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是上天的赐予的礼物

作者:火箭发动机 更新时间:2026/7/25 5:29:43 字数:12051

第二章:心间宠

侍女长第一次给阿玛尔儿洗澡的时候,差点把她溺死。

不是故意的。她记得"洗澡"这个动作——热水、毛巾、搓洗——但她不记得水温、不记得力度、不记得婴儿的脖子有多软。她那双指甲脱落了大半的手捧着阿玛尔儿往水里放的时候,脑袋里那个残存的画面是"轻轻放进去",但她的手指协调不了"轻"这个指令。阿玛尔儿半个脑袋没进了热水里,呛了一口,哇地哭了出来。

侍女长吓坏了。她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咔嗒咔嗒"声,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两只手把阿玛尔儿从水里捞出来举得高高的,滴水顺着她灰绿色的胳膊往下淌。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就那么僵在原地,歪着头看着手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喉咙里的咔嗒声越来越急。

是尸王冲了进来。

他一把接过阿玛尔儿——动作比侍女长还笨,但他知道贴胸口,知道拍后背。他那只枯槁的手在阿玛尔儿背上轻轻拍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安抚咒语。阿玛尔儿咳嗽了几声,把呛进去的水吐了出来,哭声慢慢小了。她的脸还是红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父王冰冷的胸口上。

尸王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侍女长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呵斥又不完全是呵斥的"咔"。

侍女长的身体缩了一下。她弯下腰,两只手绞在一起,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道歉般的呜咽声。她不记得"对不起"这个词了,但她记得这个姿态——弯着腰,低着头,手绞着。她生前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她的身体记住了。

尸王的"咔"声没有重复。他又看了侍女长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那种"愤怒"只闪了一下就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疲惫的、近乎无可奈何的宽容。他抱着阿玛尔儿转过身,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但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极轻的"咕"。那是"没事"的意思。

侍女长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歪斜的嘴角慢慢地、吃力地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

那天之后,侍女长再也没有给阿玛尔儿洗过澡。洗浴的工作交给了财务大臣——他手指灵活一些,而且他记得"温水"的概念。他试水温的方式很奇特:他把自己的手腕伸进水里,感觉不到冷热(他的皮肤早就死了),然后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把水盆端到阿玛尔儿面前,捏着她的小手伸进去。阿玛尔儿的眉头皱起来——太烫了。他往里面掺凉水,再试。又皱。再掺。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水温终于对了。

财务大臣累得瘫坐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嗬嗬"声。他看着盆里泡得舒舒服服、开始扑腾水花的阿玛尔儿,那张肿胀的灰绿色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表情。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账本"上——一本泡烂了大半的旧笔记本,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涂鸦——画了一个圈。他管这叫"记录开销":"给公主洗澡,耗热水一盆半",虽然他根本不会写字。

这些事阿玛尔儿当然不记得。她太小了。

但她记得"暖"。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记忆里全是一种说不清的暖。厚毯子裹着她,父王的胸口贴着她,大臣们围着她挤在一起挡住从破窗灌进来的风。她醒着的时候,总能听见四周此起彼伏的"咕噜"声——那些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震动,但它们从来不是威胁。它们像一首永远不结束的、跑调的歌。

阿玛尔儿半岁的时候,可以翻身了。

那天黄昏,侍女长坐在她旁边哼歌,财务大臣在角落里清点他攒的"珍宝",铜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守卫。阿玛尔儿趴在毯子上,两条小短腿蹬了半天,突然腰上一使劲,整个身体翻了过来。她仰面朝天躺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

侍女长的歌停了。财务大臣手里的"珍宝"(一块破怀表)啪地掉在地上。铜头的身体前倾了一寸,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吸气般的"嘶——"。然后三个人同时转向门口。

尸王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花——枯的,黄的,花瓣都蔫成了暗褐色。他每天出去巡视的时候都会顺手摘一把,但他不知道花当天就死了,第二天又摘新的,永远都是蔫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毯子上那个仰面朝天、瞪着眼睛的婴儿,手里的枯花掉了一地。

他走过去。膝盖嘎吱响。他蹲下来,用那只枯槁的手伸向阿玛尔儿——悬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碰她。他刚才看到她自己翻身了。她长大了。她没有他的帮助也可以动了。他那只手就那么悬在那里,指节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阿玛尔儿看到了那只手。

