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锈的齿轮与微光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7/25 9:26:32 字数:8189

当灰败的晨光顺着碎石缝隙漏入坑道时,伊芙琳率先确认了创口的状况。

大腿外侧的战地绷带早已与暗红的血痂死死黏结,创口周遭的肌肤泛起病态的高热与肿胀。她试着屈伸脚趾,指腹依次按压过膝盖与小腿。骨骼尚未断裂,大动脉也堪堪避过了割伤,但化脓的感染仍在血肉深处悄然蔓延。

克莱尔倚着另一侧的残垣苏醒。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摸索那柄短刃,霜白的刀尖已拔出半截。看清伊芙琳的方位后,她才缓缓将利刃推回鞘中。

“你昨夜说过,靠近前先报上名字。”伊芙琳冷冷开口。

“我并未靠近。”

“你的刀醒得比你更早。”

“你的枪不也正握在手边。”

伊芙琳将枪口偏向墙根。“这说明我们都还活着。”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心底却将克莱尔苏醒时的本能反应记下——那与她如出一辙:先触碰武器,再确认对方。她们谁也没有资格嘲笑彼此的戒备。这个认知让敌我之间的界限并未消弭,只是让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失去了立足之地。

两人首先勘察了通往地表的豁口。惨白的光线勾勒出预制板与扭曲钢筋的轮廓,境况比深夜时更为恶劣。上层浸水的泥土经历了二次坍塌,已将承重的缝隙填得死死。

伊芙琳用一截短木抵住外侧的板壁,仅试探性地施加了一次力道。木质纤维发出危险的断裂声,沉重的石板却纹丝不动。她立刻撤去力气,以免松动的区域彻底崩落。

“推不开的。”克莱尔低声说道。

“这种事不用魔法也能看得出来。”

“那你还要试。”

“我必须确认这东西会不会先一步把我们压成肉泥。”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装甲履带的碾压声与零碎的军靴脚步。白昼的地表扫荡已经展开。强行爆破豁口只会把刺耳的摩擦声传导上去,而留在原地也注定等不来所谓的安全救援。

她们的视线转向了昨夜的那条渗水槽。水滴滴落的频率比破晓前更为迟缓,管线的裂痕处往往要死寂许久才舍得渗下一滴。水囊里仅存的积水,按照两名伤兵的消耗速度,根本撑不了多久。

伊芙琳清理掉墙根的淤泥,暴露出一个陈旧的检修箭头。箭头指向深幽的暗处,一侧用钢印打着人族公司的编码。而在编码下方,还隐约透出一排更古老的文字。

克莱尔蹲下身仔细辨认。“是镜族曾经的旧地名。”

“这片废墟以前属于净水设施的一部分。”

“人族的铭牌直接压在了旧时代的刻字上。”

“公司接管后重新编了号。日期大概率还留存在附近。”

她们顺着箭头的指引向深处摸索。半堵承重墙被掩埋在坍塌的泥土中,斑驳的墙面上嵌着一只金属壁柜。柜门被泥灰封死,铅封早已氧化发黑,锁孔周围看不出近期撬动的痕迹。

伊芙琳示意克莱尔留在原地,自己则用枪托沉闷地敲击地面。靠墙的区域传回厚实的声响,意味着柜前并没有布下陷阱空洞。墙缝间渗出的空气带着潮湿的铁锈味,并没有高爆物特有的刺鼻化学气味。

“柜门大概是卡死了。”克莱尔说道。

“卡死就可以强撬。前提是要确认,有没有人希望我们在撬门时被炸成碎块。”

伊芙琳沿着柜子边缘摸到了两枚锈迹斑斑的旧螺钉。螺钉上的锈层依旧完整,证明这具柜子近期未被拆卸过。她又将几块碎石垫在门下,以防柜门砸落时碾碎脚趾。

伊芙琳首先仔细排查了柜侧与地面。没有新设的绊线,没有异常隆起的薄板,也没有埋设地雷后留下的松散翻土。她用短刀刮去铅封表面的污泥,露出了检修年份。

克莱尔凑近查看日期。“在正式宣战之前。”

“先看看里面剩些什么。”

伊芙琳用石块砸断了锈蚀的锁扣。柜门随之跌落,扬起一阵灰尘,受潮的纸盒与维修工具散落在隔层间。大部分军用药品的包装已经破裂,药片氧化变色,凝结成块。

还能派上用场的物资寥寥无几。

两盏工业级电池检修灯。一盏开关灵敏,电量指示仍停留在高位;另一盏外壳有裂痕,电池仓似乎遭受过猛烈撞击,推开后只闪烁了几下便开始剧烈明灭。

柜内还存放着一份密封的应急口粮、少量干燥的战地绷带、两片净水消毒片以及一卷短铜线。伊芙琳原有的那瓶消毒液倒是没碎,但也只剩下浅浅的一个瓶底。柜内的其余药品散发着发酵变质的腐气。

