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刚到，镇口的老槐树就冒了新芽。林露站在李家祠堂前院的队伍末尾，等着轮到自己在测试石板上滴血，前后左右都是人，但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
她低着头，浅金色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她前面的是李程，大房的嫡次子，练气六层，身量比她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厚，往那一站就把阳光全挡住了。
"你听说了吗？落云宗的吴长老亲自来。"
"废话，扩招啊，最近东域不太平，据说好多地方出了裂缝，从里面跑出些怪东西。"
"那岂不是……"
"嘘，长老来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又迅速安静下来。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从祠堂正门走出来，筑基中期修为，气息沉稳，目光从院中扫过。
吴长老。落云宗负责东域弟子招收的外门长老。
"开始吧。"他说。
院子里排着十二个适龄的李家子弟。族老们坐在廊下，品着茶，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李家已经衰落好几代了，今年要是能出一个天赋不错的子弟加入落云宗，也算给族里争口气。
测试石板摆在祠堂正中的青石台上。一方三尺见方的灰白色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阵路，中心有一枚凹槽，是滴血的位置。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李程。他咬破指尖，血珠落入阵眼。
石板亮了起来。
光芒稳定地铺开，阵纹逐一亮起，评级符号在石板正上方凝聚成形。
**黄阶中品。**
吴长老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李程，练气六层，土火双灵根，品阶：黄阶中品。"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测完。没有一个超过黄阶中品的。
青石镇这种东域小地方，能出一个玄阶都算祖坟冒青烟。黄阶中品已经是这十几年里最好的成绩了。
露露站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看着。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缝隙。没什么好期待的，她练了十六年才到练气一层，整个李家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废的。黄阶下品？能测出个品级就不错了。
"下一个。"
轮到她了。
露露抬起头，从队伍末尾走上前去。
她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大部分是漠不关心的，有几个带着看戏的意味，偶尔有几声压低了声音的低语飘进耳朵。
"她怎么也来了？"
"那个偏院的黄阶下品？不，她连黄阶下品都没测过，谁知道是什么品级……"
"凑数的吧。"
露露没理会。她走到石板上蹲下来，按照吴长老的指示在阵眼上滴了一滴血。
指尖被针扎破，血珠落入阵眼。
石板亮了起来。
先是基础激活的微光，然后光芒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像风中残烛一样忽明忽暗，最后勉强稳定下来。
**黄阶下品。**
院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黄阶下品？"
"果然是废物。"
"她练了十六年才到练气一层，可惜，她就是练到死也突破不了练气二层。"
"杂灵根加黄阶下品，双料废柴。"
吴长老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例行公事的话。
"可愿入落云宗外门？"
语气里没有任何期待。
一个练气一层、黄阶下品、灵根杂乱的废柴，入宗也是浪费粮食。
露露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多谢吴长老抬爱，但晚辈资质太差，就不浪费宗门资源了。"
吴长老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那便随你。"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转向了下一个人。
整场对话不超过十秒钟。
没有人挽留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一个黄阶下品的废物主动放弃入宗机会，这叫有自知之明。
露露退到一边，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
她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枚银色吊坠。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银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从她记事起就在了。据说出生时就戴着。但十六年了，从来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一个时辰后，测试结束了。李家这一批最好的成绩是李程的黄阶中品，吴长老收了他入外门，又挑了两个黄阶中品的旁支子弟，便收了册子离开了。
人群散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露露穿过青石镇的石板路，走回偏院。
偏院在李家大宅最西边的角落里。
黄土墙，旧木床，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窗台上放着一颗昨天摘的野果，红彤彤的。
她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十六年了。
前世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一个有手机和网络的世界，好像她很喜欢看什么巨兽打架的视频。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这辈子的十六年她记得很清楚。
吃不饱的日子。被人推倒在地的日子。一个人缩在墙角等天黑的日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的，指节突出，掌心有几道老茧。
"黄阶下品……"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单纯的陈述。
然后她的胸口突然热了起来。
——*"咦？"*
露露猛地抬起头。
不是错觉。她的胸口，那枚银色吊坠的位置，正在发热。不是普通的体温升高，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吊坠内部苏醒的温热感。
她手忙脚乱地把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
银白色的光从吊坠表面渗出来，像水一样流淌到她掌心里。光芒越来越亮，从最初的微弱萤火变成了拳头大小的光团。
露露瞪大了眼睛。
