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尔儿十一岁那年冬天,城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雪从入冬就没停过,一层一层地叠在废墟上,把那些坍塌的墙壁和歪斜的屋顶都压成了圆润的白色弧线。连丧尸们都蜷缩在室内不再出门,只有尸王每天雷打不动地走完巡视的路——但走完就回来了,不再像往年那样在城墙上多站一会儿。太冷了。连他的关节都冻得比平时更响。
阿玛尔儿在旧图书馆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在翻一本旧画册,画册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鹿、熊、狐狸、兔子。大部分动物她都只在书里见过,城外那片荒野上她只远远地看到过鸟和野兔。她翻到一页画着狼的插图,狼的嘴里露出尖尖的獠牙,眼睛画成了红色。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册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成了灰白色。她正打算回去继续翻画册,余光扫到城墙方向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停住了。她凑到窗边,用手擦了擦窗玻璃上凝着的水汽,眯着眼仔细看。
城墙缺口那边,有一团深色的东西,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她看了很久。那团东西一直没有动。它蜷在城墙根下,和积雪贴在一起,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块被遗弃的旧布或者半截冻住的木头。但阿玛尔儿越看越觉得不对——那团东西的边缘有微微的起伏。很慢,很浅,但她看见了。
她没有喊任何人。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穿过广场——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城墙缺口走去。她走到缺口处站住了。
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蜷在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色斗篷,斗篷边缘已经被雪水浸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但露在外面的手指是红的——冻僵的那种红,指节发紫,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很轻、很慢,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风里最后晃那一下。
阿玛尔儿蹲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件斗篷硬得像铁皮,冻住了。她又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身体从城墙根上滑下来,瘫倒在了雪地里。
他的脸露出来了。
很瘦。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发白。鼻梁很直,眉骨突出,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两大片青黑色的阴影。头发乱糟糟的,结成缕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比她大几岁,瘦得像一把干柴,但骨架子撑开了,肩宽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
阿玛尔儿蹲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种细碎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住了的声响。他的手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城里跑。她跑得很快,雪水溅到她裤腿上,她没管。她跑过广场,跑过旧楼门口,一头撞在铜头身上。铜头歪了一下——他其实没被撞动,是阿玛尔儿自己被弹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抓住他的袖子往外拽:"铜头!外面有人!城门那边!有人倒在雪里了!"
铜头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闪了闪。然后他跟着她走了。他走得不快,阿玛尔儿在前面跑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他。她急得跺脚:"快一点!他会冻死的!"
铜头加快了脚步。他那嘎吱作响的膝盖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速频率。
他们到缺口的时候,那个少年还瘫在那里没动。积雪在他身上又盖了一层,他的脸快被埋住了。铜头蹲下来——他的膝盖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响,像在抗议——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他的手指在那少年的鼻孔下面停了很久。然后他发出一声"咕"。那是"活着"。
阿玛尔儿松了口气。她蹲下去,两只手托着少年的后脑勺,把他从雪里扶起来。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头发上沾着的雪蹭到了她的脸颊上,凉的。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比风更暖一些,但很乱。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铜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又看了看阿玛尔儿。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很短,像问句:"……留?"
阿玛尔儿看着他。"救他。"她说。"先救他。"
铜头又看了看那个少年。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几秒——扫过他的脸、他的手、他身上那件冻成铁皮的斗篷。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用他那只僵硬的手臂把少年从雪地里捞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笨,关节嘎吱嘎吱响,但他把他捞起来了,像扛一袋粮食一样扛在肩上。
阿玛尔儿跟在他后面往城里走。她走得很快,铜头虽然扛着一个人但脚步还是那么僵硬,她不得不走两步停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缺口。雪还在下。雪已经把少年刚才躺过的地方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侍女长看到那个少年的时候,手里的陶碗掉在了地上。
那碗没碎,掉在雪地里闷响了一声。她没去捡。她站在门口,看着铜头扛进来的那个深色斗篷的瘦弱躯体,整个人僵住了。她那灰绿色的、皮肤皲裂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在那个少年的脸上,一动不动。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咕噜,不是咔嗒,而是一种更细的、像什么东西断了之后还在震动的嗡嗡声。
阿玛尔儿走到她身边:"姨姨?"