她的眼睛追着它,小手抬起来——抬得很吃力,胖乎乎的手臂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攥住了。她的力气很小,但那根灰绿色的、指节变形的手指被她攥在手心里。她用力地攥着。她的嘴咧开了,露出光秃秃的粉红色牙床。那是一个笑。

尸王的喉咙堵住了。

他张着嘴,歪斜的下巴抖了两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死白色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东西湿润的、透明的,慢慢汇聚在眼眶底下,没有流下来。丧尸不流泪。但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腔里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的位置。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攥住的手指,感觉到那一小圈温热的、柔软的力道箍在上面。

他弯下腰,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阿玛尔儿的额头。

"阿玛尔儿。"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砂纸刮着生锈的铁板。"父王的……阿玛尔儿。"

财务大臣后来在"账本"上又画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躺在地上举着手。他管这叫"公主翻身,记录在案"。虽然他看不懂自己画的是什么。

阿玛尔儿开始学爬的时候,整座城都跟着遭了殃。

她爬得很快——对于一个丧尸来说快,对于一个婴儿来说那简直是飞。她的四肢像小动物的爪子一样有力,蹭蹭蹭地从毯子这头爬到那头,然后掉下毯子边缘,蹭蹭蹭地爬到灰尘满地的地板上,然后朝着任何她觉得有趣的方向继续爬。她的方向感是零。她的目的地是任何闪着光、响着声、或者单纯让她好奇的东西。

铜头那天守在门口,照例像一根灰绿色的木头桩子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职责是"护卫"。他理解"护卫"就是站着,挡住危险进来的路。但他没有考虑过"里面的东西爬出去"这个可能性。

阿玛尔儿从他脚边爬了过去。

他从她经过时带起的那阵微风中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一个粉白色的、光着屁股的小东西,正在用惊人的速度朝楼梯口爬去。楼梯没有栏杆,每一级台阶都是断裂的、倾斜的、边缘长着碎玻璃一样的尖刺。

铜头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尖锐的"嘶——!!!"

他扑了下去。他那僵硬的身体折成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膝盖着地,上半身几乎是平着拍在地上的,一只手臂伸出去——他的速度其实不快,但他用了"从高处跳下"的力,整个人像一堵塌了的墙一样砸在阿玛尔儿面前的地板上。他的手在她前面两寸的位置拦住了去路。

阿玛尔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坐起来,看着趴在自己面前这具灰绿色的、肢体扭曲的身体。她歪着头。铜头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不敢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咔咔咔咔"的声音,那是"危险危险危险"的意思。阿玛尔儿听不懂。她伸出手,拍了拍铜头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脑袋。像在说"没事,乖"。

铜头停止了咔嗒。他趴在地上,那只伸出去的手还保持着拦截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崩塌的雕像。侍女长、财务大臣和走廊里经过的两个守卫都冲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公主光着屁股坐在楼梯口,铜头趴在她面前,下巴抵着地板,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介于呜咽和咕噜之间的声音。他后来说那是"惭愧"。他不知道"惭愧"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词。

那之后,城里的丧尸们学会了一件事:公主会爬了。任何低矮的、公主够得到的东西,一律清走。楼梯口三天之内安上一圈用旧木料钉成的护栏,钉得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财务大臣把它记在账本上:"护栏,木料若干,人工若干(主要是铜头)。"他不会写"人工"这个词,画了个小人在敲钉子。

阿玛尔儿一岁那年冬天,她说了第一个词。

那天很冷。比往年任何一天都冷。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连丧尸们都蜷缩着不再出去巡视,只有尸王雷打不动地走完了全程。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袍子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灰绿色的脸上挂满了霜。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身子,冰碴簌簌地掉在地上。

阿玛尔儿坐在毯子上。她已经能坐得很稳了,手里攥着一块财务大臣给她的彩色玻璃片,正对着从破窗照进来的那点微光翻来覆去地看。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浑身结霜的灰绿色男人,那个每天都会消失很久然后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的男人,那个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的男人。

他蹲下来了。膝盖嘎吱响。他伸出一只冻得更硬的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太冰了。他不想冰到她。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收回去。

