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尔儿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她第一次来了月事。
那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感觉小腹有一股奇怪的坠胀,然后她低头看到毯子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盯着那片印记看了很久——不是受伤,没有痛,只是有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在旧图书馆的书上读到过"血"这个词,知道血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但她没有伤口。她坐在毯子里,用手碰了碰那片暗红色,指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站起来去找侍女长。侍女长正在厨房里——如果那个破了一半的灶台和几口豁了口的锅能被称为厨房的话——她在煮一锅不知名的菜汤。阿玛尔儿站在门口,把手伸给她看。
"姨姨,我流血了。"
侍女长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她转过身来看着阿玛尔儿的手,看着她指腹上那层淡红色,然后又看她的脸。侍女长那张灰绿色的、皮肤皲裂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挤出了一个表情——那是笑。她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咯咯"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阿玛尔儿面前,弯下腰来搂住了她。
"……大了。"侍女长的声音沙哑含糊,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公主……大了。好事。"
阿玛尔儿被她抱着,闻到侍女长身上那股熟悉的腐木气息混着菜汤味。她不是很明白"大了"是什么意思,但侍女长的"咯咯"声让她觉得这应该是好事。她拍了拍侍女长的背,也笑了。
那天下午,整座城的丧尸都知道了公主"大了"。大将军路过的时候多看了阿玛尔儿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嗯",然后继续练他的剑去了。财务大臣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圈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仰面朝天躺着的小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几个问号——他不太明白"大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要记录。铜头在门口站了一整天的岗,站得比平时更直。
晚上尸王回来了。他走到阿玛尔儿面前,蹲下来,用那双枯槁的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腰了,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编辫子,现在那条辫子比从前长了好多,垂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摸了摸那条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轻柔的"咕"。
"……阿玛尔儿。"他说。"父王的……阿玛尔儿。"
阿玛尔儿靠在父王冰凉的胸口上,感觉到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她不知道那是他胸腔里某种残存的共鸣,还是她自己心跳的回声。她只知道他的胸口那块地方依然是干净的——他每天擦拭的那一小块。贴着她的脸时,那块布料的触感比别处稍微软一些。她闭着眼睛,听着他胸腔里"咔嗒咔嗒"的声响,在那些焦虑的、温柔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阿玛尔儿十六岁那年春天,巴奈特吻了她。
那天他们在城楼上看日落。那是他们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傍晚,只要天好,他们就爬上城楼顶层,并排坐在那截塌了的墙垛旁边,看着太阳从荒野尽头慢慢沉下去。风从他们面前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巴奈特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年。他不再像四年前那样瘦得像一把干柴了——他的肩膀宽了,手臂有劲了,下巴的轮廓硬朗了。他坐在阿玛尔儿旁边,膝盖比她高出许多。他望着远处的落日时,那双黑色的眼睛被余晖映成了琥珀色。他比以前能说更多话了。他给她讲过很多外面的事——讲人类聚居区里的集市和灯火,讲他听说过的山与海,讲那些他"从前的朋友"和"走过的路"。但每次她问具体细节,他总是含糊过去。她以为他只是不想回忆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就不再追问了。
那天傍晚,落日比平时更红一些。天空从金黄色渐变到橙红再渐变到深紫,像一大块被打翻了调色盘的画布。阿玛尔儿看得出了神,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被光线照得微微眯起来。巴奈特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
"阿玛尔儿。"
"嗯?"她没有转头。
"你转过来。"
她转过去了。她的脸正对着夕阳,被那层橙红色的光裹着,皮肤白得有些透亮。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浅褐色的,像两块被晒暖了的琥珀。
巴奈特看着她。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凑过来,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的吻。轻到阿玛尔儿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不小心靠得太近。但他的嘴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温热的,微微发干的,带着一点忐忑的颤抖。然后他退回去了。
阿玛尔儿愣住了。她坐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触的温度,像一片羽毛从上面擦过去了。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的,连她自己都能听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脸在发烫。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她从来没有这么烫过。
巴奈特也在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点红——他那张平时总是苍白的脸上,颧骨的位置泛着极淡的红。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
"……对不起。"他说。"我……"
阿玛尔儿打断了他。"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巴奈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更深一些,嘴角的弧度更软一些。他又凑过来了。这一次更慢,更小心。他的嘴唇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阿玛尔儿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急促。她的心跳和他在同一个频率上。咚咚。咚咚。咚咚。
那天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城楼上。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吹得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阿玛尔儿靠在巴奈特的肩膀上,听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那和尸王的"咔嗒咔嗒"不一样。那是活的。温热的。和她一样的。
"巴奈特。"她叫他。
"嗯?"