侍女长猛地回过神。她转开视线,弯下腰捡起那只陶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的喉咙里咕哝了几个音节,含糊不清的,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走到少年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笨。指甲脱落了大半,指节僵硬,动作生涩得像在拆一件不知道从哪下手的东西。但她检查得很仔细。她摸了他的额头、颈侧、手腕。她把他的斗篷掀开一角,看到他肩膀上一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发黑,像是冻伤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皱了皱眉——她那张歪斜的脸上挤出一个人类皱眉的表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间,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卷旧布条和一小罐什么东西。
她蹲回去,用那卷旧布条缠住了少年肩膀上的伤口。她的动作比刚才稍微顺了一点,像在做一件她很久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事。那罐东西打开以后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她用指腹沾了沾,抹在布条下面。少年的身体在昏迷中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阿玛尔儿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出声。侍女长做完这一切,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少年的脸。她看着他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阿玛尔儿都注意到了。
"姨姨认识他?"
侍女长的身体抖了一下。她转开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个词。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像。"
"什么像?"
侍女长没回答。她转过身,走进了里间,没有再出来。
少年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雪停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是一种淡淡的铅灰色,照在他脸上,他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半圈——焦距模糊的,散着——然后慢慢定住了。他看到了阿玛尔儿。
阿玛尔儿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那是侍女长煮的,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干菜和骨头熬的,卖相不好,但冒着的热气是真的。她看到少年睁眼了,把碗放在地上,往前凑了凑。
"你醒了?"
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往后缩——动作幅度不大,他太虚弱了,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肩膀绷紧了,下巴收紧,眼睛死死盯着阿玛尔儿。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周围——破旧的墙壁、漏风的窗户、堆在角落的破布和干草、门上挂着的那件灰绿色的旧袍子。
他的目光在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阿玛尔儿脸上。
"你……"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你是谁?"
阿玛尔儿笑了笑。她把那碗汤端起来,递到他面前:"我叫阿玛尔儿。这碗汤是给你喝的。"
少年看着她,没有接。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张粉白色的、温热的、和周围一切都不一样的脸。他问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小心。
"……你是人类?"
阿玛尔儿愣了一下。她被人问过很多问题——"饿不饿""冷不冷""困不困"——但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人类"。她歪着头想了想。"……是。"她说。"你呢?"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吗?她不确定。太轻了,轻得像风吹了一下就没了。
"我……"他顿了一下。"也是。"
阿玛尔儿把那碗汤又往他面前送了送。"那你喝汤吧。你也是人类,那这里就多一个人类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唯一的人类。"
少年接过了那碗汤。他的手在发抖,碗沿碰着嘴唇的时候磕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但他低头开始喝了。他喝得很急,汤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还没干的斗篷上。阿玛尔儿看着他喝,嘴角的笑意慢慢变淡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是觉得他说"我也是"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下雪天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扇有光的窗户。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
那是她从没在丧尸们身上闻到过的气味。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少年喝完了汤。他把碗放下,靠在墙根上喘了一会儿气。他的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白的,但脸颊上有了一丝极淡的红。他又看了看阿玛尔儿。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住在这里?"他问。"和……"他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和他们住在一起?"
阿玛尔儿点头。"这里是家。他们都对我很好。父王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但父王记得。他说我是他的女儿。"
少年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澄澈的、像水洗过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件湿透的斗篷上。他的手指捏着斗篷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阿玛尔儿差点没听清。
"……他对你很好。"
阿玛尔儿点头。"特别好。"她想了想,又说。"他们都对我很好。大将军、财务大臣、侍女长、铜头。他们是我的家人。"
少年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捏着斗篷的边角,捏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松开,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他之前那个嘴角动一下要像样一些,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看出他本来长什么样了——眼睛很深,鼻梁很直,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我叫巴奈特。"他说。"谢谢你救我。"
"巴奈特。"阿玛尔儿跟着念了一遍。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你从哪儿来的?"
