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在深夜前烧尽了。
最后一块木片塌进灰里,坑道只剩入口偶尔漏进来的照明弹白光。冷雨还在落,炮击由连续轰击变成了间隔很长的单发。每次炮声传到地下,墙缝都会落下湿土。
伊芙琳被伤口灼痛惊醒。
她先摸到横在腿边的步枪。保险合着,枪膛空着,枪口朝向墙根。弹仓里的七发没有动过。
大腿绷带外侧热得烫手。伤口泡过泥水,表面止住的血又渗出来。她弯了弯脚趾,确认这条腿还听使唤。
黑暗里响起刀鞘碰石声。
伊芙琳把手移到枪托。她听不清克莱尔在什么位置,只听见湿衣服擦过墙面。对方可能在找水,也可能已经把短刃拔出来。
训练要求她在看不清敌人时先控制武器。可这里只有一支枪、七发子弹和两名伤员。
她若判断错一次,留下的那个人也未必走得出去。这个念头没有让她放松,只让手掌停在枪托上,没有立刻推弹入膛。
“我在左边。”克莱尔说,“准备靠近。”
“你的呼吸太快了。”
“刀呢?”
“连鞘放在我右侧。”
“手别藏在身后。”
“右手抬着。左臂动不了。”
伊芙琳没有抬枪。封闭坑道会把枪声压回耳朵,走火还会引来地面人员。七发子弹不足以替她判断每一次动静。
克莱尔挪到能伸手碰到枪管的位置。她的右手先出现在一小片反光中。伤口周围的晶状结痂只亮出微弱红光,照不清整条坑道。
她握住步枪前端,把枪口压向土墙,没有夺枪。
伊芙琳仍抓着枪托。“你想做什么?”
“你在发冷。”
“我在发烧。”
“这确实可以同时发生。”
“这算哪门子安慰?”
“我可没有安慰你。”
克莱尔坐到她身边,先把右肩贴过来。两个人的伤口都避开了对方,左臂悬在克莱尔胸前,伊芙琳则把受伤的腿伸向外侧。
“你别把全部重量压过来。”伊芙琳说。
“你也一样。”
两个人随即各自挪开一点,最后仍靠在同一处。
镜族体温略高。那点热量透过湿军装传来,并不足以烘干衣服,却让伊芙琳的牙齿不再碰响。
她不喜欢把后背和体温交给敌人。更让她不舒服的是,身体比军规先承认了这点热有用。她只能把这当作借火:火不会因为属于谁就少烧一会儿,人也不能因为厌恶火堆的主人便冻死。
敌情手册写过,镜族能借接触复写身份和记忆。新兵训练时,教官要求所有人被镜族碰到后立即报告,连姓名都不能再信。
手册还要求接触者交出证件和个人终端,等待后方人员复核。
伊芙琳所在排曾经照章扣过一个人的工资,只因她在俘虏转运时被镜族伤员抓了袖子。复核拖了两个月,工资到现在还没补齐。
“你们碰一下,人族就会失去身份?”伊芙琳问。
“身份在你们的表格里。”克莱尔说,“我们的手可碰不到你们的服务器。”
“碰得到纸。”
“碰得到。也能看出纸什么时候被换过。”
伊芙琳把自己的右手放到膝上。克莱尔没有去碰她胸前的防水袋,也没有问完整番号。她只把肩臂停在能传递体温的位置。
如果克莱尔真能从接触里偷走什么,现在正是最方便的机会。
伊芙琳等了片刻,记忆里依旧只有炮声、欠款和莉莉写歪的数字。她没有因此相信敌情手册全错,只先把其中一页从确定改成了待核对。
克莱尔靠着她。伊芙琳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催款单上每一行欠款。
“手册说你碰过我以后,可以拿走我的记忆。”她说。
“你们还写过镜族能照着身份证长出另一张脸。”
“那一页画得挺真。”
“画那张图的人没见过镜族。”
伊芙琳没有放开枪,只把枪托压到自己大腿旁。“请把右手留在我看得见的位置。”
克莱尔把手放到膝上。“那你也别把枪转过来。”
“可以。”
她们靠着墙坐了一阵。克莱尔的体温也在下降,右肩不再比伊芙琳高出多少。共享热量只能让失温慢下来,不能替代干衣物和食物。
伊芙琳咽了一下。口腔发干,舌头贴在牙后。
“水囊里还有吗?”
“空了。我找到渗水槽,正在接。”
“什么时候找到的?”
