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墟中的人类女婴

作者:火箭发动机 更新时间:2026/7/25 5:18:20 字数:9186

第一章:寒夜拾婴

风很大。

那声音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城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下面压着更古老的东西——砖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渍迹,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是什么时候废弃的,就像没有人知道那堆在城门根下的垃圾是什么时候堆起来的。烂菜叶、锈铁罐、碎布片、断成两截的梳子、缺了腿的木头凳子,风大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发出细碎的、互相碰撞的声响,像一群哑巴在窃窃私语。

阿玛尔儿就是在那堆垃圾里醒来的。

或者说,她其实一直没有真正"醒"过。一个出生不过几天的婴儿,她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雾,只有本能像水底的鱼一样隐约游动。冷。她感觉得到冷。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她的皮肤。她的身体蜷缩着,但蜷得不够紧,四肢还是伸展的状态,小小的手指在半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住。

她身上的襁褓很薄,棉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暗黄色,边缘磨出了毛边,有几处还被什么硬物刮破了,露出底下干瘦的、青紫色的皮肤。襁褓湿了一大半,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浸的,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把她身上那点仅有的热气一点点地抽走。

她哭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濒死时的呜咽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淹没在风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东西了,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她太小了,小到连"饿"和"渴"都分不清,只知道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往下坠,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如果是白天,也许会有人发现她。

这条通往旧城门的土路虽然荒废已久,但偶尔还有赶路的商贩或逃荒的流民经过。他们会在城门口歇脚,靠着那半扇歪斜的、生了锈的铁门抽一袋烟,然后继续赶路。没有人会往那堆垃圾里多看一眼,但如果有婴儿的哭声,那不一样。婴儿的哭声太尖了,太亮了,能穿透风声和疲惫,扎进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是现在是深夜。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星光都漏不下来。天是墨黑的,地也是墨黑的,只有风在黑暗中跑来跑去,呜呜地、不知疲倦地哭。整座城池死一般寂静,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远处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传来沉闷的"轰"声,然后又被风声吞没了。

阿玛尔儿不知道自己在这堆垃圾里躺了多久。她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嘴唇从干裂变成了青紫,呼吸从细碎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她的生命正在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流走,像沙子从握不紧的指缝里漏下去。

这就是她全部的故事了——一个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女婴,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世界,就要被这个世界冻死。没有人会记得她来过。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哭声。她会在天亮之前变成一具小小的、僵硬的尸体,和那些烂菜叶、锈铁罐、碎布片一起,被人遗忘在这座废弃城池的城门根下。

但风突然停了。

不,不是风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风的前面。一个巨大的、沉重的、散发着某种腐烂气息的东西,遮住了从城墙缺口灌进来的气流。阿玛尔儿感觉到阴影覆盖了她,那阴影是凉的,但不是风的凉,是另一种凉——更深、更沉、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然后是声音。

那声音从城墙的阴影里传来。很慢,很重,一下,停顿,又一下。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和正常人走路的声音不一样——正常人走路是连贯的、流畅的,而这个声音是僵硬的、卡顿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关节摩擦的嘎吱声,像生锈的铁合页被强行掰开又合上。

从城墙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

他很高。比正常人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但奇怪地佝偻着,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左腿比右腿明显短一截,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左边倾斜,然后再费力地扳正。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袍子,袍子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渍迹——那渍迹不像是泥。他腰间挂着一串东西,走动时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类似于石头互相敲击的声响。那是一串骨头,人类的骨头,大小不一,有的还连着干枯的、发黑的筋腱。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眼睛——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在黑暗中隐约泛着一种浑浊的、死白色的光,瞳孔散得很大,几乎看不出焦距。他的脸已经不能被称作"脸"了。皮肤是死灰色的,像放了太久的生肉,紧绷在骨骼上,几处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干涸的筋肉。眼眶深陷,鼻梁塌了一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孔。嘴巴歪斜着,下唇缺了一小块,露在外面的牙齿参差不齐,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不明残渣。

他是一只丧尸。

一只活着的死人,一具行走的腐肉。那些在人类的篝火故事里专门在夜间出没、啃食活人血肉的怪物。如果此刻有任何活人看见他,他们会尖叫、会逃跑、会抓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往他身上砸。因为人类和丧尸之间只有一种关系:你死,或者我活。