巴奈特的目光往窗户外面飘了一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
"为什么来这儿?"
巴奈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手上。他的手还是红的——冻伤还没好,指节上有些地方开始脱皮了。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家里人都死了。没地方去了。走啊走啊,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倒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黑——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黑色。他看着阿玛尔儿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阿玛尔儿没看懂那是什么。她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是累。走了太久的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雪地里倒下去又醒过来之后,一个人在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累。
"阿玛尔儿。"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阿玛尔儿的心跳快了一下——他是第一个用人类的声音叫她的名字的人。尸王叫她的名字是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大臣们叫她的名字是用咕噜和咔嗒。但巴奈特叫她的名字,用的是和她一样的音色、一样的声调、一样的舌头和唇齿。那声音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嗯?"
"我可以留下来吗?"
阿玛尔儿看着他。他坐在那堆破布和干草中间,瘦得像一把干柴,肩膀上的伤还用旧布条裹着,手指还在脱皮。他的眼睛是黑的、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非常认真。
阿玛尔儿笑了一下。她也认真地回答他。
"我去问父王。"
尸王在城楼顶层。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城墙外面的方向,背对着楼梯口。阿玛尔儿爬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她能看出来他的背比平时绷得更直。他在等她。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巴。"她站在他身后,仰着头看他灰绿色的背影。"城门口那个人,他醒了。他叫巴奈特。他说他没地方去了。"
尸王没有动。他站在城楼的边缘,风把他那件破袍子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大——大到阿玛尔儿突然觉得他有点陌生。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堵灰绿色的、龟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的墙。
"他说他是人类。"阿玛尔儿又说了一遍。"他也是人类。和我一样的。"
尸王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来,低着头看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和几年前他在城墙缺口处站着望向荒野时一样。那种东西阿玛尔儿以前看不懂,现在也还是看不懂。但她感觉到它的重量了。它压在他们中间,像一床很厚很厚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尸王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生锈的管子里挤出来。
"……他想……留下?"
阿玛尔儿点头。"他家里人都死了。他没地方去。"
尸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他越过她的头顶,望向楼梯口方向。那里什么人都没有——但在更远的地方,在城墙根下那间临时安置伤者的破屋里,有一个少年正靠墙坐着,睁着一双漆黑的、疲惫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尸王看了那个方向很久。他的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极低的咔嗒声——那是焦虑。他把那些咔嗒声压下去了,压得很深。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阿玛尔儿脸上。他看着她的脸。那张粉白色的、温热的、和周围一切都不一样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玛尔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就两个字。
"……留下。"
阿玛尔儿笑了。她扑过去,抱住他冰冷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那块干净的地方。"谢谢巴!"
尸王被她撞得往后晃了一下。他那只枯槁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上。他摸着她的头发——那头发比几年前长了,编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是他早上给她编的。他摸了摸那条辫子,又摸了摸她的头顶。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那声音很轻,轻到阿玛尔儿没有听出来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担心、犹豫、某种像预感一样的东西。他只是摸着她的头,站在城楼顶上,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远处的荒野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再问。他抱着她走下了城楼。
巴奈特留下来后的第一个月,几乎没出过那间破屋。
他太虚弱了。肩膀上的冻伤虽然敷了药,但迟迟不见好,侍女长每天给他换布条的时候都会发出焦虑的咔嗒声。他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坐起来喝汤,喝完又躺回去。阿玛尔儿每天来看他。她带各种东西给他看——她攒的彩色玻璃片、那本动物画册、财务大臣给她的破怀表(已经不走了,但巴奈特说里面的齿轮很精致)。她还给他讲城里的事——讲大将军用独臂练剑、讲财务大臣的账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讲铜头怎么在她小时候从楼梯口把她拦住。她讲了很多,讲得很细。巴奈特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他问的大部分是关于城里的地形、布局、城墙的状况、哪些地方还能住人、哪些地方塌得差不多了。
阿玛尔儿不觉得那些问题有什么奇怪的。她以为他只是想熟悉这个新地方。她告诉他城西有个广场,广场上有一根石柱、上面有一尊没有头的石像。她告诉他城墙缺口有好几处,但铜头每天都会去巡查。她告诉他旧图书馆二楼有地图,她以前去看过。巴奈特听到"地图"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很轻,但阿玛尔儿注意到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想看看。我从前也喜欢看地图。"
第二天她就把那卷地图从图书馆二楼搬下来给他看了。她展开地图铺在他面前,指着那个虚线圆圈说:"这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然后她的手指往东南方向划过去,落在那座墨迹最浓的大城旁边:"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
巴奈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他的目光在那个虚线圆圈上停了一会儿,又在连接虚线圆圈和那座大城之间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停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玛尔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节奏——嗒,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二"。
"不是。"他说。"我从更远的地方来。这张地图上没有。"
"那是什么地方?"