阿玛尔儿看着他。她的嘴张开了。她发出了一串含混的音节,像是一口气往外吐了许多个不成型的气泡:"啊——啊——巴——"

尸王的手停住了。

她又在试。嘴唇抿起来,使劲地抿,小脸憋得通红,然后猛地松开——

"巴。"

那是一个完整的音节。短促的、清晰的、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软糯的尾音。那不是一个无意义的"啊啊"或者"呜呜"。那是一个词。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巴。"

然后她伸出了两只手,朝着他的方向,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巴——"

尸王的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像,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剧烈地闪动。她叫他"巴"。那不是"父王"。那个音太短了,她的舌头还不够灵活,发不出完整的"父王"。所以她叫了"巴"。她选了那个音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他喊。

财务大臣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他那本破账本。他歪着头,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侍女长从厨房那边小跑过来,围裙上沾满了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铜头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朝着门里偏着,像是在努力听。

尸王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他那只冻得僵硬的手,轻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玛尔儿的脸颊。他的手是冰的,但她没有躲。她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嘴里还在念:"巴——巴——"

尸王的嘴角动了。那张歪斜的、缺了一块的嘴,慢慢地、吃力地往上扯。那是一个笑。他笑着,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像呜咽又像欢呼的"咕噜"。

那天晚上,财务大臣在账本上画了很大一个圈。那个圈几乎占满了整页纸,歪歪扭扭的,但画得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他在圈下面画了三个小人——一个大的、灰绿色的,蹲着;一个小的、粉白色的,坐着,两只手伸向大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人,半个身子探在门外面,缺了一只耳朵。

他没有写字。他不用写字。他知道这一页画的是什么。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公主会说话了。她知道那个每天抱她的、灰绿色的、浑身结霜的男人是"巴"。她知道。她叫了他。

那之后,阿玛尔儿开始学说话了。她的词汇量增长得很慢——一个丧尸王国里没有太多"人类语言"的环境,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用喉咙里的震颤和肢体的比划交流。但尸王每天都跟她说人类的话。他用他那破碎的、沙哑的、每一个字都漏气的声音,对着她一遍遍地重复。

"父王。父——王。"

阿玛尔儿坐在他腿上,仰着头,小嘴一张一合:"巴。"

"不是'巴'。是'父——王'。"

"巴。"

尸王叹了口气——如果他还能叹气的话。他的肩膀塌下去,歪斜的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他把她抱起来,举到眼前,用他那塌了一半的鼻梁碰了碰她的鼻尖:"父——王——"

阿玛尔儿皱着眉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她伸出小手,揪住了他缺了一小块的那片下唇,拽了拽。"巴。"她说。然后她笑了。

尸王放弃了。他把她放下来,搂在怀里,喉咙里滚出一声无奈的、却满是温柔的"咕噜"。从那以后,他接受了"巴"这个称呼。他接受了这个不完整的、被一个一岁孩子简化到只剩一个音节的词。因为那是她给他的。

那是他的名字。他全新的、唯一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

阿玛尔儿两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破窗外面的枯藤上冒出了几粒细小的绿芽——整座废墟城池里唯一的一抹活颜色。侍女长把那几粒绿芽指给阿玛尔儿看,喉咙里发出"哦哦"的惊喜声。财务大臣蹲在旁边,用他唯一灵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粒,然后缩回来,像是怕把它碰掉了。

阿玛尔儿站在毯子边上。她已经站得很稳了,两条小短腿叉开着保持平衡,一只手扶着侍女长的膝盖。她看着窗外那几粒绿芽,看着侍女长惊喜的脸,看着财务大臣缩回去的手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侍女长的膝盖。

她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小,歪歪扭扭的,她的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整个身体往前栽。侍女长伸手想去扶,但有人比她更快——铜头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闪了进来,身体一矮,把自己垫在了她将要倒下的地方。阿玛尔儿摔在他背上,不疼,软软的。她趴在他的脊背上,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铜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咕——"声。那个声音很长,很平,不像任何表达情绪的尸语。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是在笑。铜头在笑。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永远板着脸的、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口的丧尸,趴在地板上,被一个两岁的人类女孩压着背,发出了他变成丧尸以来第一声笑。