"你会一直在吗?"
巴奈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把她的整只手都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会。"他说。"我在。"
阿玛尔儿闭上了眼睛。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远处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她没有注意到那气息里有别的什么。她只注意到他的手掌是暖的。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和他十指相扣。他握紧了她。
那年夏天,阿玛尔儿十七岁。
她发现巴奈特在画地图。不只画她以前给他看过的那张旧地图——他自己在画新的。他坐在旧图书馆二楼那间大屋子里,铺开一大张白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用一支细炭笔在上面慢慢地画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画一条河,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纸卷起来。
"你在画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练练笔。"
阿玛尔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去够那卷纸。巴奈特没有拦她。她展开来,看到一张画得极细致的地图。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处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城墙的厚度、高度、哪里容易攀爬、哪里根基不稳——都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备注了。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手指停在"缺口"两个字下面。那里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着"北侧第三段,可通行"。
"你画这个干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
巴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怎么带你走出去。"
阿玛尔儿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和四年前他躺在城墙根雪地里醒来时一样的、那种"走得太远了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疲惫。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很轻的、像一层薄薄的膜一样附在他瞳孔表面的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他没有说谎。他画地图真的是为了"带她走出去"。
她把地图卷起来,递回给他。"好。"她说。"那你画吧。画得仔细一点。"
她走出了那间屋子。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背靠着墙。她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住了。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做准备。他的家人死了,他怕再失去什么东西。他怕。所以他在准备。这没有错。
她转身走下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一声,又一声。她走到一楼的时候,财务大臣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捧着他的破账本。他看到她下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那是"回来了"的意思。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坐了很久,久到财务大臣歪过头看她。
"……公主?"
"伯伯。"她开口了。"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财务大臣的身体僵了一下。他那肿胀的、灰绿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没看清。他的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含糊的音节,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那片广场。
"……忘了。"他说。"不记得了。"
他说"忘了"的时候,阿玛尔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地摸着——摸着一个被她当成是乱七八糟涂鸦的图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画得很潦草的人形,旁边有两个更小的、像蝴蝶一样的东西。她看不清那是什么。财务大臣把账本合上了。
"……公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别问伯伯了。伯伯……不记得了。"
阿玛尔儿没有再问了。她把头靠在他冰凉的、鼓胀的胳膊上,像小时候一样。她听到他胸腔里那细细的、像风穿过空管子的"咕——"声。她闭上眼睛,不想那些事了。她只想着明天。明天巴奈特会在城楼上等她,他们会一起看日落。明天他会握着她的手说"我在"。明天的明天也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也是。
她把那些东西都压下去了。
阿玛尔儿十八岁那年秋天,巴奈特向她求婚。
那天没有落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一股即将下雨的气息。巴奈特把她带到城楼顶层——她以为他要看什么风景,但她上去的时候发现他蹲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和一个旧木片搭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戒指托。旧木片削成了一个小小的环,用铁丝缠了两圈,上面嵌着一颗浅绿色的玻璃珠——她认出那是财务大臣给她的一堆彩色玻璃珠里的一颗。她以前最喜欢那颗绿的,因为它的颜色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她把那颗玻璃珠拿在手里玩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他把它找出来了。
巴奈特站起来。他看着她,手里攥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戒指托。他的脸有些红,手在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让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叫她的名字,也是先清了清嗓子,才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阿玛尔儿。"他说。"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枚戒指是我自己做的——铁丝是旧柜子上的,木片是从劈柴堆里翻的,玻璃珠……是你以前掉在楼梯缝里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丑得不成样子的东西。"……但我把它做出来了。我想把它给你。"
阿玛尔儿看着他。他那张脸比四年前成熟了很多——棱角分明了,下颌线硬朗了,颧骨上的红晕也比以前淡了。但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还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瘦的,站得很直,手在发抖。他开口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四年前在雪地里醒来时一样。轻轻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阿玛尔儿,嫁给我好吗?"