巴奈特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他的手指还在床单上轻轻敲着。嗒。嗒。
阿玛尔儿看着他敲了两下,没再问了。
巴奈特和丧尸们见面的那天,是在他醒来的第十天。
他第一次被人扶着走出了那间破屋,站在走廊里。阿玛尔儿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他太瘦了,胳膊细得像一根棍子,阿玛尔儿托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硌着手心。
大将军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远远看到了他们,停住了。他那只仅有的手里握着他的铁棍,手指在棍身上捏得很紧。他看着巴奈特——一个人类少年,瘦弱的,苍白的,站都站不太稳——但他看着他的目光和阿玛尔儿记忆中看任何东西的目光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判断的东西。
大将军走过来,站在巴奈特面前。他比巴奈特高出大半个头,身体佝偻着但肩膀很宽,灰绿色的脸离他很近。他低下头看着巴奈特——浑浊的眼睛眯着,目光从巴奈特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扫到他的脚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可能带有隐患的物品。
巴奈特被他看着,没有躲开。他回视着大将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平静的、像一面照不出东西的镜子。阿玛尔儿站在他们俩中间,感觉到了那股张力。像一根绷紧了的线,随时会断,又一直绷着没断。
大将军开口了。他只说了三个字。沙哑的、生硬的、像石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盯着你。"
巴奈特没有被吓到。他看着大将军的眼睛,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大将军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那根铁棍的末端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阿玛尔儿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巴奈特,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察觉到了阿玛尔儿的目光,低头对她笑了一下。
"你冷吗?"阿玛尔儿问。"手在抖。"
"不冷。"他说。"是太饿了。我想喝那个汤了。"
阿玛尔儿笑了,扶着他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大将军已经走远了。走廊空空的,只有那一声金属摩擦的回音还在墙壁间慢慢地、慢慢地散掉。
财务大臣见到巴奈特的时候,是在他醒来的第十五天。
那天天晴了。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了,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光很亮,亮得刺眼。财务大臣坐在他那个角落的台阶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摊开在阳光下面晾——他说瓷片也要"透透气"。阿玛尔儿带着巴奈特走过去,跟他说:"伯伯,这是巴奈特。他以后住在这里了。"
财务大臣抬起头。他看到了巴奈特,那双肿胀的、灰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巴奈特的脸看了很久——和看大将军不同,他的目光没有那么锋利,但也同样专注、同样长。他看着巴奈特的时候,阿玛尔儿注意到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堆碎瓷片上面,停在了一片青花瓷的碎片上,没有再动。
巴奈特先开口了。他弯了弯腰,声音很客气。"您好。"
财务大臣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那根唯一灵活的手指收回来,慢慢地、笨拙地挠了挠下巴。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喔"又像"咔"。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碎瓷片了。他没有再看巴奈特。但他那片青花瓷碎片被他单独拿了出来,放在了旁边。
阿玛尔儿后来回想这一天的时候,总觉得财务大臣当时的样子有点怪。他说了什么没有?他好像说了。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后来把那片青花瓷碎片收进了口袋里,再也没有拿出来晒过太阳。
铜头见巴奈特最晚,在他醒来的第二十天。
