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咕噜噜噜……”
士道把整个脑袋埋进洗手池冰凉的自来水里,疯狂吐出一串气泡后,猛地抬起头,剧烈甩动着湿漉漉的深蓝色短发。
水珠四溅。
士道捂着隐隐作痛的鼻梁和额头,一脸心有余悸地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就在五分钟前,那场堪称世界末日级别的沙滩排球赛终于以“球被十香的一记怪力扣杀直接打爆成碎片”这种超展开而被迫告终。
然而,更可怕的不是排球,而是比赛刚结束,美九就如同黏性极强的巨型史莱姆一般,眼泪汪汪地挂在他身上哭喊着“达令你的脸是不是被那些野蛮人毁容了快让我用唾液帮你消毒”。
如果不是令音以“小士需要单独处理鼻血”为由,联合十香强行把美九架开,士道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在洗手间门**代了。
「……你没事吧,小士。」
就在这时,右耳里的微型通信器传来了令音那宛如常年严重睡眠不足、慢吞吞的声音,背景音还夹杂着吸管用力吸吮罐装咖啡底部的滋滋声。
“嗯……托你的福,还撑得下去。不过令音,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比赛,请务必提前给我准备一份巨额人身意外险……你那边情况如何?八舞姐妹有因为刚才的比赛产生更强烈的竞争意识吗?”
「……老实说,还不能断言。刚才在球场上,她们两人虽然一直在争吵,但最后那一记合体技的默契度却高达百分之九十八。接下来必须确认她们两人的对抗意识会被煽动到什么程——」
令音平淡的声音突兀地中断了。
“喂?令音?发生什么事了?通信被干扰了吗?”
士道疑惑地皱起眉头,还没等他拍打两下耳机,眼角的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侧面墙壁后方晃过的一缕刺眼橘色。
下一秒,一颗绑着单边侧马尾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男洗手间旁边的罗马柱后探了出来。
“……耶俱矢?!”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你不是还和夕弦在那边的遮阳伞下一边喝椰汁一边互相瞪视吗?!”
听到士道的惊呼,耶俱矢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像是调整好面具一般,单手叉腰从阴影里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她扬起精致的小下巴,露出一抹极其做作的神秘冷笑。
“哼哼……呵呵呵!愚蠢的问题,人类啊。本宫乃操纵天际暴风之眷属,拥有飓风之神‘拉斐尔’的无上加持。区区数十公尺的凡尘距离,在本宫撕裂空间的疾风步伐面前,根本连弹指一瞬都算不上!”
“……哎呀,你说得没错,风系精灵确实跑得很快啦。”
士道疲惫地叹了口气,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恐怖的现实,整个人猛地抱住脑袋弯下腰,发出悲鸣般的大喊:
“等、等一下!耶俱矢!我……我刚才在球场上不是已经郑重说过了吗?!我真的不需要你帮忙擦防晒油了啊!而且这里是公共洗手间门口,你要是再把防晒霜倒在我身上,美九真的会当场反转成魔王把这座岛炸上天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耶俱矢那张原本挂着邪魅狂狷笑容的脸蛋骤然一僵,金色的眼眸猛地瞪大,白皙娇嫩的皮肤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子,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
“什……什什什、什么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东西啊笨蛋士道!!”
耶俱矢慌慌张张地挥舞着两只小手,中二病的语调瞬间崩盘,变成了一口地道的女高中生娇羞破音:
“那……那种事情只是刚才在沙滩上顺应情势所说的场面话而已!你这颗榆木脑袋根本就不用当真啊!谁会想再给你这种满身汗臭味的男人涂那种油腻腻的东西啊!”
“是……是吗……?原来只是场面话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对‘神之手指’产生什么奇怪的执念了……”士道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那是当然的呀!我……我干嘛要帮你……特意跑来洗手间帮你……我脑子又没有坏掉!”
耶俱矢猛地低下头,一只脚无意识地在沙地上画着圈,两只纤细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说话变得极度结结巴巴,方才不可一世的狂战士威压荡然无存:
“总……总而言之!我特地甩开夕弦跑来这里找你,是因为……是因为有别的事情啦!”
“哦……哦哦……!有别的事啊。”
士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疑心病瞬间发作。他警惕地侧过身子,极小声地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耳麦呼叫:
“令音,这也是你们‘拉塔托斯克’安排的突发恋爱事件吗?比如乘胜追击的单人私相授受环节?”