风从城楼缺口灌进来。乌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阿玛尔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丑东西——铁丝缠得歪歪扭扭的,玻璃珠嵌得有些偏了,木片边缘还有毛刺没有磨干净。那是她收到过的最丑的东西。比财务大臣画的小人还丑。比尸王编的辫子还丑。但她站在那里看着它,眼睛突然就模糊了。
"好。"她说。
巴奈特愣住了。他可能以为她还会犹豫,还会说"让我想想",还会笑着打他一下说"你认真的?"但她说了"好"。她的声音很稳。她把左手伸出来了。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把那枚戒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铁丝太粗了,他磨了好一会儿才套进去。套进去之后玻璃珠歪到了手指侧面,他轻轻地把它转到了正面。
阿玛尔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颗浅绿色的玻璃珠在她指根上微微发亮。丑。但很好看。她抬起手凑到嘴边,在那颗玻璃珠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他。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两只手中间。他的手心和她的手心贴在一起,温热的,微微出汗的。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指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玛尔儿。"他说。
"嗯。"
"我会对你好。"
"……我知道。"
雷声比刚才近了。乌云终于撑不住了,第一滴雨落在城楼的石板上,啪的一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很快大了起来,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把他们浇了个透。巴奈特把斗篷掀起来罩在她头顶——那件斗篷还是四年前他穿来的那件,补了好几处,但还顶用。他们两个缩在那件斗篷底下,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的鸟。雨水沿着斗篷边缘淌下来,滴在他们的肩膀上。阿玛尔儿在斗篷底下仰着脸看他,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往下滴,她咧嘴笑了。
"巴奈特。"
"嗯?"
"你会一直在吧?"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光里显得特别深。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湿漉漉的额头碰在一起。
"一直在。"
雨越下越大了。城楼上的两个身影缩在那件旧斗篷底下,贴得紧紧的。远处城墙缺口那边,铜头站在那里淋着雨,面朝向他们所在的城楼方向。他浑身湿透了,灰绿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水珠。但他没有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然后他转回身去,面朝荒野,继续站他的岗。
婚礼定在深秋。阿玛尔儿想要一个"大的、热闹的、所有人都来的"婚礼。尸王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现在比他刚捡到她的那一年多了很多。城里的人类已经有几十个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有的像巴奈特一样倒在城门口被救起,有的是在附近游荡时被巡逻的丧尸带回来的,还有的是听说"这里有一座不咬人的丧尸城"自己找来的。他们住在城西那片相对完整的房子里,和丧尸们分开住,但每天都会碰面。
人类们听说公主要结婚了,忙了起来。女人们帮她缝制婚纱——白色的、厚重的、裙摆拖得很长很长的那种。她们从废墟里翻出各种旧布料,拆了又拼,拼了又缝,忙活了整整一个月。阿玛尔儿试穿的时候站在一面旧穿衣镜前面——那面镜子比铜头以前搬来的那面小一些,但擦干净了还能照出全身。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裙子,裙摆像一大片云一样堆在地上。她转了个圈,裙摆在地上扫出一圈弧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自己了。像一个她以前在书上看过的、站在城堡里跳舞的人。
人类男人们帮忙布置场地。他们把广场上那根石柱用旧布裹了起来——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旧了不好看"。财务大臣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把布缠到石柱上,看着那截断头的雕像被旧布缠得严严实实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转身走了。
丧尸们也忙。但他们不知道忙什么。侍女长天天打扫那间破屋——虽然那屋子再怎么扫也还是破的。大将军把他那根铁棍擦得锃亮,虽然他也不知道婚礼上为什么要擦铁棍。铜头每天站在门口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个时辰,像在"加岗"。财务大臣的账本上画满了各种小人——有站着的、有跪着的、有手拉手的、有头碰头的。他画了整整一本。
尸王独自在城楼上站了很久。阿玛尔儿穿着那件白裙子上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楼梯口,面朝着荒野。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特别佝偻——比任何时候都佝偻。他的头微微垂着,王冠歪歪地扣在头顶,那些掉了宝石的凹槽在余光里空荡荡的。
