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心电图仪发出平稳而单调的电子音。
神野雫呆呆地坐在病床边,双手死死地抓着洁白的床单。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半白半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在她的面前,神宫寺由希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由希的眼睛紧紧闭着,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不是旁边那台精密仪器还在显示着极其微弱的灵波反应,任何人都只会把她当成一具漂亮的尸体。
“由希……”
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由希那冰冷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害怕自己稍微一用力,这个易碎的幻影就会彻底消散。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地下室里那绝望的一幕。
由希的灵力被强行抽干灵力,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血泊中……
“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决堤,砸在白色的被子上晕开水渍。
打击实在太大了,大到让雫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白。
“咔哒。”
医疗室的自动门滑开了。
穿着白大褂、顶着两个比熊猫还要夸张的黑眼圈的村雨令音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平地摔倒。
“啊……雫小姐,你醒了啊。”令音用那永远缺乏起伏的声音说道,顺便喝了一口咖啡,“稍微打扰一下你悲伤的情绪,能先别哭了吗?鼻涕都要掉到由希的脸上了哦。”
“令音小姐……”雫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绝望,“由希她……由希她已经……”
“她还没死透呢。”
“……诶?”
雫愣住了,眼泪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眶里,连鼻涕都忘了吸。
“咳咳。”令音清了清嗓子,走到病床前,拿起挂在床头的平板电脑划了两下,“简单来说,由希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块被放在撒哈拉沙漠里暴晒了三天三夜的海绵。水分——也就是灵力,被抽得一干二净。但是,作为核心的‘灵结晶’并没有损坏。”
“没、没有损坏?”雫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是的。”令音点了点头,“只要灵结晶还在,就还有救。我们只需要往这块干瘪的海绵里重新注入足够的水分,她就能再次活蹦乱跳了。”
“那、那用我的!”雫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露出了纤细的手腕,“把我的灵力全部抽给她!只要能救由希,我什么都愿意做!”
“驳回。”令音面无表情地用平板电脑敲了一下雫的脑袋,“你现在的灵力储备量,大概就比一只仓鼠多那么一点点。如果你强行把灵力输给她,结果就是你们两个手拉着手,一起开开心心地去三途川团建。”
“那……那怎么办?”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道就只能看着她……”
“所以我说,你先冷静一下。”令音叹了口气,按下了墙上的通讯按钮,“进来吧,各位。别在门外偷听了,门都要被你们挤坏了。”
“哗啦——”
医疗室的门瞬间被推开,一群五颜六色的身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由希!由希没事吧!”最先冲进来的是夜刀神十香。
“十香,你小声点啦!这里是病房!”五河士道跟在后面,无奈地试图拉住十香。
“哟。”二亚手里转着一根画笔,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紧接着,穿着黑色缎带的琴里、优雅微笑着的狂三、躲在四糸奈背后的四糸乃、满脸通红的七罪、面无表情的六喰,以及正在互相斗嘴的八舞姐妹,全都挤进了这间原本宽敞的医疗室。
一瞬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病房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大、大家……”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众人。
令音揉了揉太阳穴,提高了一点音量:“安静。我已经跟她们解释过情况了。既然你一个人的灵力不够,那大家凑一凑不就行了?”
“凑一凑?”雫瞪大了眼睛。
“没错!”琴里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珍宝珠,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可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同伴。如果是为了救她,稍微分出一点灵力,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虽然琴里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雫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那一抹掩饰不住的关切。
“附议。夕弦也是这么认为的。”夕弦半眯着眼睛,声音平缓地说,“只要能让由希恢复健康,夕弦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哼哼哼!没错!”耶俱矢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单手捂住半边脸,“为了唤醒沉睡在深渊中的堕天使,本宫愿意解开封印,将飓风的魔力注入她的体内!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简单来说,就是八舞她们都很乐意帮忙。”士道在一旁苦笑着翻译。
“我、我也是……”七罪躲在士道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如果是为了由希的话,我、我也愿意……”
“四糸乃也愿意帮忙!”四糸乃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嘻嘻嘻,就是说啊!四糸乃可是很坚强的哦!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啦!”左手上的手偶四糸奈也跟着挥舞起来。
“六儿,义不容辞。”
“啊啦啊啦,既然大家都这么积极,那我也凑个热闹好了。”狂三捂着嘴轻笑,酒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过,这笔账我可是会记下的哦,士道同学。以后要怎么报答我,我可得好好想想呢~”
“喂喂,别趁机敲诈啊!”二亚用画笔敲了敲狂三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雫,竖起大拇指,“放心吧小雫!我可是连截稿日都推迟了,专门跑来的!等她醒了,必须让她给老朽的漫画当背景助手补偿回来!”
