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下午,雨水已经灌满战壕底部。
战壕拐角塌了半边的沙袋上,坐着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她有一头深栗近黑的短发,发梢压在钢盔下面,只露到耳后和颈边。
雨水顺着浅麦色的脸流过下颌,灰绿色的眼睛在阴天里显得偏褐。她先看战壕出口,再看身边人的枪和手,最后才看向自己脚下。
她叫伊芙琳,是人族步兵的一名下士,已经在前线待了三年。旧军装不太合身,肩部空了一点,袖口和膝盖都留着反复缝补的线。
她眼下带着长期缺觉留下的淡青,脸上也没有征兵海报里的士兵常有的神气。只有肩背与端枪的姿势还没散掉,能看出三年军旅留下的痕迹。
她习惯先看出口、武器和人的手,是因为脸上的表情救不了谁。
三年来,她见过求救的人拔出藏在袖里的刀,也见过被当成敌人的伤员其实只想拿回水壶。判断总会出错,至少先看能伤人的东西,可以让错误来得慢一点。
伊芙琳脱下右脚军靴,倒出一滩暗红的水。半个钟头前,同排女兵被弹片削开小腿,担架从这里经过时,血沿着排水沟流了下来。
那名女兵还活着。她被抬走时,一只手抓着湿透的口袋,军医掰了两次才掰开。伊芙琳没看见担架最终去了哪座救护帐篷。
伊芙琳把湿透的军袜退到脚踝。里面那条黑色连裤袜也进了水,袜面失去原本的薄亮,脚后跟磨开一道口。军裤挡不住弹片,这层裤袜更挡不住。
她穿它只因自己喜欢。前线能由她决定的事不多,穿在军裤里面的东西算一件。她把军袜重新拉好。
靴子里的水倒不干净。她把脚塞回去,磨破的位置隔着两层湿布继续蹭着靴后帮,刺痛顺着腿往上走。
排水沟原本通向战壕外侧,前一天的炮击压塌了木撑。两名工兵挖了半天,只挖出一截断管和一具旧尸。连长叫她们停手,把铲子留给加固射击位。
伊芙琳把一块松动的踏板压回泥里。她在这里待了三年,知道哪块木板下面有坑,哪处胸墙会在下一轮炮击里向内倒。经验只能让她少踩一次空,不能让炮弹绕开她。
她的手指被雨泡得发白,掌侧有两道裂口。钢盔带磨着下巴,湿袜贴在脚上。她想换双袜子,可班里的干燥袋早被拿去包机枪零件。
早晨发的黑面包只吃到一半。剩下那块被她揣在内袋,外层已经让雨水泡软。伊芙琳把腰带勒紧一格,胃仍在抽。
她摸了摸贴身的防水袋。军需银行的催款单、妹妹上一封信和木壳挂坠都在。
催款单上多了一笔罚息。军属优惠贷款没有取消,只因军饷延误了半个月,银行便把逾期金额印在最显眼的位置。
正常阵亡能获得保险和抚恤。逃兵家属没有这份资格,还要接受调查。
妹妹十三岁,已经会替邻居抄单据,也会把校服袖口拆下来再缝一遍。她能记账,但总不能靠那些零钱支付房贷和学费。
伊芙琳每次想到莉莉会算利息,都会同时感到骄傲和难受。十三岁的孩子本该用算术对付考试,不该用它计算姐姐失踪后还能在原来的房子里住多久。
她不敢把这句话写进家书,只得反复叮嘱妹妹保存收据。
伊芙琳关上防水袋。个人终端塞在更外面的口袋,屏幕早已关掉。前沿基站昨天被炮打断,留着电也收不到银行的新通知。
旁边有人踩着水过来。
新补入的短发女兵在沙袋后蹲下。她的头发被雨压在额头和耳侧,发尾沾着泥水。
钢盔对她来说大了一点,松开的盔带垂在下巴旁边。湿军装贴在肩上,前襟却鼓起一小块;她蹲下时先用手护住那里,才从内袋掏出半块红糖饼干。饼干包了两层纸,边角仍受了潮。
“吃吗?”
