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乡下别墅,除了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整栋房子都沉浸在安宁的沉睡之中。
然而,五河士道却失眠了。
“唉……”
士道穿着宽松的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在二楼的木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厨房倒来的温水。
或许是因为白天高强度的特训让肌肉酸痛得难以入眠,又或许是因为白天在自动售货机前遇到的那个叫雨宫稻妻的少女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的胃痛预感,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还是决定起来喝点水透透气。
“大家都睡得很熟呢……”
士道借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皎洁月光,看了一眼紧闭的各个房间门。
就在士道准备端着水杯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却充满痛苦的喘息声,突然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不要……停下……”
士道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走廊中段的一扇房门上。
那是阿尔提米西亚的房间。
“……住手……我不想……”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的恐惧。
“阿尔提米西亚?”士道心中一紧。
他快步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的喘息声变得更加急促了,甚至伴随着床铺剧烈摩擦的声响,仿佛房间里的人正在经历着某种极其可怕的折磨。
“阿尔提米西亚!你没事吧?”士道忍不住压低声音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痛苦的梦呓声在继续。
“抱歉,我进来了!”
担心对方出了什么意外,士道顾不上什么礼节,轻轻转动了门把手。门没有锁,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士道推开了房门。
借着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银色月光,士道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阿尔提米西亚正躺在床上,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
她紧紧地抓着身上的薄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眉头痛苦地紧锁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她痛苦地摇着头,眼角甚至溢出了晶莹的泪水。
“阿尔提米西亚!快醒醒!那是梦!”
士道赶紧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
“不——!”
阿尔提米西亚猛地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触电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原本清澈的碧绿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恐和迷茫,仿佛还没有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阿尔提米西亚,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只是做噩梦了。”士道连忙用最温柔、最平缓的声音安抚道。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阿尔提米西亚浑身一震。
她僵硬地转过头,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聚焦,最终落在了坐在床边的少年身上。
“士……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
“是我。”士道微笑着点了点头,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递给她,“你出了好多汗,擦一擦吧。要喝点水吗?”
阿尔提米西亚呆呆地看着士道递过来的纸巾,又看了看他那充满关切的眼神。
突然,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路许久终于看到灯光的孩子一样,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没有接过纸巾,而是突然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士道的手臂,将额头抵在了士道的肩膀上。
“士道……士道……”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后怕。
士道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湿润,他知道,这位平时总是展现出成熟、温柔、强大一面的大姐姐,此刻内心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推开她,而是顺从地坐在床沿,任由她靠着自己。他抬起另一只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我在这里。不管梦到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士道轻声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提米西亚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脸颊微微一红,有些慌乱地松开了士道的手臂,向后退了半寸。
“抱、抱歉,士道……我失态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试图重新披上那层坚强的外壳。
“没关系。”士道将那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喝点水吧,会感觉好一点。”
阿尔提米西亚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她抬起头,看着士道穿着睡衣的样子,有些歉意地问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起来倒水喝,刚好路过听到你的声音。”士道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你……梦到了什么事吗?”
阿尔提米西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波纹,沉默了许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是的。”
终于,她缓缓开口了,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梦到了……那段我最不想回忆起来的时光。”
阿尔提米西亚抬起头,目光越过士道,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其实……一直都很向往和平的生活。”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我喜欢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喜欢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成为魔术师的初衷只是为了保护这些美好的事物。”
士道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现在的阿尔提米西亚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可是……”阿尔提米西亚的声音开始颤抖,“DEM,他们夺走了我的记忆,篡改了我的认知。他们把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机器。”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
“在梦里,我被困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做什么,能听到周围人的悲鸣和求救声,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尔提米西亚……”士道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无法想象,对于一个本性如此善良、向往和平的人来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迫去做那些残忍的事情,是一种多么巨大的精神折磨。
“我好害怕,士道。”阿尔提米西亚睁开眼睛,眼眶再次红了,“虽然现在我已经找回了记忆,离开了那里。但是,那种被剥夺控制权的感觉,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毒蛇一样缠着我。”
她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士道。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又被他们抓住了怎么办?如果他们再次篡改了我的记忆,控制了我的身体……如果我再次变成了那个冷血的怪物,甚至……甚至伤害了你,伤害了大家……”
“不会的!”
士道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的话。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双手猛地握住了阿尔提米西亚那双冰冷而颤抖的手。
“士道?”阿尔提米西亚愣住了。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士道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们,有,有大家。我们绝对不会让DEM的人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感受着士道手心传来的炽热温度,阿尔提米西亚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是,长久以来的心理阴影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完全消除的。
“可是……万一呢?”她咬着下唇,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确定,“万一我真的被控制了,做出了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没有万一。”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阿尔提米西亚小姐,你听好。”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你真的再次被控制,失去了自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我一定会在你做出任何让你后悔的事情之前,阻止你!”
阿尔提米西亚微微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会挡在你的面前,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唤醒你。哪怕拼上我的性命,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再次成为伤害别人的工具!”士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掷地有声,“因为,你是我重要的同伴,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我绝对不会让你独自承担那种痛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尔提米西亚看着士道那张认真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心。
那股一直盘踞在她内心深处的、名为“恐惧”的寒冰,在这一刻,被少年那炽热而真诚的话语彻底融化了。
“士道……”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是因为感动和释然。
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士道的手,将脸颊贴在士道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份让她无比安心的温暖。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哽咽着说道,嘴角却绽放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绝美的笑容。
“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看着阿尔提米西亚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士道也松了一口气。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她金色的长发。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继续特训呢,你不是说要对我‘认真’一点吗?要是睡眠不足的话,可发挥不出实力哦。”士道半开玩笑地说道。
“噗嗤……”阿尔提米西亚被士道的话逗笑了,她擦了擦眼泪,顺从地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那……你能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吗?”她看着士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如同小女孩般的撒娇意味,“直到我睡着为止。”
“当然可以。”士道微笑着点了点头,帮她把被角掖好。
士道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月光洒在阿尔提米西亚的脸上,为她那精致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或许是因为士道的承诺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没过多久,阿尔提米西亚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显然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