“火灭以前。你睡着时,我沿墙摸过一遍。”
“你离开过我的视线。”
“你睡着的时候本来就没有视线。”
克莱尔先把短刃推到自己身后,再扶墙起身。“要一起去看吗?”
伊芙琳站不起来。伤腿一受力,膝盖便向下沉。她让克莱尔报出步数和方向,自己拖着枪跟到第一个转角。
墙根有一条旧排水槽。槽上方的封闭管线裂开细缝,水隔很久才落一滴。
克莱尔将动物胃袋水囊压在槽底,用半截净水滤布引水。囊内积了不到半壶。
“这来自封闭管线?”伊芙琳问。
“管线从墙内过来,没有接触地面浅坑。我只能确认这些。”
“颜色呢?”
“没有浑浊。金属污染看不出来。”
水囊来自克莱尔自己的求生包。外皮缝过两次,木塞用细绳拴着。伊芙琳凑近闻过,没什么气味。
她拿火柴盒在墙面比过管线方向。管子从上方封闭区域斜向下延伸,裂口周围没有开放污水留下的水位线。排水槽本身很脏,克莱尔用滤布引水时没有让囊口碰到槽底。
“滤布从哪来的?”伊芙琳问。
“求生包。只能挡泥和虫。”
“消不了毒。”
“也看不出铅和别的金属。”
“那就少量喝。以后找到净水设备再处理。”
克莱尔看了眼岔路深处。“旧标记指向检修区。”
“水管可能连着净水站。”
“也可能连着已经腐烂的池子。得看管路。”
伊芙琳用短刀在墙泥上划出水源记号。若她们在黑暗中迷路,至少还能找到这条管线。
克莱尔用右掌托住囊底。掌背只亮了一会儿,水温比墙面高出少许。她很快把手收回,右掌皮肤留下一块红痕。
“你每次加热都会伤手?”伊芙琳问。
“我没学会控制。”
“那就先别用。”
“冷水会让你腹部痉挛。”
“手坏了,你连刀都拿不住。”
“你在担心我?”
“我担心你死了以后,水囊的结没人解。”
“这个理由真体面。”
“比房贷体面一点。”
伊芙琳说完才发现自己没有否认。她确实在担心克莱尔把右手烧坏,只是这种担心暂时还不该拥有更好听的名字。水囊、刀和认路的人都需要那只手,这个解释已经够她使用。
克莱尔把水囊递过去。“先喝些。”
伊芙琳含了一小口。水有股铁锈味。她等过片刻,确认胃里没有立刻反应,才咽下去。
她只喝了两口,把水还给克莱尔。
“你喝。”
“我状况比你好。”
“也没好多少。”
克莱尔喝下一小口,塞紧木塞。剩下的水仍不足半壶。
伊芙琳用一块碎砖把水槽位置标出来。“以后发现新水源,先告诉对方。”
“谁都别独自灌满肚子。”
“怕我先中毒?”
“一个人抽搐,另一个至少知道水不能喝。”
“如果你先吐呢?”
“把水倒掉。别为了省水再喝第二口。”
“如果只是发烧?”
“先看我能不能说出名字和弹药数。”
克莱尔看了一眼步枪。“七发。”
“记住了。”
她们回到较干的墙边。入口外经过一轮照明弹,灰白光线从碎石缝扫过,照出克莱尔左臂上的结晶伤痂。那些细小反光贴在血痂边缘,没有热量,也没有让周围物品发生变化。
伊芙琳伸手碰了一下自己替她绑的布条。“需要换吗?”
“现在拆开会继续流血。”
“敌情手册说你们的血带毒。”
“伤口接触任何人的血都可能生病。镜族没有你们画的放射毒。”
“你知道那本手册?”
“缴获过。图画得很差,文字倒是印得清楚。”
伊芙琳把手收回去,用旧布擦掉上面的血迹。她没有起疹,没有失去记忆,也没有变成另一副模样。
“你们为什么让伤口结晶?”她问。
“身体会封住细小血管。只能减慢出血,不能把肉长回去。”
“人族医生会把它当异物挖掉。”
“镜族医生会先看位置。结晶留得太久,也会妨碍愈合。”
“所以你们也需要医院。”
“需要。”
伊芙琳原以为对方会说镜族不用人族药物。克莱尔却列出绷带、清创和缝合,内容与前线医护讲的差别不大。族群能力没有替她免掉伤口感染。
“手册还说镜族会用反光标记给炮兵指路。”
“磨亮的铁片也能反光。”
“你们会复制证件。”
“会复写笔迹、修补纸页,也会辨认涂改。能力本身不替任何一方撒谎。”
伊芙琳把一块落到枪托上的泥刮掉。“我看过阵亡名单。”
“第一次贴出来有十四个人,第二次变成十二个。少掉的两个被写成临阵失踪,家属拿不到钱。”
“原件还在吗?”