“你留着。”
“我从运输站摸来的。再放两天的话,指定得长毛。”
“那也轮不到我。”
短发女兵把订婚照与一张退伍申请抽出来,纸上画满了日期记号。
“我算过。再熬完这一段,服役期就够了。”
“回去以后,房子没有你的大,但窗户朝南。”
“申请交上去了吗?”
“交了。排长说等补充兵到齐就批。”
伊芙琳看向战壕里新到的几张脸。有人连枪带都穿反了,补充兵显然从来没有到齐的那天。
短发女兵把订婚照展开。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理发店门前,工作围裙还没脱,手里举着一把剪刀。
“她说等我回去,我要先把头发留长。”
“你的头发会卡进枪带。”
“回去可就没有枪带扯我头发了。”
伊芙琳没有接这句话。她替对方把照片折回原来的印痕,塞进退伍申请后面。
伊芙琳看了一眼她松开的钢盔带。“戴好头盔。”
“什么?”
伊芙琳按住她的钢盔,把带子从下巴下方扣好。“先别让脑袋离开你。”
“你说话比我妈还难听。”
“你妈可不用在炮坑里找你的脑袋。”
短发女兵摸了摸扣好的盔带,想反驳,但最后也只是把红糖饼干重新包了起来。
她终究还是没舍得吃。
约定的己方炮火已经迟了两分钟。阵地前方没有落弹,通信兵也没带来新的时刻。
伊芙琳刚抬头看向交通壕,一发敌军炮弹便落在胸墙外侧。沙袋墙被炸得向内塌下,爆压裹着泥、水和碎木板灌进战壕。
自从被缴了些军械后,敌人也开始学会如何使用火炮了。自己制造的东西终究砸到了自己人的头上。
她立刻伏低身体,张开嘴,用双手护住耳朵。泥水没过下巴,碎土接连砸在背上。
耳鸣盖住了后续声响。她撑起身体时,短发女兵已经倒在炸开的胸墙旁边。红糖饼干落在血水里,外层纸被冲开了一角。
伊芙琳爬过去。对方没有呼吸,订婚照却还夹在衣袋口。她把照片与退伍申请塞回去,扣上那只口袋。
她看见自己刚扣好的盔带已经断开,心里冒出一句毫无意义的道歉。盔带没有害死对方,也没能救下对方。
她仍会去想,如果刚才没有把人留在这里,结果会不会不同。战场不接受这种倒算,脑子却不会因此停止。
伊芙琳把钢盔拖回来,盖在她脸上。番号牌还挂在颈部,收殓人员若能到达,至少能把名字写进登记册。
红糖饼干顺着水漂到伊芙琳膝边。她捞起饼干,里面的糖与面粉混在血水里,无法再吃。
伊芙琳从短发女兵口袋里找到一截铅笔,在退伍申请背面写下日期和随身物品:半块红糖饼干,受污损毁。她把申请与订婚照一起塞回内袋,重新扣好。
订婚对象最终也许仍只会收到印着标准措辞的阵亡通知。可收殓人员若按规程整理遗物,至少还有一张写过具体日期的纸,能证明她不是表格里凭空少掉的一个人。
战壕另一头传来连长的命令。残余人员集合,准备反冲击。后方的督战人员正在核对番号,记录每个仍能站立的人。
伊芙琳靠着木桩起身。胃在此时又抽了一下。她看了眼水里的饼干,还是没有捡。
“还走得动吗?”旁边一名女兵问。
“右腿能走。”
“你耳朵流血了。”
“那就先别对着那边说话,我听不见。”
伊芙琳抽开步枪枪栓,检查弹仓与备蛋。能立即使用的弹药共有八发。班组的备用弹箱昨夜被埋在交通沟里,没人知道还能不能挖出来。
她把枪口向下,跟着残部翻出战壕。
冷雨打在钢盔上。阵地前方满是炮坑,联盟步兵借着低雾向人族火力点靠近。最前方的几名血族披着湿透的短斗篷,后面有人拖带伤员,也有人朝侧翼打手势。
