣。
草坡上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凛绪躺在士道的腿上，怀里紧紧抱着大熊玩偶，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但士道和雫都看到了。
凛绪的身体，正在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金色的光粒，飘散在夜风中。
她不是困了。
是这个属于她的虚假世界，已经无法再维持她的存在了。
“爸爸……”凛绪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容，发出了微弱的梦呓，“今天……凛绪好开心哦……明天……还要一起玩……”
士道死死地咬着牙，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女儿那正在逐渐变透明的头发。
“嗯。明天……也一起玩。爸爸保证。”
听到这句话，凛绪似乎满足了。
她化作光粒的速度瞬间加快。在一阵微风中，那个穿着牵牛花浴衣的小女孩，连同她手里的熊玩偶一起，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几点微弱的星光，在士道的指尖萦绕了片刻，便彻底熄灭。
“凛绪……”雫捂住嘴，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士道的眼泪终于决堤，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
“砰——！”
就在这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绚烂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凛祢那已经几乎完全透明的身体。
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只能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上半身也只剩下微弱的轮廓在闪烁。
“士道……”
凛祢虚弱地呼唤着。
士道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是他的双手却直接穿透了凛祢的肩膀，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要……凛祢，不要……”士道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没关系的，士道。能有这样的结局，我已经很满足了。”
凛祢微笑着，那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她努力地想要抬起手去抚摸士道的脸庞，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法触碰到实体了。
“其实啊，士道……”凛祢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真的很贪心呢。”
“我想和你成为恋人，想和你结婚，想给你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想要多少就生多少，然后我们一起，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彼此慢慢变老……”
伴随着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凛祢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但是……那是属于‘普通女孩’的奢望。我是一个连存在都不被允许的幻影。”
“所以，士道。听我说。”
凛祢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士道泪流满面的脸。
“如果以后，你选择了别人，我绝对不会计较。当然，如果你谁都不选也没有关系。甚至……即使你想占有所有人，我也会支持你。”
“只要你能幸福，我就愿意做任何事……只要士道有要求，我就会为你实现任何愿望。”
“我可是士道专属的园神凛祢啊。”
凛祢的身体开始大面积地崩解，化作漫天的星光。
“我可以是你的儿时玩伴，可以是你的恋人，可以是妻子，可以是妹妹，是姐姐，是母亲，是女儿，是上司，是敌人，是仇人……”
“只要能让士道幸福，让我变成什么样都可以。所以……”
凛祢的声音带上了严厉的哭腔。
“士道，你一定要珍惜和大家的羁绊！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离开她们！”
“我相信你，士道。所以，绝对、绝对不要忘记，也不要违背我们的约定……”
“如果你敢违约，我可不会轻饶你哦。”
天空中的烟花迎来了最高潮，无数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将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
而凛祢的存在，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张脸庞。
她看着士道，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说出了那个最卑微、却又最深情的请求。
“我真的很希望……士道的心里，能有一个地方，留下属于我的位置……”
“谢谢你，凛祢。”
士道终于开口了。他没有说对不起，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眼前即将消散的少女，喊出了这句话。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答应你！我全部都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你永远都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听到士道的回答，凛祢那张即将消散的脸上，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太好了……谢谢你，士道。我爱你。”
“砰——！！！”
伴随着最后一朵巨大烟花的炸裂声。
凛祢的脸庞化作了无数璀璨的星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向着无尽的夜空飞去。
“凛祢——！！！”
士道伸出双手，拼命地想要在空中抓住些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没抓住。
星光从他的指缝间溜走，缓缓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草坡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远处的喧嚣和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
全都不见了。
“为什么……”
士道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星光的温度。
“为什么……为什么啊！！！”
士道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草地上。他猛地抓紧了身下的泥土，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混合着泥土染红了他的双手。
“你不是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童年玩伴吗！？”
士道仰起头，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夜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不是说过……永远都会和我在一起的吗……！？”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地砸在草地上。士道蜷缩起身体，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在这个用谎言编织的夏日祭里，他失去了最爱他的人。
而他，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因为那是她用生命，为他铺就的活下去的道路。
雫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士道。她没有上前安慰，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士道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将这份足以撕裂灵魂的悲伤彻底发泄出来。
微风吹过，带来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树叶，轻轻地落在了士道的身旁。
……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乡下开往天宫市的列车已经到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车站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而机械的女声，伴随着新干线列车缓缓停靠时发出的轻微气流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潮水般从闸机口涌出，整个天宫市火车站充满了清晨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神野雫静静地站在出站口的巨大时钟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拉杆。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身体甚至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彻骨的寒意与巨大的荒谬感。
「这里是……天宫市？」
雫的大脑一片混乱。
凶祸乐园（Eden）的绝望，天满宫神社后山的微风，凛绪天真无邪的笑脸，以及……凛祢在绚烂的烟花中，化作漫天星光消散的画面。
还有那个跪在草地上，发出撕心裂肺般绝望嘶吼的少年。
那些记忆是如此的鲜活，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为什么……只有我还记得？」
雫咬着下唇，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湿润了。
在这个全新的、和平的日常世界里，凛祢和凛绪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了。
没有悲伤，没有死亡，没有那个残酷的轮回。