可是他并没有在寻找猎物。

他只是走。像每一个夜晚一样,从城墙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这是他的领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守护这片领地了。他的记忆像一面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成糊,什么都捞不起来。他只记得"走",记得"巡视",记得某种模糊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里的责任感。他每天夜里都要走一遍这段城墙,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来来回回,走到天亮。没有人命令他这样做。他不需要这样做。但他的身体记得,所以他做了。

他走到城门根下时,停了一下。

不是为了垃圾堆里的什么东西——他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看。他只是停下来,歪着头,朝着城池外面那片漆黑的荒野"看"了一会儿。他那塌了一半的鼻子微微翕动,吸了一口夜风,然后又吐出来。夜风里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腐朽的草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那血腥气太淡了,淡到连他都懒得追踪。他正准备继续走。

然后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下和刚才不一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关节发出了"嘎"的一声响。那颗歪着的头慢慢转过来,朝着城门根下那堆黑乎乎的垃圾——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焦距似乎对上了什么。他的鼻翼再次翕动,比刚才更用力,更深。

风里有一丝不一样的气味。

那气味很轻、很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混在浓稠的腐臭和尘土里。但他的鼻子捕捉到了它。那气味是温热的、新鲜的、带着某种柔软的甜腥气——和他自己身上那股冰冷的、腐烂的、死掉的味道完全相反。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咔嗒。"

那是困惑的声音。他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了。他努力地想,像一个人拼命去捞水底沉了太久的东西,捞了半天只捞上来一把淤泥。他记不起来了。但他知道这气味很重要。他朝着那堆垃圾走过去。

脚步依然是僵硬的,一步一顿,但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他走到垃圾堆前,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团湿透的襁褓。他的身体向前倾得更厉害了,脸几乎凑到了那团襁褓的上方。他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那种冰冷的、带着腐臭的气——喷在阿玛尔儿的脸上。

阿玛尔儿感觉到了阴影的覆盖。风突然小了,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挡在了她面前。她感觉得到那个东西很近,近到它的气息——那种甜腻的、腐烂的、像水果烂透了之后的味道——包围了她。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皮。视野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但她看到了。一张脸。灰绿色的、残缺的、狰狞的脸。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丧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石像。他的喉咙里发出"咔嗒咔嗒"的急促声响,那是焦虑。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弱、像什么东西在碎掉之前最后挣扎一下。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他的记忆深处,那片什么也捞不起来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小的、温热的、粉白色的——在他耳边咯咯地笑。

他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生锈的合叶被强行掰开。他蹲得很低,低到几乎趴在了垃圾堆上。他伸出右手——那只手有五根手指,但有三根的指甲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变形肿大的指节,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皲裂着——慢慢探向那团湿透的襁褓。那只手在发抖。

他的指尖碰到了襁褓。冰凉的、粗糙的指尖触到湿透的棉布,然后从破口处滑进去,碰到了一小片温热柔软的皮肤。那是阿玛尔儿的脸颊。

丧尸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他退后一步——不,是倒退了两三步,快得不像他僵硬的身体能做到的速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腹上残留的那一小片温热,那温度像火一样烫着他的手指。他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声,浑浊的眼睛瞪大了——那是惊恐。

然后他又上前了。这一次他蹲下来,没有犹豫。他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笨拙地、小心地,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会碎。他知道它有多容易碎。他身体里某个早已死掉的角落突然活了过来,在拼命地喊:轻一点,轻一点,不要弄疼她——

他把阿玛尔儿从垃圾堆里"挖"了出来。

襁褓被那些烂菜叶和锈铁罐勾住了,他一根一根地把那些东西拨开,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他把阿玛尔儿捧起来,托在两只摊开的、僵硬的手掌上,举到自己面前。他的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停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粉白色的脸。那张脸上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

他的喉咙在震动。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冲过那堵塞的、生锈的声道,挤成一个破碎的、沙哑的音节。

"……伊……呀……"

他不记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记忆的碎片在黑暗里浮浮沉沉,他只捞到一片——很小的一片,上面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温热的,粉白色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阳光下对着他笑,嘴里喊着一个他听不清的词。那个词就是"伊呀"。

他把阿玛尔儿抱紧了,贴在自己冰冷的胸膛上。那件破烂的袍子前胸有一小块是干净的——他每天都会用唯一还算灵活的那只手擦拭那块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擦,但他记得要擦。那里要干净。要留给一个人。