机枪先开火。人族炮弹落在联盟前队,雾里传来撤离口令。联盟的突击组从被炸开的交通沟切入,绕开还在射击的正面阵地。
伊芙琳跟着身边的人向前跑了几步。靴底陷在泥里,每拔一次都要多费力气。
右侧的新兵看不见目标,仍朝烟里连开两枪。第二枪已经越过可能有人活动的高度。
伊芙琳抓住步枪护木,将枪口压回壕沟外侧。“别往雾里打。”
“守住交通沟口。”
烟雾中很快露出一顶陌生钢盔。联盟士兵正沿交通沟逼近。新兵看清对方后退了两步,随后丢下射击位置,沿战壕向后跑去。
前方的人族机枪组抬着伤员后撤。两名联盟士兵没有追她们,转向仍在开火的射击位。
另一队从坑边拖回同伴,动作有明确分工。伊芙琳看见这些,没功夫拿来推翻那配发的敌军手册,只记住了她们会救自己人,也懂得避开无用追逐。
连长在后方嘶吼着保持队形。队形早已被炮坑切成几段。伊芙琳只能跟住最近的军装背影,避免独自暴露在雾里。
持矛身影从雾中逼近。伊芙琳跪进炮坑边缘,抬枪对准对方胸腹,扣下扳机。
扣下去以前,她认出了对方湿斗篷下的女性轮廓。这个发现没有改变枪口。
持矛者再走几步便会进入身后机枪组,伊芙琳只能在“她是谁”之前先回答“她会伤到谁”。训练让动作变快,却没有让答案变轻。
枪声与侧翼火力混在一起。枪托撞痛肩窝,那个身影向后倒下。雨幕挡住了落点,伊芙琳无法确认是谁的子弹击中了她。
她没能开第二枪。另一名联盟士兵翻过土坡,长矛擦过枪身。伊芙琳向旁边避开,脚底踩进积水,身体摔向炮坑。
弹片或矛刃划开大腿外侧。伤口没有碰到骨头,脚趾仍能动,血却很快浸透裤料。
原阵地被烟与泥隔开。上面的人族和联盟士兵都在移动,没有谁专门追向坑底。
伊芙琳按住大腿。血从手掌下面渗出,速度让她不敢久留。
她听见连长吹了两遍哨,方向一次比一次远。回到原阵地需要爬过开阔坡面,她的腿支撑不了那段路。
她也不能躺在炮坑里等待。积水正在上涨,下一轮炮击会把坑壁压下来。她把枪带缠过手臂,用未受伤的腿向后蹬,一点点拖向旧交通壕。
离开原阵地可能被写成失踪,继续留在炮坑却只会变成无人确认的尸体。伊芙琳想到莉莉收到停饷通知的样子,逼自己向前再挪一段。她必须活着回去解释,哪怕军部最后不肯听。
每移动一段,她便停下来听。没有近处脚步,只有双方命令被雨打散。战斗没有因为一个普通下士离开而停下。
伊芙琳把步枪拖进怀里,沿低处爬行。弹坑后连着一条被炸塌的旧交通壕,尽头露出半截混凝土门框。门框上还能看见战前净水设施的编号。
入口因沉降只剩窄缝。她先把步枪推入,再侧过身体钻进去。外面的叫喊被土层压低,雨声仍从缺口灌进来。
坑道里有几条岔路。伊芙琳划亮一根火柴,这里没有明显燃料味,火苗也没有立刻变弱。
最外侧墙面留着旧防空标记,下面还有净水公司的编号。战时沙袋堵住了一条支路,另一条通向更低处,水声从那里传来。伊芙琳没有深入,先用一块碎砖标出自己进来的方向。
她把受伤的腿伸直,大腿每动一次都会拉扯伤口,这条腿仍然能用,代价是移动速度会降下来。
她记住最近的转角,吹灭火柴。黑暗重新罩住坑道。
伊芙琳摸到墙边坐下,拆开标准绷带。伤口里混着泥和细小碎屑。她只清掉表面能看见的部分,把绷带绕过大腿压住。
血没有从绑带下方成片涌出。她暂时不会因大血管破裂死在这里。