“连部烧了旧纸,只留下新的电子记录。”
“谁改的?”
“不知道。”
“那就是能核对的东西。打印日期、签字人、最初点名册。”
“只骂镜族没有用。”
伊芙琳抬眼看她。“你也见过被改的纸?”
“人族公司把村镇土地契约收走,退回来时,使用期限从三年变成了长期。印章没换,页码换过。”
“你怎么知道?”
“纸张水纹不同。旧页在战前生产,新页来自军需印刷厂。”
“你们留下证据了吗?”
“档案员藏过副本。人族公司搜查时烧了一间库房,剩余材料分散在几个聚居地。”
“所以你在前线找文件?”
“我受过档案训练。战争开始后,也被安排过辨认军用记录。”
“安排你的人希望你查出什么?”
“哪些土地先被接管,哪些伤亡发生在宣战以前。还有谁仍欠村镇补偿。”
伊芙琳用枪带绕过手腕。“查出来,能让死人回来吗?”
“不能。至少不能让接管者把她们改成从未存在。”
伊芙琳想起名单上消失的两名士兵。她没接受克莱尔的全部说法,也没有理由拒绝核对日期。
她过去把删改名单当成前线文书怕担责,最多再加一个贪掉抚恤的军官。
克莱尔却把土地、公司和宣战前的死亡接到一起。伊芙琳本能地想说这只是敌方宣传,可那两名从纸上消失的士兵属于人族,无法推给镜族编造。
克莱尔没有继续讲那个村镇后来发生了什么。伊芙琳也没有追问。她们的伤口不允许长谈,外面的脚步声随时可能停在入口附近。
一辆重型车辆从地表经过。履带节奏由远到近,随后向另一边离开。伊芙琳只能判断车辆没有停留,无法知道型号和人数。
克莱尔靠近缺口听了一阵。“还是人族控制区?”
“车辆是人族的。地面归谁,得看到岗哨才知道。”
“你回去会被当成逃兵吗?”
“我需要证明自己是被塌方困住。活着回到本队,军籍才不会被取消。”
“军饷已经拖欠了。”
“所以我要活到下一次发薪日,再去问他们钱在哪。”
“如果记录里写你已经阵亡?”
“正常阵亡还能给我妹妹留保险。最坏的是失踪后被改成叛逃。”
克莱尔看向她胸前的防水袋。“里面是妹妹的东西?”
“催款单。还有别的。”
伊芙琳没有拿出挂坠。木壳隔着衣料压在胸前,黑绳仍系着。
“她多大?”克莱尔问。
“够大,知道贷款不会自己消失。但还不够大,她还不能靠抄账单养活自己。”
“她一个人在后方?”
“邻居会帮忙照看。当银行上门时,邻居可挡不住。”
“你参军以前做什么?”
“仓库夜班,偶尔替码头查货。工资只够租房。”
“军属贷款的利率低,合同也写着按时发饷。”
“合同没有做到。”
“但银行仍按合同收钱。”
伊芙琳摸到防水袋的硬角。妹妹上一封信里写着屋顶漏水,也写着数学考试得了高分。
她没有把信拿出来。克莱尔此刻只需要知道有个妹妹,不需要知道地址和学校。
不报地址是训练要求,也是伊芙琳自己的界线。
她已经借出体温、食物和名字,不能再把莉莉也放到两人中间。
想到这里,她反而更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让克莱尔活着:只有两个人都离开地下,这些临时交换才有机会在出口处结束。
“你留下,不全是为了房贷。”
“房贷已经够我忙了。”
“你说到房贷时,比说到军部还认真。”
“军部偶尔会放过我,银行不会。”
克莱尔没再替她总结。她把短刃放在膝旁,检查入口方向。
“你的名字来自沿海地区。”她说。
“你连这个也从手册里学了?”
“战前贸易资料。沿海人名保留旧港口发音。”
“伊芙琳,最后一个音更短。”
伊芙琳复述了一遍对方名字。“克莱尔。”
“这次没听错。”
“我耳朵还剩一边能用。”
“那我以后站这一边说话。”
“别借机靠太近。”
“只有名字?”