"不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他的喉咙像一根锈透了的管子,每一个音都在漏气。"不哭了,不哭了,父王……找到你了。"

他把阿玛尔儿搂在怀里,拢住了她。他的身体——那具僵硬的、冰冷的、散发着腐臭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弧,像一座破败的拱桥把她罩在下面。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打在他的背上,他纹丝不动。他的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寒冷。他站在那里,弯着腰,捧着怀里那一小团温热柔软的东西,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走。一步一顿,朝城墙里面走去。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痛。他的喉咙里一直响着那个破碎的音节,像念经一样重复着:"囡囡……囡囡……"他走得很稳。他从来没有走得这么稳过。他抱着阿玛尔儿穿过坍塌了大半的街道,两旁那些歪歪扭扭的废墟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巨人。他走过一片长满野草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尊断了头的石像,不知道是哪个时代哪个英雄的。他走过一栋烧得只剩骨架的大楼,焦黑的钢筋像肋骨一样朝天戳着。他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里长满芦苇的河道,河道上横着一辆翻倒的、锈成了铁皮的车。

他走过那片广场时,突然停了一步。

他的身体侧了一寸——朝向右边,城墙外面那片墨黑色的荒野。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眯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盯了两三秒。夜色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更远处某种若有若无的、像金属反光一样一闪即逝的东西。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咔"。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没有低头看怀里的阿玛尔儿,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那副早已死掉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走进那栋相对完整的旧楼。

一楼的大厅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落叶。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破布、干草、几块鞣过的兽皮——堆成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床"的窝。他把阿玛尔儿轻轻放在那堆东西上面,然后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看着她。

阿玛尔儿还在发抖。襁褓湿透了,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枯叶。丧尸站在那里看着,歪着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咔嗒咔嗒"声。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他把一堆堆破布扯出来又扔开,把角落里积攒的杂物翻得乱七八糟,像一个找不到东西的急躁孩子。他找到一块兽皮,太硬了。找到一件旧衣服,太薄了。找到一卷麻绳,不对。他把半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从一堆破木头底下翻出一块厚布。那是一块旧毯子的残片,边缘都磨烂了,正面绣着褪了色的花纹——隐约能看出是某种花朵的图案。毯子的背面缝着一层已经发黑的棉絮,虽然旧,但很厚实。丧尸把毯子抓在手里,走回阿玛尔儿身边,蹲下来。他的喉咙里"咔嗒"声停了。他看着她身上那件湿透的襁褓,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指甲——那几片没脱落的、又黑又长的指甲——小心地、一根一根地割断了襁褓的系带。

襁褓散开了。

阿玛尔儿小小的身体露了出来。她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小肚子瘪瘪地凹进去,肚脐上还连着一截干枯的、发黑的脐带。她的四肢细得像柴棍,手腕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丧尸盯着那截脐带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截脐带。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从胸腔最深处、从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挤出来的。他认出了那截脐带。婴儿。人类婴儿。被遗弃的。没有父母的。和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站在阳光下笑的孩子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还能"吸"气的话——把阿玛尔儿裹进了那块厚毯子里。他的动作轻得像在包一片易碎的枯叶。他把毯子的四角折好,把阿玛尔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青紫色的脸在外面。毯子很厚,很快就阻隔了外面的寒气。阿玛尔儿的体温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回升。她不再发抖了。她的呜咽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细碎的、均匀的呼吸声。

丧尸坐在了她旁边。

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连串嘎吱声,但他不在乎。他坐在那堆干草和破布旁边,背靠着墙,浑浊的眼睛盯着毯子里那张小小的脸。他不眨眼。或者说,他不需要眨眼。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看一眼毯子里那张睡熟的脸。他看了她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一楼角落的一个破柜子前。柜门已经烂掉了,里面还搁着几样东西:一个豁了口的陶碗,一把锈得发黑的匕首,还有一小罐用蜡封着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羊奶。他拿出陶碗和羊奶罐,用指甲挑开蜡封,小心地往碗里倒了一点奶。奶的颜色已经发黄了,上面浮着一层凝结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但他不在意。他把碗端到阿玛尔儿嘴边,用粗笨的手指沾了一点奶,轻轻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阿玛尔儿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那点奶。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小小的、没有牙的牙床蠕动着,本能地**起来。丧尸的手指在她嘴里,被她嘬住了。他愣住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嘴裹着他的指尖,用力地、贪婪地**着那一点变质的、发酸的羊奶。她太饿了。饿到她根本尝不出那奶是酸的还是臭的,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暖的,有味道的,能填肚子里那个空落落的洞。