「……不,小士,我没有下达任何指示。这完全是八舞耶俱矢个体的自主行为……小心应对,分析官正在紧急调取她的心率数据……」
就在士道侧头和耳麦低语的时候,被晾在一边的耶俱矢顿时焦躁地跺了跺脚。
“喂!等等!不要无视本宫啊!你刚才到底在跟谁挤眉弄眼啊?该不会是在跟洗手池里的镜子眉目传情吧?!”
“啊啊,抱歉抱歉!稍微有点走神。”
士道连忙转回身,尴尬地对着耶俱矢摆摆手。
然而当他定睛看着眼前这位少女通红的小脸时,违和感终于战胜了他的求生欲。
“不过说起来……耶俱矢,你打算一直用这种……呃,‘本宫’、‘汝’之类的口气说话吗?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刚才说急了的时候,口音明明很正常很可爱啊。”
“啊?!”
耶俱矢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猛地一颤,那张精致的脸庞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慌神色。
她狼狈地倒退了半步,双手捂住嘴巴,随后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般,剧烈地假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嗯!愚、愚蠢的人类!呵呵……汝、汝果然被本宫刚才那出神入化的搞笑演出给欺骗了呀!在本宫的虚无假象前上蹿下跳的汝,其实更加滑稽可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笑声越来越干瘪。
士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耶俱矢被士道那充满“慈爱与关怀弱智”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撅起樱粉色的嘴唇:“……咕!汝那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嘛!真是失礼至极!”
“不……我没有把你当成垃圾啦。”士道无奈地露出苦笑,再次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只是在想,耶俱矢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呢?明明说话很辛苦吧?刚才差点咬到舌头好几次了吧?”
“我才没有勉强自己!这就是我——这就是本宫与生俱来的说话方式!”耶俱矢激烈地抗议着。
“你看,又恢复成普通女孩子的语气了吧。”士道叹了口气。
“啊……”
耶俱矢愣住了。
她看着士道那双真诚而清澈的眼睛,脸上的逞强与傲气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海风吹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少女有些脱力地垂下肩膀,极其少见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用极其微弱、带着一丝女高中生特有甜腻软糯的嗓音低声呢喃道:
“……因、因为那个原因呀……没办法嘛。”
“那个原因?”士道有些意外。
“我……可是‘精灵’哦?”
耶俱矢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瞄了士道一眼,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害羞又有些小得意地绞着手指:
“像这样……能操控狂风、随手就能切开大海的超强存在,很厉害对吧?既然是这么厉害的存在,如果一开口就像个普通的笨蛋高中女生一样,那岂不是太逊了吗?所以果然……果然就该建立一些符合身份的威严感吧?!”
“……威严感?”士道目瞪口呆。
“那是当然的呀!”耶俱矢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双手握拳在胸前用力挥了挥,语气变得无比激动:
“好不容易穿越到这个世界上,拥有了如此拉风帅气的神威灵装,还有这种如同古典悲剧宿命般‘双子只能活一人’的沉重环境唷!这简直就是轻小说里最顶级的女主角配置嘛!既然舞台背景都这么完美了,身为当事人,当然要配合这些豪华条件,扮演一个超酷、超有逼格的霸气角色才行啊!”
士道在风中彻底凌乱了。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邂逅过的精灵们。
确实,像眼前这个为了“配合世界观逼格”而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中二病装逼狂魔的少女,他五河士道两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
“哎……耶俱矢如果自己喜欢这种人设的话,我倒是完全无所谓啦。”士道扶着额头,忍不住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不过在我面前,你完全可以放松一点哦。所以呢?你特地把我堵在洗手间门口,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耶俱矢听到士道那句“在我面前可以放松”,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神微微游移了片刻。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为了避免麻烦和浪费时间,我就用这个普通的方式继续说下去了。”
少女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种中二的浮夸褪去后,露出的竟然是一双写满了沉重与决绝的清澈眸子。
“士道。现在,我和夕弦正在进行一场以你为裁判的终极决斗,对吧?只要谁能先让你彻底迷上,谁就能在明天的日落之时获得最终的胜利。”
“啊……对呀。”士道的神经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他警惕地看着耶俱矢,“难道说……你现在想在洗手间门口对我做什么违规的魅惑举动吗?不、不觉得在这个地方搞偷跑太狡猾了一点吗?!”
士道本以为耶俱矢是来求私下开小灶的,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强吻的心理防线。
然而,耶俱矢却缓缓抬起头,极其平静地吐出了一句彻底粉碎士道世界观的话语:
“——士道。明天——在胜负揭晓的时候,请你选择夕弦吧。”
轰隆!
士道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炸开。
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刚才的排球大战中被震坏了。
“……咦?”
