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那小姐,我其实一直很不理解呢。”
AST天宫市基地,一间显得有些冷清的休息室内。
有着一头璀璨金发、气质温婉如水的阿尔提米西亚·贝尔·阿修克罗夫特,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正在擦拭显现装置配剑的崇宫真那。
“DEM总部那边,最近可是为了镇压造反的事情焦头烂额。可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执行部却偏偏要把我调到日本分部来呢?”
阿尔提米西亚的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毫无防备的温柔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意:“虽说日本分部这边的精灵出现率确实比较高,但以真那小姐‘Adeptus 2’的实力,再加上AST的协助,按理说应该完全足以应付了才对。除非……”
真那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张与士道有着几分神似的清秀脸庞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她用一贯的冷淡与傲娇掩盖了过去。
“能有什么除非?总部那帮老头子一天到晚神经过敏,谁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而且,我可是很忙的。我每天都在满世界追杀那个吃人的‘梦魇’,哪有空去管总部那些乱七八糟的调令?你既然被调过来了,那就好好干你的活,别来烦我。”
“是吗?”
阿尔提米西亚轻轻抿了一口红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追杀梦魇太忙,没空回复总部的例行询问,这确实可以理解。但是……关于近期天宫市频繁出现的‘白色梦魇’,真那小姐……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
真那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那种足以引发高层震动的大事,你作为前线最顶尖的魔术师,却连一份简报都没有向DEM上报。那说明什么呢,真那小姐?”阿尔提米西亚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说明你……是不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或者说,在保护着什么不想被DEM总部注意到的东西呢?”
“……你管得太多了,阿尔提米西亚。”
真那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走去。
“我没看到什么白色梦魇,也没什么好上报的。我今天还有私人行程,没空在这里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推理游戏。失陪了。”
“砰。”
休息室的门被重重地关上。
阿尔提米西亚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真那小姐……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瞒,就能瞒得住的啊。”
……
半小时后。
天宫市边缘,一栋几乎快要被爬山虎和岁月彻底吞噬的废弃出租公寓前。
五河琴里穿着她那套标志性的白衬衫与红色百褶裙,头上系着黑色的缎带,面无表情地站在了三楼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
“吱呀——”
琴里转开生锈的门把,推开了门。
腐朽的门轴发出了宛如垂死野兽般的刺耳悲鸣声,从门框上剥落的绿色油漆碎片,随着震动簌簌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板上。
房间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铁锈混合的难闻气息。
在房间中央唯一的一张破旧木桌旁,崇宫真那正双手抱胸,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甚至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愠怒。
而在真那面前的桌子上,正静静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士道在昨天的战斗中遗失的微型通讯耳麦。
另一个,则是一只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兔子手偶。
“——我等你很久了,琴里。”
真那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直刺向走进房间的红发少女。
琴里嫌恶地皱了皱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毫不客气地拉开真那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双腿交叠,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司令官姿态:
“……真是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呀。既然要约我出来,就应该准备好美味的茶与蛋糕呀。把客人叫到这种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的废墟里,这就是你们DEM的待客之道吗?”
“真是失礼了——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避开他人的耳目才对。”真那冷冷地回应道,目光在琴里头上的黑缎带上停留了片刻,“毕竟,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如果被不相干的人听到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哼。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琴里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那只兔子手偶和耳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今天一直找不到这只兔子,原来是被你这只喜欢乱捡东西的野猫给叼走了。怎么,特地点名要见我,而不是见士道,就是为了拿这两样破烂来跟我炫耀吗?”
“我想跟你稍微聊一聊。”
真那没有理会琴里的嘲讽,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微型耳麦上,声音低沉而压抑:
“这是……”
“——〈拉塔托斯克机构〉。”
琴里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有听说过流言。”真那死死地盯着琴里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主张不使用武力歼灭精灵,而是以‘藉由对话收服精灵’为目的的神秘组织。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时,我还以为是哪个无聊的宅男编造出来的都市传说呢……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存在。”
真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难道说,你和哥哥……一直都在暗中从事着这种荒谬的事情?!”
“你有什么目的?”
琴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反问道:“特地把我叫到这里来,还拿出了这些东西,你打的是什么算盘?想用这个去向DEM邀功吗?”
“——我……不打算将这件事情呈报上去。”真那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哦?”琴里挑了挑眉毛,显然有些意外。
“条件是,立刻让哥哥脱离〈拉塔托斯克〉的掌控。”真那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头护犊的母豹。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琴里,你为什么会让哥哥做如此危险的事情呢?!”真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不用说显现装置,你居然让他在没有持有任何普通武器的情况下面对精灵!那个‘隐居者’,还有那个恐怖的‘梦魇’!你让哥哥手无寸铁地去面对那些怪物,很难想像这是正常人会采取的行动呀!”