阿玛尔儿从铜头背上爬起来,又试着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她越走越稳,越走越快,两条小短腿交替着往前迈,胖乎乎的手臂张开着保持平衡,嘴里发出兴奋的"啊啊"声。她走过侍女长身边,走过财务大臣身边,走过铜头身边,一直走到门口。

尸王站在门口。

他刚从城外巡视回来,手里照例攥着一把枯花。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个摇摇晃晃朝自己走过来的粉色小东西,手里的花又掉了一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膝盖忘了弯,他的手臂忘了伸,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看着阿玛尔儿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她走了十一步。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行走的距离。从毯子边到门口,一共十一步。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两只手抓住了他袍子的下摆。她攥着那块破布,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喘着气,但她仰着头在笑。她用她那不完整的、只有一个音节的词叫了他。

"巴。"

尸王弯下腰。他蹲下来,膝盖嘎吱响。他把两只手伸出去,把她整个端了起来——动作还是那么笨拙,但他学会了。他知道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背。他知道要把她举到跟自己脸平齐的高度。他知道要用塌陷的鼻梁碰她的额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喂奶、换毯子、拍背、托屁股、用鼻梁碰额头。他学会了"巴"这个称呼。他学会了她是一个"她"。

"阿玛尔儿。"他说。"父王的阿玛尔儿。"

她用两只小手捧住了他的脸——那只灰绿色的、皮肤皲裂的、塌了鼻梁的脸——凑上去,用她温热的、软乎乎的嘴唇,在他缺了半片下唇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尸王的身体僵住了。他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抱着她,站在春天的晨光里,站在那几粒新发的绿芽底下,站在破楼门口。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风从一根断弦上吹过去。那东西在动。它很久没有动过了。他以为它再也不会动了。

那天晚上,财务大臣在账本上画了一棵小树。树上有三片叶子。树下面画着两个小人,大的蹲着,小的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这是财务大臣画过的最复杂的一幅画。他画了整整一晚上,蜡笔断了三次,纸戳破了两个洞。但画完以后,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喉咙里发出了一整夜的、极轻极轻的"咕噜"。

阿玛尔儿两岁半的时候,第一次照了镜子。

那面镜子是铜头从某个废墟深处翻出来的。半人高,边框是铜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大部分花纹都锈蚀了,只剩几片依稀能看出是玫瑰的形状。镜面蒙了一层灰,但擦干净以后,还能照出影子。铜头把镜子搬回来的时候,全城的丧尸都围了过来——他们在这座废墟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一面镜子。他们不需要照自己。他们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但公主需要。

铜头把镜子靠在墙角,退后两步,看着阿玛尔儿。她正坐在地上玩财务大臣给她的彩色玻璃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了镜子里那个粉白色的、胖乎乎的小东西。她愣住了。她歪着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也歪着头的粉白色小东西。她伸出一只手。镜子里也伸出一只手。她凑近了,几乎把脸贴上了镜面。镜子里那张小脸也凑近了。粉白色的皮肤,圆溜溜的眼睛,短短的绒毛一样的头发。那是她。她认出来了。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侍女长站在左边,灰绿色的皮肤,塌陷的脸颊,指甲脱落的手指。财务大臣站在右边,鼓胀的肚子,肿胀的面孔,唯一灵活的手指正挠着下巴。铜头站在门口,缺了半边耳朵,僵硬的身体像一根柱子。尸王蹲在她身后,灰绿色的、残缺的、歪斜的嘴。

她又转回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和她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小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她第一次问了一个完整的、有主谓宾的、带着疑问语气的问题。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咬字还不太清楚,但她把那些音节连起来了。

"巴,"她说,"我是什么颜色的?"

尸王僵住了。

全屋的丧尸都僵住了。侍女长的手指绞在一起,财务大臣的肚子不再鼓动,铜头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些灰绿色的、残缺的身影全都凝固了,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只有阿玛尔儿还在动。她转回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粉白色的自己,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又问了一遍:"巴,我是什么颜色的?"