"巴。"她站在他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来。他看到她穿着白裙子的样子——裙摆拖在地上,裙面上缝着细碎的花纹,她的头发被侍女长盘了起来,鬓边插了一朵干枯的小黄花。她站在那里冲他笑,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白花。尸王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的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发出来。他站在城楼边缘,风把他那件破袍子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一下。他的膝盖似乎比平时弯得更低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条项链。链子是银色的——已经发黑了——但还完整。坠子是一颗红色的宝石,不大,指甲盖大小,但很亮,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小团凝固的火。尸王把它托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
"……父王……最珍贵的……给最珍贵的。"
阿玛尔儿看着他手心里那颗红宝石。她认出了它。那是他王冠上最后一颗宝石。他戴了那么多年的那顶破王冠——歪歪的、掉了好几颗宝石的、顶上只剩几个空凹槽的王冠——那颗红色的宝石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他每次低头跟她说话的时候,那颗宝石就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像一小滴凝固的血。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镶在王冠上的装饰。她从来没有想过它会变成一条项链,被拆下来,穿成坠子,递到她面前。
"巴……"她的声音哽住了。"这是你王冠上的……"
尸王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王冠……不重要。"他说。"阿玛尔儿……重要。"
他把项链举起来,绕到她脖子后面,用那双枯槁的、指节变形的、指甲脱落了大半的手替她扣上了搭扣。他的手指在搭扣上试了好几次才扣好——他看不见,靠指尖摸着那小小的金属扣环,摸索了很久。阿玛尔儿站在那里让他戴。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在她后颈上碰来碰去,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搭扣咔嗒一声扣上了。那颗红宝石落在她锁骨中间,沉甸甸的,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凉。她低下头看它,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表面。滑的,凉的,反射着天光。
她抬起头看他。尸王还蹲在她面前。他歪斜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
"……好看。"他说。
"父王的……阿玛尔儿……最好看。"
婚礼那天,全城都来了。
广场上站满了丧尸和人类。灰绿色的身影和粉白色的身影混在一起,从来没有这么密过。那些人类——从各处来投奔的、留下来的、在这里住了几年甚至更久的人类——他们站在广场的一侧。丧尸们站在另一侧。中间空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那根被旧布裹起来的石柱。石柱上面没有头,但绑了一朵很大的、用各色碎布拼成的布花。那是侍女长和几个人类女人一起缝的——虽然侍女长那双手缝出来的针脚歪得不成样子,但远看还挺像一朵花的。
阿玛尔儿挽着尸王的手臂走过那条通道。她的手搭在他冰凉僵硬的手臂上,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裙摆太长、太沉了,扫地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尸王走得太慢了,他的膝盖今天嘎吱得比平时更响。她配合着他的步速,一步一步地走。她走过人类那一侧的时候,有人类对她微笑。她走过丧尸那一侧的时候,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她走到通道尽头。巴奈特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西装——不知道从哪个废墟里翻出来的,肩膀有点窄,袖口有点短,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她的目光穿过空气落过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尸王把阿玛尔儿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放进巴奈特的手里。巴奈特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尸王没有松开。他那只枯槁的手覆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面,停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但他很用力地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
"……她……是我的。"
"……我……最珍贵的……"
"……给你了。"
他把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王冠在他的头顶上歪得更厉害了,但没有人去扶正它。阿玛尔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根被旧布裹起来的石柱旁边,灰绿色的、佝偻的、歪戴着王冠的。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往常更用力一些。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来了但他的嘴角还在往上扯着。他冲她点了一下头。
