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压抑而绝望的哭泣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神野雫死死地揪着五河士道的外套，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像是在寒风中般剧烈地颤抖着。
“士道……求求你……救救她……救救由希……”雫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士道轻轻拍着雫的后背，感受着胸前衣襟被泪水迅速浸透的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站在不远处的五河琴里低着头，嘴里虽然叼着珍宝珠，却好半天没有转动一下糖柄。
她红色的双马尾无力地垂在肩头，那双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琴里……”士道看向自己的妹妹。
“别看我，笨蛋老哥。”琴里咬碎了嘴里的糖果，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力感，“生理上的创伤，的医疗团队可以瞬间治愈。但是心……我们也没办法。”
琴里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被自己珍视了一生、奉献了一切的好朋友，亲口要求自己去死……那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感，换做是谁都会崩溃的。更何况是由希那个笨蛋。”
士道沉默了。
由希她总是笑脸迎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扬起嘴角。
别人拜托的事情她从来不会拒绝，哪怕自己吃亏也会把最好的留给别人。
因为害怕被讨厌，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拼命地伪装出开朗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将那个“好朋友”视为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出去。
然而，换来的却是被毫不留情地当成弃子，被要求去死。
对由希来说，死去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她一直以来拼命维系的、那微不足道的存在意义。
“我知道了。”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怀里的雫，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直视着她红肿的双眼。
“交给我吧，雫。你先去休息一下。”
“士道……”
“我向你保证。”士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会把原来的由希带回来。”
士道转身，走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开启按钮。
“嗤——”
气闸门缓缓滑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扑面而来。
病房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只有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由希蜷缩在病床的角落里。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黑白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没有转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就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膏像，一具被遗弃在黑暗角落里的破损人偶。
士道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由希。”
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原本总是闪烁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光芒的眼睛，现在就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今天降温了，外面看起来快要下雨了。”士道没有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雫刚才在外面哭得很厉害，她真的很担心你。大家也都很想你。”
由希依然一动不动。
士道看着她这副样子，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由希……”士道的声音微微颤抖，“稍微……和我说句话好吗？哪怕是骂我一句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士道以为今天也会像前几天一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时。
由希干裂的嘴唇，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灰尘，沙哑，破碎，不带任何生机。
士道猛地直起身子：“由希？你说什么？”
由希没有看他，视线依然死死地盯着那道褶皱，仿佛那是什么深渊的入口。
“……为什么要救我。”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血。
“我明明……已经没有用了。”
“由希，你在说什么傻话！什么叫没有用了……”
“就是没有用了啊。”由希打断了士道的话，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把一切都给了她……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只要我永远都在笑，只要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奉献出去……她就不会丢下我。”
由希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异色瞳终于对上了士道的视线。
士道看到，那双眼睛里，正在渗出无声的眼泪。
“可是……”
由希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那是她多年来肌肉记忆般的“讨好式笑容”，此刻却显得如此扭曲和凄凉。
“士道，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全都是个笑话。对于她来说，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不是的！”士道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反驳。
“那我算什么呢？”由希歪了歪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病号服上，“我没有自我，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只会看别人的脸色活着。如果连我最珍惜的人都觉得我不配活着……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闭上眼睛，将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求求你们……别再管我了。就让我待在这里，慢慢烂掉吧。被抛弃……本来就是我这种人的宿命啊。”
绝望。
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绝望。
士道看着蜷缩成一团的由希，感觉胸口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真的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只配被抛弃的累赘。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心痛从士道的心底直冲脑门。
“开什么玩笑……”
士道咬着牙，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由希的肩膀，强行将她从蜷缩的状态拉了起来。
“士道……？”由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他拉着，眼神里透着茫然。
“别给我开玩笑了！！！”
士道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响，震得窗户的玻璃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由希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露出那个讨好的笑容：“对、对不起……惹你生气了……我……”
“别笑了！”
士道双手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眶也红了，死死地盯着由希那双充满恐惧的异色瞳。
“别再露出那种为了讨好别人而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了！你以为你笑起来就不痛苦了吗？你以为你什么都顺着别人，别人就会真的珍惜你吗？！”
由希呆住了，眼泪停在眼眶里，嘴唇微微颤抖着。
“听好了，神宫寺由希。”士道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决心，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如果那个混蛋觉得你没有价值，让你去死，那是她瞎了眼！那是她根本不配得到你的好！”
“可是我……”
“如果这个世界让你觉得，只有被别人需要你才有资格活着，那我就把这个扭曲的规则砸个粉碎！”
士道的眼神炽热得仿佛能融化坚冰，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由希心头那扇生锈的铁门上。
“如果你觉得没有人需要你，如果你觉得你被全世界抛弃了……那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我需要你！”
“雫需要你！大家都需要你！”
士道松开一只手，猛地将由希用力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由希，我五河士道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奉献什么，不是因为你有多听话，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由希的身体在士道的怀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彻底停滞了。
“不需要你再假装开朗了，由希。”士道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却又带着绝对的重量，在由希的耳边回荡，“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哭出来。就算你每天只会发脾气，就算你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我也会站在这里。”
士道收紧了双臂，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部传递给怀里这个冰冷的女孩。
“我绝对不会抛弃你。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我可以永远做你的避风港。无论外面有多大的风雨，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你都可以躲到我这里来。”
士道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由希那黑白交织的头发上。
“所以，拜托了，由希……”
“别再否定自己了。让我……让我们，再看看那个，真正发自内心笑起来的由希吧。”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心电图仪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由希被士道死死地抱在怀里。那是一个没有一丝情欲，只有纯粹的保护欲和温暖的拥抱。
从士道身上传来的温度，就像是冬日里最刺眼的阳光，蛮横不讲理地刺穿了她内心的黑暗，照在了那片已经枯萎的废墟上。
“绝、绝对……不会抛弃我……？”
由希的声音颤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啊，我发誓。五河士道说到做到。”士道轻声却坚定地回答。
“永远……做我的避风港……？”
“永远。只要你需要，这扇门永远为你敞开。”
由希的双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双因为长期没有进食而显得有些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犹豫着，最终，轻轻地抓住了士道背后的衣服。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捏着布料。
然后，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后，死死地攥住，仿佛抓住了一根能够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救命稻草。
“啊……啊啊……”
由希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声音。
她那张一直紧绷着、麻木着的脸，终于彻底崩溃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压抑，也不是惹人怜爱的抽泣。
那是将压抑在心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所有被背叛的痛苦，以及重新感受到温暖后的不可置信，全部揉碎了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
由希把脸死死地埋进士道的肩膀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瞬间湿透了士道的衣服。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双手死死地抱着士道，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好痛……好痛啊士道……呜呜呜……我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那么对我……”
“我好害怕……我以为我真的只有一个人了……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被丢掉……哇啊啊啊啊……”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沉默的、毫无生气的空壳了。
像个被欺负到了极点的普通女孩一样，在唯一愿意接纳她的避风港里，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的软弱和痛苦。
士道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那黑白分明的长发。
（注：雫这个系列的精灵没有这个反转的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