面对真那的质问,琴里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一边用枪指着打算说服的对象,一边跟她对话吗?这样跟**魔有什么两样?难道你有受虐癖好,觉得被人拿枪指着脑袋谈恋爱很浪漫吗?”
“别开玩笑了!你把哥哥当成什么了?!”
真那猛地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眼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他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拉塔托斯克用来测试什么见鬼的‘对话收服’理论的实验小白鼠!万一精灵暴走,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琴里——不,五河琴里。”
真那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度冰冷、极度失望的语气宣判道:
“很可惜,你已经丧失当哥哥妹妹的资格了。我不会将哥哥交给像你这样草菅人命的人。”
琴里静静地听着真那的控诉。
直到真那说完,她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黑色的缎带在昏暗的房间里无风自动,琴里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与傲慢。
“哦,所以,既然我失去了当妹妹的资格,那么你要怎么做呢?”琴里冷冷地看着真那,“难不成你要代替我,去给士道做每天的早饭,去帮他洗那些臭烘烘的袜子吗?”
“我会认真考虑将哥哥接回来。”真那毫不退让地迎着琴里的目光。
“别开玩笑了!”
琴里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你的意思是你想将士道托付给像DEM那样的恶德企业吗?!你以为DEM是什么慈善机构吗?!”
“……你为什么知道……”真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琴里会直接点出DEM的名字。
“我有个相当优秀的朋友唷。看来我们彼此都握有对方的情报呀。”琴里冷笑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好吧,既然都摊牌了,那也就没有必要继续隐瞒了。”
真那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脸色恢复了冷酷:“没错,我本来就不是自卫官。只是为了从DEM Industry公司调派到自卫队,所以才会获得一个必要的适当官阶而已。”
“不过,”真那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对于你批评DEM是恶德企业的这句话,我无法置若罔闻。那间公司收容了失去记忆的我,还给予我存在的理由。我非常感激他们。”
“……你是认真的吗?”
琴里看着真那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样,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怜悯:“我只能说你应该是疯了吧。”
“真是失礼呐。你在说什么呀?”真那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不知道吗……?”琴里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关于自己身体的事情。”
“身体……?你在说什么?”真那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琴里没有说话,只是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微型的全息投影仪,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蓝色的光芒闪烁,一份密密麻麻的医疗检测报告凭空投射在了半空中。
“这是……”
真那的瞳孔瞬间放大,死死地盯着那些专业的数据和红色的警告标语。
“你每一次使用显现装置,每一次强行提升魔力输出,都是在透支你自己的生命力。”琴里冷冷地宣读着那些残酷的事实,“DEM对你的身体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魔力回路改造。你现在的寿命,最多还剩下不到十年。他们只是把你当成了一件好用的、可以随时抛弃的兵器而已。”
“……怎么会这样?”真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你……你在做什么?”真那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琴里,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我接下来所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琴里收起了投影仪,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才应该离开DEM。〈拉塔托斯克〉也能照顾你。我们有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可以想办法修复你受损的身体。”
真那确实有些动摇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不久前在基地里,阿尔提米西亚那番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的质问。
从DEM把阿尔提米西亚调到这边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很怪了。
如果总部真的那么信任她,为什么还要派一个同级别的魔术师来“协助”?难道说,总部其实早就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或者说……阿尔提米西亚根本就是来监视她的?
看着真那陷入了沉默,琴里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将桌子上的那只兔子手偶拿了过来,轻轻拍去了上面的灰尘。
“真那,你刚才说,我把士道当成了实验的小白鼠。”
琴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错了。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爱着那个笨蛋哥哥。”
“如果可以的话,我恨不得把他关在家里,永远不让他接触那些危险的精灵。但是……士道他做不到。他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精灵在绝望中哭泣而无动于衷。”
“我之所以敢让他去面对精灵,是因为我——五河琴里,有着绝对的自信和能力,能够在他遇到生命危险的那一刻,将他毫发无损地救下来!”
“我的佛拉克西纳斯,甚至是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而存在的。”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五河士道的妹妹,〈拉塔托斯克〉的司令官!”
琴里将兔子手偶和耳麦紧紧地握在手中,眼神中燃烧着不可直视的光芒。
“所以,收起你那可笑的自以为是吧,崇宫真那。哥哥的命,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守护。至于你……”
琴里转过身,走向了门口。
“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吧。DEM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