她抽开枪栓。刚才实射了一发。剩下七发,没有备用弹,没有补给。
伊芙琳把枪保险合上,枪口朝向岔路。她喘匀几口气,才从衣内拿出木壳挂坠。
木壳边缘不齐,侧面留着一道刻过头的薄痕。挂坠是妹妹九岁时做的,外壳被手摸得发亮,没有金属扣件,也没有任何魔法反应。
伊芙琳按开木壳。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妹妹举着算术卷,门牙少了一颗,卷面上画着红色满分记号。
照片没有进水。她合上木壳,把黑绳重新塞回衣内。
岔路深处传来碎石滚动。
伊芙琳端起枪。伤腿无法给身体提供足够支撑,枪口在黑暗中晃了两次。
“出来。”她说,“手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没有回答。
一道人影从转角后走出。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银白长发被汗水和泥粘在颈侧,剩余的发丝垂到肩胛,发梢已经打结。
她的肤色偏冷,失血让脸和耳尖更白,纤细的身形撑着一件沾满泥水的联盟制式长外衣。左袖破开一道口子,又被血浸透,右手握着一把纤细短刃。
她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虹膜里环着不规则的浅色纹路。进入坑道后,她很快看清了暗处的伊芙琳。左臂创口边缘结着带细小晶面的痂,侧面残存的光落上去,才显出碎玻璃般的反光。
镜族。
伊芙琳只在敌情手册里看过画像。手册说她们擅长复写文件、伪造身份,也会替联盟辨认人族调防记录。手册没有写一个左臂重伤的镜族该怎样举刀。
手册给了她许多识别敌人的方法,却没有教她如何面对一个和自己一样正在失血的人。伊芙琳不愿因为对方年轻、漂亮或受伤便忘记阵营,也无法只靠“镜族”两个字,把眼前所有具体细节重新压回纸面。
两人隔着几步停住。伊芙琳把枪口对准她,镜族少女把短刃抬到胸前。
“报所属单位。”伊芙琳说。
“你先报。”
“人族下士。更多的没有。”
“镜族。更多的也没有。”
“这算自我介绍?”
“在枪口下面,已经算完整版本。”
少女的发音带着边境旧城口音,伊芙琳只在战前广播存档里听过。她没有角,没有獠牙,身上也没有敌情海报画出的甲壳。联盟外衣经过修补,袖口还能看见旧针脚。
“你从哪边进来的?”
“塌方前的另一端。”
“那里有出口吗?”
“现在没有。”
两个人得到的消息都无助于脱困。枪和刀仍指着对方。
外面的炮火再次落下。顶板撒下一层细土。
伊芙琳的大腿继续出血。镜族少女的左手垂在身体一侧,血沿着手背落到地上。她们谁先向前,谁都没有把握活下来。
僵持持续了片刻。镜族少女先靠上墙,膝盖失去支撑,顺着墙面坐到泥里。刀还留在右手,刃口没有垂下。
伊芙琳拉上保险,放低枪口。“把刀移开。”
“你先把枪丢掉。”
“它离开我,你也不会把刀给我。”
镜族少女没有反驳。她把刀尖转向地面,仍放在伸手可取的位置。
伊芙琳从打底衣下摆撕下一段布,将剩余消毒液倒上去。她走近时,短刃重新抬起,停在她手腕前。
“我要压住你的伤口。”伊芙琳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继续流血。”
“你为什么帮我?”