“二亚,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士道吐槽道。
看着眼前这群吵吵闹闹的精灵们,却又毫不犹豫地愿意为了由希付出自己灵力的女孩们,雫愣住了。
“滴答。”
一滴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毫无预兆地,雫双手捂住脸,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诶?!怎么了怎么了?小雫你怎么哭了?”二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她。
“是、是不是我刚才的话太重了?”七罪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不、不是的……”
雫一边抽噎着,一边拼命地摇头。
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绽放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谢谢大家……呜呜呜……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但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终于重新亮起了光芒。
士道看着这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雫的肩膀:“好了雫,别哭了。大家都是一家人,说谢谢就太见外了。”
“嗯!”雫用力地点了点头,胡乱地擦了擦脸。
“那么,既然煽情环节结束了,我们就开始干活吧。”令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堆连接着管子的贴片,“这可是个精细活,每个人排好队,一个个来。二亚,从你先开始。”
“诶?为什么是我先?!”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抗议!!!!”
……
就这样,在充满日常气息的吵闹声中,“拯救由希大作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的几天里,医疗室成了佛拉克西纳斯上最热闹的地方。
精灵们轮流来到这里,将自己的一部分灵力通过仪器,缓缓注入由希的体内。
雫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看着由希苍白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看着仪器上代表灵波的曲线逐渐恢复平稳,她心中的大石头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终于,在第五天的下午。
阳光透过舷窗,暖洋洋地洒在病床上。
雫正趴在床边打瞌睡,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
病床上,由希那双紧闭了许多天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由、由希?!”
雫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这又是一个一戳就破的梦境。
由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由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雫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抱住由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呜呜呜……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医疗室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面的人。不到一分钟,士道和精灵们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由希醒了?!”
“太好了!”
“呜呜,由希,你终于醒了……”
大家围在病床边,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喜悦。十香更是直接扑了上去,和雫一起把由希抱了个满怀。
然而,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士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如果是以前的由希,被十香这么死死抱住,肯定会立刻炸毛。
但是现在,由希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任由雫和十香抱着她。她的双眼虽然睁着,但目光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周围这群吵闹的同伴根本不存在一样。
“由希?”士道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喂喂,由希酱,你该不会是睡傻了吧?”二亚拿着画笔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难道是肚子饿了?”十香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黄豆粉面包,“来,由希,吃点东西吧!”
由希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大家面面相觑,原本热闹的病房渐渐安静了下来。一股不安的氛围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怎么回事……由希她怎么了?”雫松开手,看着由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声音开始发抖,“由希,你看看我啊,我是雫啊!你说话啊……”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再次滑开。
令音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走了进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疲惫几分。
“令音小姐!由希她醒了,但是她好像……”士道急忙迎了上去。
“我知道。”令音叹了口气,走到病床前,用手电筒照了照由希的瞳孔。由希的瞳孔依然涣散,对光线的反应极其迟钝。
“令音小姐,由希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恢复?”雫焦急地抓住了令音的袖子。
大家也都屏住呼吸,期待着令音能给出一个像之前那样“只要补补魔就能好”的轻松答案。
然而,令音放下了手电筒,转身看着众人,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严肃的表情。
“从生理层面上来说,由希的灵结晶已经基本稳定,身体机能也已经恢复了正常。”令音翻开手中的报告,“也就是说,她现在的身体非常健康,连个感冒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连理都不理我们?”琴里皱着眉头问道。
令音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身体的创伤可以修复,但是……精神上的创伤,却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
“精神上的创伤?”士道愣住了。
“是的。”令音将报告递给士道。
“根据刚才进行的一系列脑波测试和心理评估,由希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启动了深度的自我封闭机制。”
“自我封闭机制……那是什么意思?”雫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令音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却沉重的语气宣布了最终的诊断结果:
“简单来说……由希她,确诊了重度抑郁症,并且伴有严重的解离性木僵症状。”
“……”
医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香手里被压扁的黄豆粉面包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二亚手中的画笔也停在了半空中。
大家呆呆地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鲜活、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现在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