士道发出了极其愚蠢的单音节,“耶俱矢……你刚才,说什么?”
“哈啊?咦什么咦啊,你难道年纪轻轻就耳背了吗?”
耶俱矢不耐烦地耸了耸肩,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超市里推销打折的大白菜:
“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烦恼的吧!你仔细用你的猪脑子想想看啊!夕弦那家伙超绝无敌可爱的对不对?!虽然生性有些木讷,说话总是‘提问’、‘确认’像个机器人一样怪里怪气的,但是个性温柔得要命,家务活全能,而且……而且那个该死的欧派又大得犯规!”
耶俱矢说到这里,有些不甘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咬牙切齿地继续推销:
“那对大凶器!简直就是你们这些青春期发情男高中生梦寐以求的超萌看板娘角色啊!而且我跟你说哦,夕弦那家伙虽然表面上一副冷冰冰的三无扑克脸,但私底下其实超级纯情!只要你明天选择她,像她那种性格,为了报答你,绝对能为你提供各式各样无微不至的妻子级侍奉唷!不管是膝枕、掏耳朵、还是一起洗澡……呜哇,我都在说些什么啊!总而言之!作为一个正常的雄性生物,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选择夕弦吧!所以——”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耶俱矢!!”
士道终于从巨大的宕机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一把抓住耶俱矢纤细的肩膀,近乎崩溃地制止道:
“耶俱矢!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你们之前不是亲口对我说过吗?!这场决斗的规则是……获胜的人,将会成为‘八舞’这个精灵唯一的主人格吧?!”
耶俱矢被士道抓得有些吃痛,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眨了眨眼睛:“嗯,有说过唷。这是从我们诞生之初就刻在灵魂里的绝对法则嘛。”
“那……那败者呢?!”士道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败者将会被胜者的灵力彻底吸收取代……永远、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见,对吧?!”
“嗯,没错~就像泡沫一样‘啵’的一声,彻底灰飞烟灭唷。”
耶俱矢歪了歪头,甚至还用可爱的拟声词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角甚至挂着一抹看似没心没肺的微笑。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叫我选她啊!!”
士道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隐隐发红,“你……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被抹杀掉存在这种事……难道不可怕吗?!”
看着士道那副痛苦而激动的模样,耶俱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她微微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蹭了蹭泛红的鼻尖,露出了一个既为难、又无比落寞的苦涩轻笑:
“嗯……怎么可能不可怕嘛。我也超级超级不想消失的唷。我还想吃更多好吃的冰淇淋,想去人类的游乐园坐过山车,想穿更多漂亮的衣服……我当然也想活下去啊。”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沙地上: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夕弦能活下去。”
士道呼吸一滞。
“夕弦那家伙……一直以来都太迁就我了。”
耶俱矢抬起头,那双如同琥珀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士道震惊的脸庞,眼眶中悄然蓄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别看她整天面无表情地跟我吵架,其实她比谁都温柔。我希望她能活下去……去看看更加辽阔的世界,去交很多很多朋友,谈一场像漫画里一样的恋爱,尽情在这个世界上享乐。八舞的容貌、八舞的力量……由夕弦来继承,才是最完美的。”
“……耶俱矢……”士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话说回来,士道,都是你的错啦!”
耶俱矢突然吸了吸鼻子,有些埋怨地伸手戳了戳士道的胸膛:
“如果不是你和那群奇怪的家伙那天突然闯进我们的决斗结界,事情早在那个暴风雨的下午就能彻底落幕了!在狂风里激烈搏斗到最后一刻,然后我只要找个破绽,大喊一声‘可恶~被~打~败~了~’然后顺理成章地倒地不起,让夕弦顺理成章地吸收我……如此一来,事情就能圆满解决了,谁也不用这么痛苦纠结!”
“骗人……”士道声音颤抖,“那么……既然你想输,为什么那天还要主动提出‘谁先让我迷上谁就获胜’这种荒谬的约会比赛?!”
“啊啊,那个呀?”
耶俱矢破涕为笑,理直气壮地叉起腰:
“那当然是因为夕弦比我可爱一万倍的缘故呀!男人的本能都是诚实的嘛!只要把胜负交给一个男高中生的欲望来评判,毫无疑问的,夕弦那犯规的身材和性格一定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吧!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唷!”