丧尸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轻柔的"咕噜"。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他的手指没有抽走。他让她继续吮着,另一只手端着碗,又沾了一点奶,抹在她的嘴唇上。她舔。他又抹。她又舔。一小碗羊奶就这样一点点地喂进了阿玛尔儿的肚子里。她吃饱了,**的力道慢慢变小,最后松开了他的手指,小嘴吧嗒了两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丧尸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沾满了奶渍和口水的手指。在晨光里,那根灰绿色的、残破的、指节变形的手指上,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贴在了自己胸口那块干净的地方。

阳光从破窗子里照进来的时候,整座城池都知道了消息。消息像一阵风从这栋破楼传出去,经过一个个灰绿色的、行动迟缓的身影,传遍了整座废墟城池。最早到的是大将军。

他从那扇半塌的铁门挤进来时,手里还握着那根削尖的铁棍。他的左臂齐根断掉,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只剩一只右手紧握着武器,神情警戒。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那是不安。但他走近了,看到丧尸怀里那团裹在厚毯子里的东西时,他停住了。

毯子里露出一张小脸。粉白色的。人类的。婴儿。

大将军的"嘶嘶"声停了。他歪着头,浑浊的眼睛瞪着那张脸,瞪着瞪着,他那只紧握铁棍的手慢慢松开了。铁棍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蹲下身,用他唯一的手臂笨拙地、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玛尔儿的额头。

睡梦中的阿玛尔儿动了动,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胡乱抓了一下,抓住了大将军的一根手指。她攥得很紧——对于一个婴儿来说,那已经是用尽全力了。大将军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温热的、柔软的、粉白色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像呜咽又像叹息的"咕噜"。

第二个到的是财务大臣。他挺着鼓胀的肚子,一摇一摆地挤进门,笨拙地趴到近前,用他唯一灵活的手指戳了戳阿玛尔儿的脸蛋。阿玛尔儿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财务大臣的手指缩回来,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连串"咯咯咯咯"的声音——那是他在笑。然后是侍女长。她弯着腰走进来,看到阿玛尔儿时她停住了脚步,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哼起了一首歌。

那首歌断断续续的,音调飘得厉害,有几个地方的调子根本就是错的。但她哼得很认真,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风穿过破洞的笛子。她哼着那首歌,慢慢地坐到阿玛尔儿旁边,用她那双指甲都脱落了大半的手,轻轻拍着毯子的边角。

然后是铜头。然后是守卫们。然后是巡逻兵们。一个接一个的丧尸挤了进来。灰绿色的身体互相挨着,残缺的面孔凑在一起,发出各种低沉的声音——困惑的、好奇的、不安的、喜悦的。有的丧尸开始"咔嗒咔嗒"地响牙,那是担忧;有的丧尸发出轻柔的"咕噜",那是温柔。他们挤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围着毯子里那个粉白色的小东西,像一群笨拙的巨人在围观一粒掉在地上的露珠。

但有一阵骚动从人群深处传了出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个最初抱着阿玛尔儿的丧尸,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发出了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很短,很重,像锤子敲在铁砧上。骚动立刻平息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歪戴着那顶王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戴上的,那是一顶旧王冠,镶着宝石但已经掉了好几颗,歪歪斜斜地扣在他灰绿色的头上。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子民,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生锈的铁门里挤出来:

"公主。"

"本王……失散多年的……公主。"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婴儿。她的小脸贴着他胸前那块干净的地方,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毯子的边角,好像在梦里抓着什么。

"她……回来了。"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风从破窗口灌进来,吹动了地上积攒的灰尘。然后第一个"咕噜"声响了起来——大将军用仅有的一只手臂行了一个笨拙的屈膝礼。然后是财务大臣,他把唯一灵活的手指贴在了额头上。然后是侍女长,她弯下腰,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像摇篮曲般的"咕噜"。然后是铜头。然后是守卫们。然后是巡逻兵们。整间屋子里的丧尸都弯下了腰。