就在雫陷入回忆的漩涡无法自拔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车站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畔。
“雫——！喂——！我在这里！”
雫猛地抬起头。
在出站口外围的栅栏处，一个留着蓝色微卷短发的少年正拼命地朝她挥着手。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外套，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因为奔跑而渗出的汗珠。
五河士道。
此刻的士道，脸上带着充满歉意却又无比阳光的笑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因为接人迟到而感到不好意思的高中生。
“抱歉抱歉！电车稍微晚点了一下，等很久了吧？”
士道气喘吁吁地跑到雫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了那个雫曾经在无数次绝望中渴望看到的、属于“烂好人”的温柔笑容。
“一路上辛苦了，行李给我吧，我来帮你拿……”
士道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眼前这个穿着素雅连衣裙的青梅竹马，眼眶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那些泪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疯狂地滑落，砸在车站的大理石地面上。
“诶？雫？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坏人了？还是钱包被偷了？”
士道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口袋里掏纸巾，完全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他根本不记得凶祸乐园里发生过什么，在他的记忆里，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他来火车站接自己多年未见的青梅竹马而已。
“士道……”
雫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哭腔。
“太好了……你还在……太好了……”
下一秒，雫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整个人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猛地扑进了士道的怀里。
“呜哇！”士道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双手悬在半空中，抱也不是，放也不是，“等、等等！雫！这里可是火车站啊！人很多……哇啊啊。”
雫根本听不进士道的话。
她死死地抱住士道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里，贪婪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
是真的。士道还活着。他没有崩溃，他还在对着自己温柔地笑。
“呜呜呜……士道……士道是个大笨蛋……”雫在士道的怀里放肆地哭泣着，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愤怒和悲伤，都在这个拥抱中全部发泄出来。
士道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怀里少女的颤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了雫的背上，像哄小孩一样温柔地拍着。
“好啦好啦，我在这里呢。虽然不知道你在乡下受了什么委屈，但既然来到了天宫市，我就会保护你的。别哭了，大家都看着呢……”
“哦呀哦呀，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发言呢，少年。”
就在士道手忙脚乱地安慰雫的时候，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背后传来。
士道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声音……
“哎呀，难怪今天早上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就急匆匆地出门了。我还以为是去买什么限量版的游戏，结果居然是背着我们在火车站上演这么感人的‘重逢戏码’吗？”
士道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柱子旁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排人。
二亚正一脸八卦地推着眼镜。
穿着紫色常服的十香正鼓起腮帮子，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黄豆粉面包。
穿着旗袍、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六喰微微歪着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
而七罪则躲在十香的背后，把自己缩成一团，紧张地揪着十香的衣角。
站在最前面的，是嘴里叼着一根珍宝珠棒棒糖，头上绑着黑色缎带，双手抱胸，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的妹妹——五河琴里。
“琴、琴里？！十香？！二亚？！你们怎么全都跟来了啊！”士道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劈叉了。
“士道！”十香几口咽下黄豆粉面包，气鼓鼓地指着还赖在士道怀里的雫，“那个女生是谁！为什么要抱着你哭！而且你居然还摸她的背！”
“唔……官人，此女为何人？为何与官人如此亲密？六儿心中，略感不快。”六喰微微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中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呜……我就说不要跟来嘛……”七罪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嘛嘛，别这么紧张嘛。”二亚凑上前，用手肘戳了戳士道的腰，“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系青梅竹马’吗？少年，你的修罗场现在一定响得很剧烈吧？这可是王道轻小说的经典展开哦！”
“都给我闭嘴。”琴里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冷冷地看着士道，“解释一下吧，笨蛋哥哥。”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啊！”士道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把雫从怀里拉出来，“雫她只是刚到大城市，有点害怕，情绪激动了一点而已！我们真的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啊！”
听到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雫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缓缓地从士道的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这群少女。
十香、琴里、七罪、二亚、六喰……
这是她们第一次和“神野雫”见面。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警惕、甚至是一丝醋意。
『士道，你一定要珍惜和大家的羁绊！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离开她们！』
『如果你敢违约，我可不会轻饶你哦。』
雫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那个……雫？”士道看着雫突然变得严肃的表情，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你没事吧？她们都是我的……呃，朋友。你不要害怕……”
雫没有回答士道的话。
她突然转过身，双手猛地抓住了士道外套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拉。
在士道惊愕的目光中，在琴里、十香等人瞬间凝固的表情中，雫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嘴唇，重重地印在了士道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火车站的喧嚣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微风吹过衣角的沙沙声。
士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只剩下嘴唇上传来的柔软和温热的触感，以及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
“吧嗒。”
琴里嘴里刚换的一根新的棒棒糖，直接掉在了地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二亚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声，疯狂地按动着手里并不存在的相机快门，“大事件！大事件！青梅竹马开局直接贴脸输出！正宫地位岌岌可危！”
“士、士、士道被吃掉了？！”十香震惊地捂住了嘴巴，头上的呆毛疯狂地转动着，“不行！我也要吃！放开那个士道，让我来！”
“官人……竟然被……不可饶恕。”六喰的身边甚至开始隐隐浮现出灵力的光芒。
“呜哇啊啊啊！”七罪直接抱头蹲防。
短暂的亲吻过后，雫红着脸松开了士道的衣领，退后了半步。
她看着面前已经完全石化、灵魂仿佛从嘴巴里飘出来的士道，又看了看身后已经炸开了锅的精灵们。
雫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灿烂而又狡黠的笑容。
“初次见面，各位。”雫对着精灵们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战意味，“我是神野雫。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士道的‘未婚妻’了，请多指教！”
“哈啊啊啊啊啊啊？！？！”
天宫市火车站的穹顶，差点被精灵们和士道同时发出的惨叫声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