阿玛尔儿转回头。她看着巴奈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的、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的眼睛。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温的。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微微出汗。她捏了捏他的手。
"我在。"她说。
巴奈特看着她,也捏了捏她的手。"嗯。"他说。"你在。"
那天晚上整座城都在庆祝。人类点起了篝火——城里第一次有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广场,照亮了那些灰绿色的和粉白色的脸。丧尸们不会跳舞,但财务大臣和几个年老的丧尸蹲在篝火旁边,用他们那僵硬的身体一摇一摆地晃着。侍女长哼着一首断断续续的歌。大将军用独臂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火炬,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铜头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但他那缺了半边耳朵的头朝着篝火的方向微微偏着。
阿玛尔儿坐在台阶上。她穿着那身白裙子,裙摆堆在她周围,像一摊落在地上的云。她脖子上的红宝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巴奈特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他们谁都没说话。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尸王站在人群后面。他站在阴影里,没有走到篝火旁边去。他看着火光里阿玛尔儿那张被映成暖色的脸。他看着巴奈特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膝盖嘎吱嘎吱响着,越来越远。
广场上继续热闹着。
第二天早上,阿玛尔儿醒来的时候,那枚铁丝戒指还戴在她手上,歪歪扭扭的玻璃珠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浅绿色的光。她摸了摸它,又摸了摸锁骨中间那颗红宝石——凉的,沉甸甸的。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广场上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黑灰。但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还留在地上——灰绿色的和粉白色的混在一起,踩在灰烬上,踩在雪化后的泥泞里,踩在那些碎瓷片和破布头之间。那些脚印密密麻麻的,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城里的每一个方向。
她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换上平时穿的旧裙子,把那条红宝石项链藏进领口里,用衣领遮住了。她走下楼梯。铜头站在门口。他看到她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咕"。那是"早上好"的意思。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他板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看到他那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微微偏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
她知道他在听。
她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春天又来了。城墙上那些枯藤重新冒出了嫩芽。阿玛尔儿和巴奈特在城西那栋相对完整的房子里安了家。那栋房子有两层,屋顶补过了,窗户换上了新的——虽然是用旧木板钉的,但至少不漏风。他们在窗台上放了一排陶罐,陶罐里种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反正是从野地里挖回来的带根绿苗。它们长得慢,但一天天地在往上窜。阿玛尔儿每天给它们浇水,巴奈特隔几天给它们松土。那些绿苗慢慢长大了,叶子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日子过得慢。像一锅温在炉子上的汤,不急不躁地冒着细碎的热气。阿玛尔儿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那些绿苗长高了多少,然后去厨房看侍女长(她还在坚持"下厨"),然后去广场上找财务大臣(他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然后去城墙根下看大将军练剑(他的独臂挥得越来越稳了),然后回屋擦窗台、晒被子、做饭。巴奈特在田里帮忙。城里的人类开垦了一片地,种了土豆和玉米,他每天早出晚归的。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子一天天地过。有时候阿玛尔儿站在院子里晾衣服,抬头看到城楼上那个佝偻的灰绿色背影——尸王站在那里面朝着荒野——她会喊一声"巴!"那个背影会慢慢转过来,冲她挥一挥手。她会冲他笑。他也冲她笑。虽然隔得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笑了。他的嘴角会往上扯一下。她知道。
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她以为那些灰绿色的咕噜声会一直响着。她以为父王的背影会一直站在城楼上。她以为巴奈特的手会一直牵着她的。