“一个人搬不开出口。第二个理由,等我想好再说。”
伊芙琳说完便知道,第二个理由已经存在。
她刚看着一个人的退伍申请变成遗物,不想立刻再看另一个人死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这个理由太私人,也太容易被误解成善意,她暂时只肯承认搬出口的需要。
“那你最好慢慢想。”镜族少女说,“先别把布按错地方。”
“你还有力气挑,看来一时死不了。”
镜族少女盯着她腿上的绷带。刀尖慢慢移向墙面。
伊芙琳用布压住她左臂。少女的右手砸在地上,身体向后缩了半臂,没有喊。
伊芙琳只会战场止血,找不到完整血管,也没有缝合工具。她用布条绕过伤处,绑到渗血速度减慢便停。
处理过程中,伊芙琳一直让少女看见自己的另一只手。短刃横放在地面,两人都能碰到,却没人先去拿。
“手能动吗?”伊芙琳问。
少女试着弯曲手腕。“手能。”
“上臂不行。”
“伤口可能有碎片。地下拿不出来。”
“你腿里大概也有。”
“我知道。”
伊芙琳把消毒液木塞压回去。瓶里只剩瓶底一层,后面任何一次换药都得省着用。
“只能撑一晚。”伊芙琳说。
“你的也只能撑一晚。”
“所以别浪费。”
她退回原处。镜族少女检查结扣,没有道谢,也没有重新举刀。
入夜后温度继续下降。雨从入口灌进来,最外侧的泥水慢慢涨高。
伊芙琳先闻过周围空气,再划亮第二根火柴。火苗保持原样,她才用包装纸引燃几块干木片。
火堆只烧起小片亮光。能够取暖的距离有限,烟从顶板缝隙散出去,没有积在坑道中。
克莱尔没有立刻靠近。伊芙琳把枪放在自己右腿外侧,枪口离开火堆和对方。她用碎木把湿军装下摆撑开,烘掉最外层水分。
“火只能烧这一会儿。”伊芙琳说,“你要取暖就过来。”
“越过中间那块石头,先告诉我。”
镜族少女挪到石头另一边,没有进入伊芙琳伸手可及的距离。她的体温高于人族,失血仍让她发冷,右手在火旁放了片刻便收回去。
伊芙琳掏出剩下的黑面包,切掉沾满泥的一面,掰成两份。她把较小的一块推过地面。
镜族少女先看她咬下自己的那份,才用右手拿起面包。
“你们一直吃这个?”她问。
“有时没有这个。”
“军队不给前线足够食物?”
“军队会在表格上给足。”
“你们的表格吃得比你们好。”
“它们也比我们活得久。”
镜族少女把面包分成小口,吃得很慢。她们之间留着一臂以上距离,步枪在伊芙琳膝旁,短刃靠着少女右腿。
木片烧到最后一截时,少女先开口。
“克莱尔。”
伊芙琳抬眼。
“我的名字。”
“只报名字?”
“等你有力气抓俘虏,再问职务。”
“伊芙琳。”
“你不开枪?”
“子弹在这里用太浪费了。你先动刀,我就会用一发。”
克莱尔把短刃收回鞘中。“今晚不会。”
“今晚之后另算。”
火光熄灭。伊芙琳将湿军装尽量拢到身体周围,靠在入口一侧听外面的动静。克莱尔留在另一面土墙下,右手仍能碰到刀柄。
炮声与滴水声轮流传进来。伊芙琳的伤口开始发热,低烧从骨头里升上来。克莱尔左臂的布条也再次变暗。
谁都没有睡熟。
“别睡死。”黑暗里,克莱尔说。
“你先管好自己。”
至少这一夜,她们先把对方留在了活人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