“你……你这算哪门子的胜负啊!这根本就是在打假赛啊!!”士道抓狂地大喊。
“我不管!反正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耶俱矢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整个人几乎贴进了士道的怀里,带着海风与少女独特幽香的微凉手指,霸道而颤抖地直接按在了士道的嘴唇上,封死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少女微微仰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狂风暴雨前夕般的决绝光芒。
她极力压低了颤抖的嗓音,恶狠狠地在士道耳边威胁道:
“听好了,士道!明天日落的时候,你只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喊出这句话就可以了——”
耶俱矢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羞耻、肉麻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恶搞语气念道:
“『夕弦比耶俱矢可爱一万倍唷揪揪!Lovely、Lovely夕弦!哈啊哈啊~我爱死夕弦的大欧派啦!』——听明白了吗?!你只要闭着眼睛把这段话说出来就可以了!!”
“噗咳——!!”士道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种台词说出来我这辈子在社会意义上就已经被物理超度了吧?!”
“少废话!必须给我一字不差地念!!”
耶俱矢的眼神陡然一变,属于精灵的恐怖灵力威压瞬间在狭窄的走廊里爆发开来,狂暴的微型气旋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少女凑近士道的鼻尖,恶狠狠地龇着小虎牙:
“否则的话……本宫就把这座或美岛、还有你的学校、你的朋友、你那个可疑的妹妹……全部一口气吹到外太空去!听懂了没有,人类?!”
咕嘟。
士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尽管他知道耶俱矢内心无比温柔,但在这一瞬间,少女为了拯救半身的决意化作的压迫感,是货真价实、令人窒息的。
“知……知道了……”士道只能艰涩地挤出这几个字。
见到士道妥协,耶俱矢周身那恐怖的气压骤然烟消云散。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整个人向后轻巧地跳了一步。
随后,少女在原地极其华丽地转了一个圈,单手捂住右眼,摆出了那个她最引以为傲的中二病招牌姿势:
“哼哼……呵呵呵!那么,告辞了,卑微的人类啊。此刻汝已与本宫订下灵魂的血之盟约!若敢违背契约……汝之身躯与灵魂,必将被无尽的暴风与炼狱之焰彻底燃烧殆尽!哈哈哈哈——咳咳!”
因为笑得太用力,耶俱矢狼狈地呛了一口口水,随后再也不敢看士道的眼睛,同手同脚、慌慌张张地一溜烟朝着沙滩的方向逃跑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海浪的拍击声,和士道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士道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耶俱矢消失的拐角,心脏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
「……小士。」
良久之后,耳麦里才传来了令音那极其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士道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抹了把脸。
“令音……刚才那些话,你全都听到了吧?”
「……啊啊,听得一清二楚。」
耳机那一头,传来了令音用力揉捏鼻梁的叹息声:「情况……变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百倍。原本我们以为只要在约会中推波助澜,让她们争风吃醋,就能顺理成章地让好感度最高的一方主动献吻完成灵力封印……但如果这根本不是战术,而是耶俱矢内心最真实的愿望……那么明天,无论‘拉塔托斯克’如何制造浪漫气氛,耶俱矢都绝对不可能主动亲吻你。因为在她眼里,得到你的爱,就意味着判处了夕弦死刑。」
“……可恶!”
士道狠狠一拳砸在冰凉的罗马柱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算什么啊!
什么‘为了夕弦能够活下去’……明明自己也害怕得发抖,明明自己也那么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这种单方面的自我牺牲……这种自我感动的结局,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啊!
「冷静点,小士。我们还有时间,琴里已经在紧急召开分析会议……你不能在洗手间附近停留太久,美九和十香已经开始起疑心了,快点回——」
“制止。士道,请留步。”
毫无征兆地,一道平稳、冷静、宛如电子合成音般毫无起伏的少女嗓音,突兀地在士道正后方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
士道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他整个人猛地转过身,背部重重撞在大理石水池边:
“夕……夕弦?!”
只见在另一侧洗手间隔间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名身材高挑丰满的橘发少女。
夕弦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腹部,修长白皙的双腿并拢,正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淡金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士道。
“回答。是的,士道。夕弦在此。”夕弦优雅地微微颔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
士道的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刚才耶俱矢才刚走,夕弦就冒了出来,难道说刚才耶俱矢那一番痛哭流涕的告白和自我牺牲,全都被夕弦听见了吗?!
看着士道惊恐万分的表情,夕弦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士道的肩膀,淡淡地扫了一眼耶俱矢刚刚逃跑的方向,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提问——耶俱矢刚才,私底下跟士道说了些什么?”
咚!咚!咚!