尸王的喉咙里发出"咔嗒"一声。很短,很轻,像骨头碰了一下骨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破碎的音节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怎么也出不来。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粉白色"叫什么。他不记得人类管那种颜色叫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也是那个颜色。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她不一样。她是温热的。她是柔软的。她是粉白色的。她是他的阿玛尔儿。他的。

他伸出手,把她从镜子前面抱过来,搂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用他塌陷的鼻梁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他说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但他说了。

"阿玛尔儿是……礼物。"

"上天给的……最特别的……礼物。"

"和谁……都不一样。是最好的。最好的颜色。"

阿玛尔儿仰头看着他。她听不懂那些话里的重量。她不知道他说出"上天"这个词的时候,嗓子里像吞了碎玻璃。她不知道他不记得"人类"、"皮肤"、"颜色"这些词了。她只知道他在跟她说话。她笑了,把脸埋进他冰冷的胸口里。

"那我就是礼物。"她说。

"我是巴的礼物。"

尸王抱着她,坐在那面镜子前面,坐了很久。他身后,侍女长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得很慢,喉咙里一直在响着某种细碎的、像抽泣般的声音。财务大臣把他的破账本翻到空白页,握紧了蜡笔,但他什么都没画。铜头站在门口,身体比平时更僵硬,那只仅剩的耳朵朝着门外的方向偏着,像是在听远处什么根本不存在的声音。

窗外那几粒绿芽已经长成了嫩叶。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是这座废墟城池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除了阿玛尔儿。唯一还在长的、还在绿的、还能在春天里变大的东西。

阿玛尔儿坐在父王怀里,不知道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为什么突然安静了。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们盯着她的时候,脑子里翻涌着的那些碎片——那些关于"以前"的、关于"自己也曾是那个颜色"的、关于"我死了但我还记得"的碎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礼物。巴说的。巴说的都是对的。

那面镜子后来被收起来了。铜头把它搬到了地下室的角落里,用一块旧布盖上了。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让公主再照照"。那面镜子就那么躺在黑暗里,镜面蒙上了新的灰,铜框上的玫瑰锈得更深了。

很多年以后,阿玛尔儿才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当她问出"我是什么颜色的"的时候,她身边那些灰绿色的、残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自己。他们看到自己已经死了,已经烂了,已经和那个粉白色的小东西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但他们还是弯下了腰。他们还是发出了咕噜声。他们还是把她叫做公主。

因为他们记得。他们的身体记得。他们的胸腔里那颗早已死掉的心脏,在那个粉白色的小东西叫"巴"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跳动了。很轻,很浅,像枯枝上冒出来的那几粒绿芽。但它动了。

那是他们还活着的证明。

阿玛尔儿三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尸王上了城楼。

她的腿太短了,爬楼梯的时候得两只手扶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蹭。尸王走在她后面,弯着腰,两只手虚虚地护在她两侧,随时准备接住她摔倒的身体。他走得很慢,慢到他的膝盖都没怎么嘎吱响。他就那么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跟着她,像一座灰绿色的、摇摇欲坠的拱桥。

城楼顶层很开阔。风很大。阿玛尔儿爬完最后一级台阶站起来的时候,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站在城楼的边缘——尸王一只手攥着她的后领子,另一只手横在她前面当栏杆——第一次看到了"外面"。

外面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远处的山丘像趴着的巨兽,轮廓在薄雾里模糊成一片淡青。更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条细细的线,分不清是河还是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阿玛尔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问:"巴,外面有什么?"

尸王蹲下来,跟她平齐。他的喉咙里咔嗒了一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破碎,但他很努力地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外面……有坏人。"

"坏人?"

"嗯。坏人。吃……"他卡住了。他忘了那个词。他努力地想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身上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说了一个词:"……我们。"

他应该说"吃丧尸"。但他忘了。他只知道外面有东西,坏的东西,会伤害阿玛尔儿的东西。他把她搂紧了。

"阿玛尔儿……在这里。"他说。"这里安全。父王在。"

阿玛尔儿被他搂着,脸贴着他冰冷的胸口。她能听到他胸腔里那个"咔嗒咔嗒"的声音——那是焦虑。她在那些咔嗒声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巴怕坏人吗?"