“眼下够用。”
“行。靠近前先报名字和目的。”
“要施法,也先说。”
“你上膛前也说。”
“没有近敌,我不会在这里上膛。”
她们定下轮换。清醒的人靠近缺口听地面动静,休息的人把武器放在自己一侧。任何人必须进入一臂范围,都要先出声。
伊芙琳用碎砖把两人的位置划开。她的位置靠近入口,能先听见脚步;克莱尔的位置靠近内侧岔路,能察觉那里是否有人靠近。两个人都没有把对方夹在墙与武器之间。
水囊放在中间,木塞朝上。谁喝水都要让另一人听见。剩下的面包也摆在防水纸上,没有塞进任何一方的衣袋。
“要是我睡着后你拿枪呢?”伊芙琳问。
“我单手不会使用你这把枪。”
“会不会和想不想是两件事。”
“那就让枪带绕过你的腿。你动,我会听见。”
伊芙琳照做。克莱尔也把短刃连鞘压在自己腿下。
伊芙琳先守。她背靠较干的墙,枪横在腿上,每隔一阵便摸一下大腿绑带。低烧让听觉时远时近,她把远处水滴听成脚步两次,第三次才分清方向。
克莱尔靠在另一边休息。她没有完全睡着,左臂抽痛时会睁眼确认短刃位置。
伊芙琳撑不住这一轮。她报出名字,叫醒克莱尔,把缺口方向和刚才车辆经过的位置说完。
克莱尔接替她。她把短刃留在膝旁,右手没有发光。伊芙琳合眼前,仍能听见对方偶尔移动碎石的声音。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敌人在守夜而无法入睡。真正闭上眼后,她害怕的却是醒来时只剩自己。这个念头让她恼火,她把它归因于水囊太少和发热,没有继续追问。
低烧让睡眠断成短片。伊芙琳几次醒来,先听克莱尔报位置,再确认枪带仍绕在腿边。克莱尔没有擅自靠近,只在她呼吸变快时提醒她喝一口水。
轮到克莱尔短暂失神时,身体向伤侧倒去。伊芙琳用战术内衬垫住墙面,避免她的左臂直接撞上土墙。两人的肩膀只碰了一下,随后重新分开。
地下没有钟。伊芙琳靠炮击间隔和照明弹次数估算时间,估算结果可能错了。她们只保证每个人都没有连续睡到失去意识。
余震在天亮前传到坑道。伊芙琳伸手摸枪,发现枪仍在原处。克莱尔靠近缺口,背朝着她,手边没有亮光,也没有独自离开。
“外面怎么样?”伊芙琳问。
“雨小了。车辆走远了。”
“有人步行经过,没停。”
“你守得比我久。”
“所以轮到你欠我一班。”
“那也得记在房贷后面。”
克莱尔说完便靠回墙面。她的身体开始发冷,较高体温已经被失血消耗掉。
伊芙琳把相对干燥的战术内衬抽出来,铺到两人肩后。布料隔开湿冷土墙,覆盖不到全身。她没有脱掉完整外套,克莱尔也没有要求。
最后能吃的一小角面包放在防水纸里。伊芙琳掰开,两个人分着咽下去。面包只能压住胃部抽动,不能恢复伤口流失的体力。
“天亮先查伤口。”伊芙琳说。
“也要看水槽。水声变慢了。”
“先查出口,再去水槽。地面白天会搜索。”
克莱尔把顺序改了一遍。“出口、伤口、水槽。”
“可以。”
伊芙琳先检查枪。七发仍在弹仓,枪膛保持空着。她擦掉木托上的湿泥。
克莱尔收起滤布,将水囊系回腰侧。她右手还能活动,掌心的红痕却比夜里清楚。伊芙琳让她暂时别再加热,克莱尔没有答应后续永远不用,只答应在行动前说明。
她们把熄灭的火灰压进泥里。剩余火柴已经受潮,只能放回铁盒备用,无法支撑下一夜取暖。
雨声继续减弱。碎石缝里透进灰白晨光,照出墙上的净水检修标记。
伊芙琳扶着墙站起来。克莱尔收好水囊,也把短刃插回刀鞘。
这一次,她们先把下一步说给了对方。
伊芙琳没有把这叫作信任。信任需要更长的时间,也需要不在枪口下作出的选择。
可她已经开始等克莱尔把话说完,再决定是否反驳。对第一夜的她而言,这个变化已经足够危险,也足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