士道的心脏开始疯狂擂鼓。他屏住呼吸,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着能够圆谎的词汇:
“说、说了什么……那个……就是普通的……关于刚才排球赛的复盘!对!耶俱矢觉得刚才输得不服气,所以特地跑来向我抱怨——”
“撤回。”
夕弦轻轻耸了耸丰满的肩膀,极其平淡地打断了士道漏洞百出的谎言:
“不,当夕弦没有问过吧。因为就算士道不说,夕弦也大概能完全猜得到。”
“是……是吗……?”士道心虚地别开视线。
“肯定。耶俱矢那个头脑简单的笨蛋,大概是趁着夕弦不在,偷偷跑来对士道进行极其低劣的色诱,并要求士道在明天的终局判定时,务必选择她自己吧。”
“不……其实并不是这——”
士道下意识地想要替耶俱矢辩解,但夕弦却轻轻抬起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发言。
“提问。那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夕弦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夕弦迈开修长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士道面前。
少女身上散发着一股与耶俱矢截然不同的、犹如微凉夜风般的成熟香气。
她微微仰起那张精致冷艳的俏脸,认真地凝视着士道的眼眸:
“请求。夕弦想拜托士道一件事。”
轰!
听到“请求”和“拜托”这两个词的瞬间,士道的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股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预感瞬间击中了他的大脑。士道的喉咙干涩得发痛,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倒流:
“夕弦……你……你想拜托我什么……?”
夕弦极其严肃、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冰山脸庞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温柔却无比落寞的凄美微笑:
“请求。士道,明天的胜负裁决……请务必、绝对要选择耶俱矢。”
“————!!”
士道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猜中了。
竟然真的被他猜中了。
看着士道如同石雕般凝固在原地、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的模样,夕弦微微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提问。士道的反应看起来非常奇怪。是对夕弦的提议感到困惑吗?”
“为……为什么啊……”
士道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双拳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为什么……连你也要这么做啊?!夕弦!为什么非要让我选耶俱矢不可啊?!”
夕弦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真理:
“说明。因为耶俱矢比夕弦要优越太多了。这根本就是无需烦恼的选择题。士道应该也很清楚耶俱矢的可爱之处吧?”
夕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有条不紊地列举着:
“耶俱矢虽然性格有点爱逞强、嘴巴很坏,但实际上心肠比谁都软,而且非常懂得照顾他人。不仅如此,耶俱矢那具身材虽然纤细得像一碰就会折断的工艺品,但根据夕弦的精密计算,那种体型的女孩子在被男性强硬推倒抱在怀里时,所带来的征服感与天国般的触感,绝对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享受。”
“噗——?!你到底在计算些什么危险的东西啊!!”士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继续说明。”夕弦完全不理会士道的吐槽,神情无比认真:
“如果士道选择耶俱矢,只要士道稍微强势一点,她那傲娇的性格就会彻底崩溃,变成对士道百依百顺的专属奴隶,一定会好好服侍士道的。因此,为了士道的幸福着想,请务必选择耶俱矢。”
“但是!!”
士道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双眼死死瞪着夕弦:“如果耶俱矢获胜的话……夕弦你就会彻底消失啊!你难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身体让给耶俱矢吗?!”
听到士道的质问,夕弦脸上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轻轻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落寞的阴影。海风吹起她橘色的长发,少女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肯定。士道猜得没错……耶俱矢才是真正有资格成为‘八舞’的精灵。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士道你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耶俱矢……她比任何人都深爱着这个世界。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拥有那么鲜活的生命力……没有道理让她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狭缝里消失。”
“那夕弦你呢?!难道你就不想活下去吗?!”士道低吼道。
“解答。”
夕弦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近乎圣洁、却让人心碎的微笑:
“夕弦只要能看着耶俱矢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别看耶俱矢平时总是一副嚣张中二的模样,她骨子里其实胆小又容易害羞。如果不由夕弦在旁边不断挑衅煽风点火的话,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怎么去争取生存的权利……所以,夕弦必须推她一把。”
夕弦缓缓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士道的距离。
在士道惊愕的注视下,夕弦踮起脚尖,将冰凉柔软的唇瓣凑到了士道的耳边,吐气如兰:
“确认。明天日落之时,请士道务必当众宣布——『我爱的是耶俱矢,我要选择耶俱矢』。只要士道这么做,夕弦就会心甘情愿地化作清风离去。”
说到这里,夕弦的语气陡然转冷,模仿着耶俱矢方才的口吻,低声威胁道:
“警告。如果士道敢做出相反的选择……夕弦将会动用暴风之力,让士道的所有同伴与整座海岛,一同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海之中。”
说完,夕弦退后两步,对着彻底呆滞的士道微微欠身行礼。
“告辞。请士道务必信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