铜头是故意躲着的。阿玛尔儿知道。她每次带巴奈特走到门口,铜头就不见了。他要么"刚好"去巡逻了,要么"刚好"在另一头站岗。他故意不跟巴奈特打照面。阿玛尔儿去问他:"铜头,你怎么不见他?"铜头把头转开,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咔嗒声,像在说"没什么理由"。她扯他的袖子:"你见他一下吧!他怕你!"铜头听了这句话,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回了头。
那天下午,铜头站在门口。他第一次主动站在了门口——阿玛尔儿和巴奈特回来的路上,铜头就站在门口等他们。他像一根灰绿色的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玛尔儿拉着他走近。巴奈特走在她身边,脚步比第一个月稳多了。他看到门口那个灰绿色的、缺了半边耳朵的身影,脚步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他走到铜头面前,站住了。
铜头低头看着他。他那张板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那缺了半边耳朵的一侧微微偏了一下,朝着巴奈特的方向,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声音。他没有说话。巴奈特也没有。他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
站了很久。
阿玛尔儿在旁边看着,有些紧张。铜头对她的保护欲极强——他是第一个替她挡住楼梯口的人,是第一个从城墙缺口把她追回来的人,是那根灰绿色的楔子。她不担心铜头会伤害巴奈特。但她担心铜头不接受他。
铜头终于动了。他那只僵硬的手抬起来,伸向巴奈特。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嘎吱嘎吱响着,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弯——然后他拍了拍巴奈特的肩膀。力度很轻,他不太会控制力道,但对于一个丧尸来说那已经是最轻的触碰了。
巴奈特站在原地没有躲。他被那只灰绿色的、指甲脱落了大半的手拍了一下肩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铜头。
铜头收回了手。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很短、很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嗯。"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门口,重新站好,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他没有再看巴奈特。但他的那半边缺了耳朵的头侧,在朝着巴奈特的方向微微偏着。阿玛尔儿后来注意到,那以后铜头站在门口的时候,身体都会侧一点点。朝向巴奈特经过的方向。
尸王见巴奈特的那天,是巴奈特醒来后第一次走出城门。
他走得很慢。阿玛尔儿扶着他的胳膊。雪已经化了大半,地上是湿漉漉的泥泞。他们走过广场的时候,巴奈特停下来看了那根石柱一眼。阿玛尔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尊没有头的石像还立在那里,断茬朝天戳着,像一个无声的质问。
"那是什么?"巴奈特问。
"不知道。"阿玛尔儿说。"父王说他不记得了。将军好像认识,但他也不说。"
巴奈特又看了那石像一眼。他的目光在那截断茬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玛尔儿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又在轻轻敲着——嗒。嗒。这次是两下。
尸王在城楼顶层等着他们。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入口的方向。他背对着那片荒野。阿玛尔儿扶着巴奈特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看到父王的背影——灰绿色的、佝偻的、肩宽而背塌的——笼在淡薄的日光里。他的袍子下摆被风轻轻吹动着。他听到了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了巴奈特身上。
那一眼和阿玛尔儿印象中所有的"看"都不一样。那一眼很沉、很长、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望上来的。他看着巴奈特的脸、巴奈特的眼睛、巴奈特站立的姿态。他的目光在巴奈特的右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尸王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你叫什么?"
"巴奈特。"少年回答。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他的背挺得很直。
尸王的嘴角动了动。那张歪斜的、缺了一片的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巴奈特,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多大了?"