尸王低头看着她。他歪斜的嘴动了动。他应该说"不怕",因为他是一个国王,他要保护他的女儿,他不应该在她面前承认恐惧。但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灰绿色的、残缺的、丑陋的、像怪物一样的东西。

他说了实话。

"怕。"

"怕坏人……伤害阿玛尔儿。"

阿玛尔儿愣住了。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了他那张灰绿色的、龟裂的脸。她凑上去,在他塌陷的鼻梁上亲了一下。

"巴不怕。"她说。"阿玛尔儿在。阿玛尔儿保护巴。"

尸王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嘴角在抖。他把她抱起来,贴在胸口上,面朝着那片灰蒙蒙的荒原。风很大,很大。他的背替她挡住了风。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破败的、摇摇欲坠的拱桥,弯着腰,把她护在怀里。

远处的荒原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

但尸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很轻。极轻。他浑浊的眼睛朝着远方某个方向眯了一下。风里有什么东西。太远了,太淡了,他闻不出来那是什么。但那股气味让他胸腔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又紧了一分。

他没有低头看阿玛尔儿。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从城楼边缘退到更里面。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她,一级一级地走下了城楼的台阶。

他的膝盖一路嘎吱响,但他走得很稳。他再也没有回头朝那片荒原看一眼。

很多年以后,阿玛尔儿还会想起这一天。想起风,想起灰蒙蒙的荒原,想起他说"怕"的时候,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他在怕"坏人"。她不知道他在怕的,是那些"坏人"早晚会来。会穿过那片荒原,会来到这座城门口,会看到她和那些灰绿色的身影站在一起。他怕他们把她带走。他怕他们告诉她——你是人类。你不属于这里。

他怕她知道真相。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怕。

阿玛尔儿三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但那天晚上,财务大臣在他的账本上画了一个问号——那是他第一次画一个问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像被压扁了的蝌蚪一样的符号,被他用蜡笔涂了又涂,纸都涂破了,最后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那天下午,阿玛尔儿在旧楼的底层翻东西玩。那是她的日常——在整个废墟城池里探险,翻找所有她够得着的角落。丧尸们已经习惯了她的活动范围,所有的危险物品都被提前清走了,尖锐的铁片、碎玻璃、松动的地砖——全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她像个小小的考古学家,在一堆堆垃圾和遗物里翻出各种"宝贝":一枚生锈的发卡、半只瓷猫、一个里面已经没有照片的相框。

她在那堆杂物底下发现了一个柜子——很小的柜子,比她还矮,像是某个孩子用过的。柜门是关着的,上面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她用了很大的劲才把柜门拉开。柜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最里面角落,躺着一页纸。

那页纸很皱,边缘发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又随手塞进了柜子里。纸上有一些字,水泡过又被风干的,大半都糊掉了,但底部还有几行能够勉强辨认。

阿玛尔儿不认识字。她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着从破窗照进来的光举起来,透过纸面能看到字迹的凹痕。她看不懂。但她觉得这页纸摸起来和别的纸不一样。它更厚、更硬,边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裁过的,不是撕的。她把它攥在手里,蹬蹬蹬地跑去找财务大臣。

财务大臣正坐在他的角落里清点"珍宝"。他最近攒了一堆碎瓷片,正一片一片地排列在地上,按照颜色分类——虽然他自己分不清颜色。阿玛尔儿跑到他面前,把那页纸递给他:"伯伯,这是什么?"

财务大臣歪着头,接过那页纸。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他盯着那些糊掉了的字看了很久。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然后他又看了一遍。更久的沉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玛尔儿,用他唯一灵活的手指指了指纸面上那几行还能辨认的字,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级……机密……"

他不认识那些字。他是真的不认识。他的记忆碎了,他那部分关于"阅读"的功能早就烂掉了。但他认得那个字体——那个扁平的、整齐的、印在纸面上的字体。他见过。很久以前,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见过这种字体。在他变成丧尸之前。在他被病毒改变之前。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停在那个词上。

"传播……途径……"

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他的脑子给不出任何解释。但他的身体记得。他僵在那里,手指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他站在那堆碎瓷片中间,背佝偻着,喉咙里响着一种极轻的、像虫子扇动翅膀一样的嗡嗡声。

阿玛尔儿歪着头看他:"伯伯?"