她以为。
那年冬天,第一批人类移民开始提出抱怨。起初是几句牢骚——"那条路太难走了"、"城西房子太破"、"那些丧尸慢吞吞的碍事"。阿玛尔儿听到的时候没有太在意。她以为只是刚来的人不适应。
后来抱怨变多了。吃饭的时候有几个人类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她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个词。"……臭。"、"……晚上吵。"、"……它们那个声儿我睡不着。"她停了一步,那几个说话的人看到她,立刻闭嘴了,朝她尴尬地笑了笑。她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她去了城西的人类聚居区。那里住着几十个人,有的来了好几年了,有的才来了几个月。她走到的时候看到几个男人正在砍一棵长在路中间的老树——那棵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歪歪斜斜的,但还活着,春天的时候它还开过花。她问他们为什么要砍它。他们说:"挡路。走路得绕。"她看着那棵树,树干有碗口粗了,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爬着几道被刀砍过的新鲜痕迹。她看了看那条路——确实,树挡在路中间,走路要绕两步。但也只是两步。
"别砍了吧。"她说。"它长在这儿多少年了。绕两步也没关系的。"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一个瘦高的、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阿玛尔儿听出了那客气底下有一层硬硬的东西。
"公主,这树在这儿确实碍事。我们修路呢,推车的过不来。"
阿玛尔儿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斧头和锯子。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们砍吧。小心别砸到人。"
她走开了。走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已经被锯了大半,歪歪斜斜地往旁边倒着,树冠上的枯枝在风里抖了一下,然后整个栽了下去。轰的一声。灰尘扬起来。那几个人站在灰尘中间,扛着锯子和斧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她看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看了很久。树干横在路中间,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浅黄色的木质。那木质里渗出了一点液体,黏黏的,像眼泪。
她转回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跟巴奈特说了这件事。巴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的眼睛说:"他们是在这里过日子。时间长了,什么东西都会觉得碍事。树也好,路也好,房子也好……"他顿了一下。"……人也一样。"
阿玛尔儿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巴奈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是说……他们会适应的。给他们一点时间。"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她没注意到他放下碗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人类和丧尸之间的裂缝。很细的一条,像墙面上的一道发丝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了。她已经看见它了。
她告诉自己,它会愈合的。
尸王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差。阿玛尔儿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不,是第一个承认自己注意到的人。他的膝盖比从前更响了,响到隔着一整条街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弯腰的次数变少了。他抱她的时候——虽然她已经长大了不怎么让他抱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比以前更僵硬了。那些从皮肤裂口处露出来的筋肉,颜色比以前更深,像正在干涸的河床。
"巴,你坐下。"她说。"我给你熬药。"
尸王坐下了。他坐在他那把破椅子上——椅背裂了好几条缝,坐垫塌成了一个大坑。阿玛尔儿端着一碗草药汤走过来。那汤里煮的是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干药草,配着从新开垦的田里摘的几片薄荷叶子。她不知道那些药草叫什么名字,但煮出来的汤有一股很浓的苦涩味。她端着那碗汤坐在他旁边,把碗递到他嘴边。尸王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然后看着她。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阿玛尔儿……煮的?"
"嗯。"
他低头喝了一口。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他什么都尝不出来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碗接过去,捧在那双枯槁的手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喝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极轻地敲着。嗒。嗒。嗒。
"巴。"她看着他把碗放下。"你疼吗?"
尸王摇了摇头。"……不疼。"
"那你为什么总是咔嗒咔嗒地响?"