——*"啊——能动了能动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清脆的。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说话"的兴奋感。
"……谁？！"露露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屋里空无一人。
——*"这里这里！在你手里！那个银色的吊坠！我是吊坠里的！"*
露露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光。
光团在她掌心里晃了晃，像是在挥手。
——*"你好你好！初次见面，不对，我们其实认识很久了，但我今天才能说话！我叫……呃，我没有名字，你帮我起一个呗！"*
露露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什么？"
——*"我说，我是这枚吊坠里的系统灵！你刚才在测试的时候，那块石板的灵力冲击把我激活了！我终于能和你说话了！"*
系统灵。吊坠里的。激活了。
露露消化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系统灵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我手里这团光了吧？我是你的金手指！你的外挂！你的，反正就是你很幸运就对了！"*
露露沉默了一会儿。
"我练了十六年才练气一层，今天刚被全族当众嘲笑是废物，你管这叫幸运？"
——*"那是因为我之前没激活啊！"* 系统灵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激活了就不一样了！你听说过抽卡吗？"*
"抽卡？"
——*"就是消耗灵石抽奖！可以抽出怪兽、道具、武器，什么都有！"*
一道光幕在露露面前展开。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
光幕是半透明的，上面浮动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但那些文字在出现的下一秒就自动变成了她能理解的样子。
**【抽卡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身份——绑定中——绑定完成。**
**新手福利：免费高级池单抽×1（剩余次数：1）**
"这是……"
——*"系统面板！只有你能看到！"* 系统灵的声音带着一种"炫耀新玩具"的得意。*"你看那个新手福利，高级池免费抽一次！快抽快抽！"*
露露盯着面板上那行字。
免费高级池单抽。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点了上去。
面板上的文字瞬间变换，一个卡池旋转的动画在她眼前闪过，然后一张暗红色的卡牌从光幕中凝聚成形，落入她的掌心。
实体卡牌。温热的。
卡面上印着一头燃烧着烈焰的四足巨兽，浑身覆盖着赤红色的甲壳，背脊上涌动着熔岩般的光纹，口中衔着一团燃烧的火球。
卡片下方刻着一行字：
**【迪玛伽·B级】**
**· 新手福利·限时召唤卡（单次使用）**
**· 评级：B ｜ Lv.5**
**· 全长：约15米**
**· 特性：火炎弹（熔鉄弾）、熔铁热线（熔鉄熱線）、熔岩甲壳**
——*"哇——！"* 系统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B级·Lv5！迪玛伽！限时召唤卡，单次使用！这是新手福利的最高出货了！"*
露露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牌。
B级。Lv5。迪玛伽。限时召唤卡。
她一个词都听不懂。
"B级是什么？Lv5又是什么？"
——*"B级是评级，就像你们修仙界的金丹期、元婴期那样，B级大概相当于金丹后到元婴初的水平。Lv5是等级，表示这只怪兽的成长程度，5级差不多是成年体四成的实力。"* 系统灵飞快地解释。*"简单来说，这张卡很强。"*
"那其他评级呢？从低到高都有什么？"
——*"从低到高分八档——E、D、C、B、A、S、SS、SSS。"* 系统灵飞快地报了一遍。*"B级排第四档，对于练气一层的你来说已经是大奖了。"*
"那限时召唤卡……又是什么？"
——*"就是你可以召唤卡面上的这只怪兽帮你战斗！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露露握着卡牌，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嗯？"*
"为什么这枚吊坠会选择我？"她问。"我十六年都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这个嘛……"* 系统灵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库不完整。我只知道，我被设定成要激活在你身上。至于为什么，答案可能在那个世界里。"*
"哪个世界？"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次级世界坐标——穿越功能已解锁】**
**是否尝试首次穿越？**
——*"对，就是那个世界。"* 系统灵说。*"吊坠不仅能抽卡，还能穿越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怪兽。真正的、活着的怪兽。"*
露露盯着那行字。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住了。
另一个世界。怪兽。
她想起今天测试石板激活时那股灵力冲击，原来不是激活了石板，而是激活了她脖子上这枚挂了十六年的吊坠。
"我如果穿过去，还能回来吗？"
——*"能。意念一动过一会就能回来。"*
"那个世界危险吗？"
——*"……有一点。"* 系统灵诚实地回答。*"但你有迪玛伽卡。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了。"*
露露垂下眼睛，看着掌心里的银色吊坠。
十六年了。
她一直以为这枚吊坠只是一枚普通的饰品，不值钱的、祖上传下来的、没什么用的东西。
原来它在等今天。
她没有点确认穿越。
她把迪玛伽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灵灵。"
——*"……嗯？你叫我什么？"*
"灵灵。给你起的名字。"
——*"……灵灵？你就不能起个有气势的名字？比如'虚空至尊系统之灵'之类的？"*
"不行。"
——*"……那至少换个好听的？"*
"灵灵挺好的。简单好记。"
——*"我好恨。"*
露露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父母早逝，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月光落在她的浅金色头发上，十六岁少女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瘦小，但她的脚步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轻快。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卡牌。
迪玛伽。B级。
她不知道那个怪兽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她有一种直觉。
一切都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