灰绿色的、残缺的、腐臭的、在人类眼中恐怖无比的身影,此刻都低下了头,对着毯子里那个粉白色的、小小的、睡熟的人类婴儿,发出此起彼伏的、温柔的"咕噜"声。那声音像风,像歌,像某种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回音。那声音传出去很远。远到城外经过的流民都听见了。他们加快脚步,恐惧地逃离这片废墟。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这片废墟里住着怪物。

怪物。吃人的怪物。

没有人知道,那些"怪物"此刻正围着一个人类婴儿行屈膝礼。他们灰绿色的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残缺的手掌笨拙地拍在一起,沙哑的喉咙里哼着不成调的、像呜咽又像欢歌的声响。他们把她叫做"公主"。

阿玛尔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垃圾堆里躺了多久,不知道是谁把她捡起来,不知道围着她的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那奇怪的"咕噜"声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暖和了,她吃饱了。她攥在手里的毯子边角厚实柔软。耳边有一阵阵低沉的、奇异的声响,像风,像歌,像某种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回音。她往下沉。沉进了一个长而深的睡眠里。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安睡。

城楼最高那层,天色已经亮透了。

尸王站在破窗前,怀里抱着裹在厚毯子里的阿玛尔儿,面朝着初升的太阳。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破旧袍子的下摆。他歪戴着王冠,灰绿色的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小半,那一半看起来不那么狰狞了——那些裂开的皮肤在光里显得柔软了一些,像一个被风干了很久的陶器终于被谁捧在了手心里。

阿玛尔儿醒了。她的眼睛——那双人类的眼睛,清澈的,透明的,映着天光——第一次认真地望着面前那张狰狞的脸。灰绿色的皮肤,塌陷的鼻梁,歪斜的嘴巴,浑浊的眼珠。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小小的眉毛微微皱着,像在努力认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模样。

尸王低下头,用他塌陷的鼻梁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阿玛尔儿。"他说。

这是他给她起的名字。他不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它只是突然从记忆那片破碎的海洋里浮了上来,像一块终于漂到岸边的木板。他记得这个名字很重要。它属于一个人。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站在阳光下笑的人。

"阿玛尔儿。"

阿玛尔儿的嘴角动了动。那不算笑,只是一个婴儿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尸王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巨大的、震颤整座城楼的"咕噜"。整座城池的丧尸都抬起了头。他们对着清晨的太阳,对着那栋破楼顶层的身影,发出一声声回响。

咕噜——咕噜——咕噜——

那声音传出去很远。远到山林里的鸟都被惊飞了。远到河对岸的野兔都竖起了耳朵。远到已经走远了的流民捂住耳朵跑得更快。没有人知道那些"怪物"在庆祝什么。

尸王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回响。他的嘴角——那张歪斜的、缺了一块的嘴——慢慢地、吃力地往上扯。那是一个笑。他笑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粉白色的、重新闭眼睡过去的小脸,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他伸出一只手,笨拙地、小心地,把阿玛尔儿额前那一小缕被风吹乱的绒毛拨到旁边。

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停了一瞬。他感觉到那个温度。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东西。他记不起来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手在那缕绒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那块干净的地方。

他身后,那堆翻乱的杂物中间,有一页纸露在外面。那页纸的一角从破柜子底下伸出来,纸面被水泡过又被风干,皱巴巴的,边缘发黄。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符,大部分都辨认不清了,但底部还有几个歪斜的字勉强能读出来:

"……级机密。实验体代号X-7。传播途径……"

后面的字全烂了。

没有人看它一眼。它就像这座城池里成千上万件被遗忘的东西一样,躺在灰尘和阴影里,等着有人把它捡起来。等着有一天,有人能读懂它。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那页纸吹动了一下,又一下。纸页翻卷起来,底部的字在晨光里闪了一闪——

"……级机密。实验体代号X-7。传播途径……"

然后风停了。纸页落回阴影里。城楼最高处,尸王抱着阿玛尔儿,面朝着太阳,一动不动地站着。那页纸躺在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角落,上面写着这座城池被遗弃的真相。

没有人知道。谁都不知道。

阿玛尔儿睡在父王怀里,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毯子的边角。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城外那片荒野里,有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件细长的东西。那个人影朝着城楼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人影转身,消失在了晨雾里。他离开之后,地上留下了一个印子——一个人类的脚印,清晰、新鲜、很深。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城池的。他来了。他看到了。他走了。他会回来的。

城楼上的尸王,背对着那片荒野,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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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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