尸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灰绿色的、龟裂的、指节变形得越来越严重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更碎,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慢慢碎裂。
"……父王……老了。"
阿玛尔儿看着他。"你不会老。你早就……"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她本来想说"你早就死了"。她没有说出来。她把那两个字吞回去了。她握住他的手——他冰凉的、僵硬的手——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它。她的手指嵌进他粗大的指节中间,慢慢地、暖暖地捂着它们。
"你不会老的。"她说。"你不许老。"
尸王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那声音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被谁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她头顶上,慢慢地、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
"……阿玛尔儿。"他说。"父王的……阿玛尔儿。"
阿玛尔儿靠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头发上慢慢移动着,指节擦过她的发丝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些咔嗒声比以往更密了。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他只是累了。明天就好了。明天会好的。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
阿玛尔儿不知道的是,在那同一片风里,城西人类聚居区的一间屋子里,有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那张地图画得很仔细,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处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城墙的厚度、高度、哪里容易攀爬、哪里根基不稳——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备注着。那字迹很整齐、很漂亮,和很多年前巴奈特在那卷白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那几个人围坐在桌子周围,低着头看着那张地图。其中一个人——那个瘦高的、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标着"北侧第三段"的缺口位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时候?"
另一个人回答:"……等信号。他说了,等信号。"
"他还说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地图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说……还不行。再等等。"
"等什么?"
"……他还没准备好。"
那个人把地图收了起来。桌上的蜡烛被风吹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过了很久,黑暗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都快忘了自己是人了。"
没有人回答他。
城楼顶上,尸王站在那里。他面朝着荒野,风把他的袍子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鼻翼翕动着。那种气味越来越重了——铁锈、血、火药烧过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闻到它了。但它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么近过。近到他的手指在袍子内侧的口袋上攥了一下,攥到了那页已经烂了大半的纸。纸的边角从他指缝里露出来,露出几个模糊的字——"实验体"、"传播途径"。他的手指攥着那页纸,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他把它塞回口袋里。他站在城楼边缘,没有回头。风吹过他的袍子,吹动了他头顶那顶歪歪的王冠。王冠上那些空了的凹槽在月光底下一个一个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望着他的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被风吹走了大半,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还勉强留在他周围。
"……再等等。"
"……她还小。"
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带到了荒野上。带到了那些黑暗中的、他不知道的方向。城墙外的荒野里,有什么东西在风中动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影。又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枯草。
然后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阿玛尔儿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城楼最高处,穿着那件白裙子,脖子上戴着那颗红宝石。风很大,大到她的裙摆像一面旗帜一样往后飞。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穿一件深色的斗篷,背对着她,面朝着荒野。她叫他——她叫了他很多次,但他没有回头。她往前走了几步想拉住他,但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发现那件斗篷底下是空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那件斗篷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巴奈特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他的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她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她从小看到大,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每年都宽一点、深一点。她盯着它,一直盯到了天亮。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去给窗台上的绿苗浇水。浇到第三盆的时候她发现有一株苗的叶子黄了。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发黄的叶子,边缘卷起来了,干干的。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扔掉了。她继续浇剩下的绿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不知道这是第几个"新的一天",也不知道还剩多少个。她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铜头正站在门口。他还是那样,灰绿色的、缺半边耳朵的、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她冲他笑了一下。他板着的脸没有动。但他的那只手伸下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顶。
那一下比平时轻。
比平时短。
然后他又站直了。
阿玛尔儿端着水壶走回了屋里。她路过那盆被摘掉黄叶的绿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剩下的叶子还是绿的。还在长。
她继续走了。
她身后,铜头站在那里面朝着门外。他那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微微偏着,朝着城西的方向。远处的广场上,几个人类正扛着工具走过。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笑着说着话。他们经过那根被旧布裹着的石柱时,没有人停下来看它一眼。
铜头把目光收回来。他那张板着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那只还碰过阿玛尔儿头顶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
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像在准备攥住什么快要滑走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了手。
继续站着。
继续守。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