"十五。"
尸王的目光微微移了一下。他看了看站在巴奈特身边的阿玛尔儿——她十一岁,个子才到巴奈特的肩膀。然后他又看回巴奈特。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嗯。"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走到巴奈特面前,把手伸出来——那只枯槁的、指节变形的、灰绿色的手——放在了巴奈特的肩膀上。巴奈特没有躲。他的手放在那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了一根飘摇的树枝。
尸王用他那沙哑的、破碎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声音说了几句话。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早就定好的规则。但那规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
"……你留下。"
"……住这里。"
"……她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阿玛尔儿。"她叫你……巴奈特。你就叫巴奈特。"
"……但她受一点伤害。"他的手指在巴奈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父王让你死两次。"
巴奈特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被那只灰绿色的、冰冷的手压着肩膀,听着那些沙哑破碎的字一个一个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目光没有躲开。他看着尸王那双浑浊的、死白色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尸王的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了。他转过身,走回城楼边缘,面朝着荒野的方向。他的背影在那片淡薄的日光里显得特别大——大到连他的影子都拖得很长很长。阿玛尔儿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好像比刚才矮了一点。但他说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巴奈特站在她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轻轻发抖。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吹动了他那件已经干了的旧斗篷。
城楼上一片安静。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那天晚上,阿玛尔儿和巴奈特坐在旧楼的台阶上看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被雪洗过的夜空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白石头。阿玛尔儿坐在上面一级台阶,巴奈特坐在下面一级,她的脚踝正好在他肩膀旁边。她晃着腿,脚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我父王说让你死两次。"阿玛尔儿说。"你怕不怕?"
巴奈特沉默了一会儿。"……怕。"他承认。"但我也不打算伤害你。"
阿玛尔儿笑了。她从上面一级台阶跳下来,坐在他旁边,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肩膀很窄,而他的肩膀虽然瘦但已经比她宽出一截了。她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那双眼睛在月色里显得更深了。
"你不会伤害我的。"她说。"你是我的同类。"
巴奈特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像水洗过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一点涟漪。
"同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声音在念这个词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像羽毛落下来的时候被什么托住了。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那片浸在月光里的广场。
"阿玛尔儿。"
"嗯?"
"你以后想出去看看吗?"
阿玛尔儿愣了一下。她想起城楼上看过的荒野,想起地图上那些实心的圆圈,想起父王说"外面有坏人"时他发抖的手指。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巴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月光底下,看着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广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很多。"他终于开口了。"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阿玛尔儿的心跳快了一下。和她一样的人。粉白色的,温热的,说人类的话的。她想了一会儿。她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少年——瘦的,苍白的,坐在月光底下和她说"同类"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想了想,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那你给我讲讲吧。讲讲外面的事。"
巴奈特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比刚才大一点的笑容。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好。"他说。"明天开始讲。"
他转过头去继续看月亮。阿玛尔儿靠着他的肩膀坐着。她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的,活着的。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骨骼和肌肉,和她自己的是一样的。不是灰绿色的。不是冰冷的。不是嘎吱嘎吱响的。是他那样的。她那样的。他们那样的。同类。
她闭上眼睛。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泥泞和雪水的气味。她闻到了。她闻到那股气味里有别的东西——很淡的、像一根线头一样混在大团线团里的气味。她不喜欢它。但她闻到它的时候,巴奈特的手臂在她头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明天讲。"她嘟囔了一句。"我等你。"
巴奈特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靠在他手臂上的那颗脑袋,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头发丝。他的表情在月色的笼罩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又轻轻地敲了两下。嗒。嗒。
远处,城墙缺口那边,铜头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了,面朝着广场方向。他看到了阿玛尔儿和巴奈特并肩坐在台阶上的画面。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很短、很轻、像骨头碰了一下骨头。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过身,面朝着荒野的方向,继续站他的岗。
月亮的影子在广场上拉得长长的。两个少年坐在月光底下——一个粉白色的、温热的、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个苍白的、瘦削的、说"同类"的时候声音微微沉下去。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们身上相同的气味混在一起。温热的。活着的。人类的。
那是阿玛尔儿生命里第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她靠在他的手臂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满满的、暖暖的。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叫"信任"。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一个她不该给出去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的手臂是温的。她说"明天见"的时候,他回答了"明天见"。她觉得自己有同类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巴奈特没有睡。他坐在月光底下,看着远方那片墨色的城墙轮廓。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地、反复地蹭着那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茧。他蹭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手臂上的那颗脑袋,看着月光在她的发丝上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对不起。"
风把那两个字吹走了。阿玛尔儿没有听到。她在做梦。梦里她站在城楼上,面朝着荒野。风很大。她身后站着一排灰绿色的身影。他们都在。她回过头笑了一下。他们也在笑。她转回去面朝着风。她不害怕。
梦里的荒野尽头,有人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在风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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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