财务大臣回过神。他把那页纸叠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叠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塞进了自己袍子的内侧口袋里。他对阿玛尔儿笑了笑。那张肿胀的灰绿色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伯伯……收着。"他说。"公主……不要给别人看。"

阿玛尔儿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着他笑得那么费力,就也跟着笑了。她转身跑开了,去翻别的东西了。

财务大臣坐在原地,手还捂在胸口那个口袋的位置。那页纸贴着他的胸膛。凉的,硬挺的,带着水渍和手汗的痕迹。他坐在那堆碎瓷片中间,坐了很久,坐到了天黑。他没有把纸拿出来再看一遍。他只是捂着它。像在捂着一个他不敢打开的秘密。

那天夜里,阿玛尔儿睡熟之后,尸王走到财务大臣的角落。他站在阴影里,低下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胖丧尸。他用尸语问了一句——很轻,只有两个音节:"什么?"

财务大臣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音节在喉咙里挤成了一团。最后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把那页纸掏了出来,递给尸王。尸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纸上那几行还能辨认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的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举着那页纸,灰绿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然后他把纸叠起来——和财务大臣一样,很慢、很小心——塞进了自己袍子内侧的口袋里。

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

财务大臣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然后他也什么都没说。他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收起来,叠在一起,放回他的"珍宝"箱子里。他把箱子盖上。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喉咙里响了一整夜的"咔嗒咔嗒"声。

那页纸就躺在尸王的口袋里。贴着那块他每天擦拭的、干净的地方。他记得要擦那里,但他不记得为什么。他不记得那页纸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他认出了那个字体,但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没有扔掉它。他把那页纸揣在怀里,随身带着。他带着它巡视城墙,带着它走过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带着它站在城楼上对着荒原看了又看。他带着它走到了最后一刻。

很多年后阿玛尔儿从他的袍子口袋里翻出那页纸的时候,纸已经烂了大半。字迹几乎全没了,只剩底部那几个词还勉强能辨认。"实验体"。"传播途径"。她那时候已经会认字了。她站在那件破袍子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把那页纸攥在手心里,像多年前财务大臣攥着它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阿玛尔儿四岁了。她坐在父王腿上,攥着他的手指,嘴里念着"巴""巴""巴"。窗外的嫩叶已经长成了满墙的绿藤。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带着春天末尾那种暖融融的、像蜂蜜一样黏稠的气息。整座城池被藤蔓和野草重新占领了,灰绿色的废墟里长出了大片大片的绿色。

那些灰绿色的丧尸们,在各个角落各自忙碌着。大将军在广场上用独臂练习挥剑。财务大臣在清点他的破罐子和碎瓷片。侍女长在哼歌。铜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他们都在这座废墟里活着。死了的,但还在动的,还在发出的咕噜声的,还在等着那个粉白色的小东西跑过来喊他们名字的。

阿玛尔儿从父王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站住,然后朝着门口跑去。她跑过财务大臣身边,大喊了一声:"伯伯!"跑过侍女长身边,大喊了一声:"姨姨!"跑过大将军身边,大喊了一声:"将军!"她跑到门口,一头撞在铜头的腿上,抱住他僵硬的膝盖,仰头大喊:"铜头!"

铜头低头看着她。他那缺了半边耳朵的头上,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慢慢地、很慢地,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他把一只僵硬的手伸下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顶。然后他又站直了,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门口。

阿玛尔儿咯咯笑着,又跑了回去。她跑回父王面前,扑进他怀里。他把她端起来,举到眼前。他用塌陷的鼻梁碰了碰她的额头。

"阿玛尔儿。"他说。"父王的阿玛尔儿。"

整座城池的丧尸都听到了那一声咕噜。他们抬起头,朝着那栋破楼的方向,发出一声声回响。咕噜——咕噜——咕噜——风把那些声音带出去,带到城墙上,带到城墙外的荒原里,带到很远很远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

没有人看见。城墙外那片荒原上,有一个人影站在风里。他裹着深色的斗篷,手里握着一件细长的东西——像是望远镜。他朝着城池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写了几笔。他写的字很整齐,和那页纸上那种扁平的、印出来的字体一模一样。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城楼方向。那一眼比任何一次都长。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荒原的暮色里。

城楼上的尸王,抱着阿玛尔儿,什么都没看见。他背对着那片荒原。他站在春天末尾的风里,怀里的女儿在咯咯笑。他的喉咙里响着低沉的、温柔到近乎呜咽的咕噜声。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从那片荒原上,带来了某种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味。铁锈。血。还有一种更轻的、像火药烧过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尸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极轻。极短。然后他偏了偏头,把阿玛尔儿往怀里拢了拢,挡住了那股气味。他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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