伊芙琳检查了口粮的密封包装。封口没有膨胀变形,生产日期仍在安全食用期限内,仅仅是外层有些受潮。两片消毒片各自密封在防水油纸中,说明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她并未将整个柜子洗劫一空。碎裂的镇痛药瓶、生霉的棉布和锈死的工具全被抛弃在隔层里。能带走的物资刚好塞进战术背包的侧袋,没有找到额外的弹药,也没有无线电和广谱抗生素。

克莱尔用那截短铜线弯折出一个小钩,试着挂住检修灯的提环。这截铜线仅能勉强用于固定与拖拽,长度根本不足以架设绊发线路。

“别碰那些废品。”伊芙琳将失效的药品拨回原位,“吞下去死得恐怕比伤口感染还要快。”

克莱尔拾起那盏受损的检修灯。惨白的光芒拂过她的脸庞,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还能撑多久?”

“无法确定。只在需要标记撤退路线时开启。”

“主灯也别一直维持最高亮度。”

“这么好的灯,你们人族以前竟舍得配给检修员?”

“检修员总得看清自己把什么修坏了。”

克莱尔瞥了她一眼。“非常符合人族的做派。”

“能照亮黑暗就足够了,别指望它还能兼顾道德底线。”

伊芙琳按下完好检修灯的开关,借着光束排查柜子后方与周边的地面。冷冽的白光勾勒出下一段检修箭头,直指渗水处后方那条塌陷了一半的维修沟壑。

她切断了光源。坑道内再度只剩下灰败的晨曦。

伊芙琳将步枪架在相对干燥的柜门上,卸下弹仓。黄铜子弹一颗颗清脆地砸在铁皮表面。

“七发。”克莱尔轻声道。

“发动冲锋前有八发。在雨幕里开过一枪。”

“击中了什么人?”

“不清楚。目标倒下了,但侧翼的火力网也在倾泻。”

“你们的军功簿会把它算作击杀吗?”

“连我还活着的记录都未必准确,何况是死人。”

伊芙琳擦拭掉枪栓与弹底的污泥,没有进行多余的空仓击发。她检视了一番枪托的裂痕,确认没有恶化的迹象,随后将那七发子弹重新压回弹仓,枪膛依旧保持清空状态。

克莱尔拈起一颗黄铜弹端详了片刻,很快又放回原处。“这类兵器,让毫无天赋的凡人也能轻取性命。”

“它只能缩短新兵的受训周期,没法让子弹长眼。未经训练的列兵照样只会对着硝烟乱打一气。”

“联盟也在使用缴获的火器。兽耳族的村落买过退役的旧步枪,羽族甚至会改装轻型枪托。”

“很多人嘴上鄙夷,并不代表手里不用。”

“你会用吗?”

“不会。镜族的档案记录员通常不被允许踏足正面战场。”

伊芙琳扣好枪背带。“这支枪虽然老旧,不代表大后方没有新式的杀戮兵器。”

“主力部队抽调了制式弹药和装甲车,我们这支预备补充队只能领取军需库里的陈年旧货。”

“人族的军工流水线仍在昼夜轰鸣。”

“生产线固然转得动,但补给卡车却未必能开进这片绞肉机。”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履带的轰鸣。现代化的通讯网络与重型武备仍在地面肆虐,而密集的炮击早已切断了地下的电网与基站。深陷坑道的她们,只能依仗纸质草图、旧式提灯和墙体内的管线来摸索生路。

克莱尔将左臂凑近主灯的光晕。晨曦之下,包裹伤口的布条边缘已然发黑。她右手掌心被灼烧的红痕也比午夜时分更为刺眼。

伊芙琳低头审视自己的腿伤。“如果再不处理创口,我根本撑不到维修沟。”

“我可以强行压制表层的感染,延缓失血速度。”

“能把金属破片逼出来吗?”

“做不到。我也无法让坏死的组织重新生长。”

“能清除深层肌肉里的病菌吗?”

“我只能操控极其微小区域的热能。细菌、淤泥和金属碎屑不会凭空蒸发。”

伊芙琳撕开新找到的口粮包装。“开个价吧。”

将血肉模糊的伤口完全暴露给克莱尔,远比昨夜共享体温更加致命。体温的依偎仅仅能换来片刻的慰藉,而贴近血管的术式却足以轻易废掉她的一条腿。

伊芙琳依旧抛出了交易的筹码,因为化脓的感染绝不会在乎阵营的差别。她厌恶被逼入墙角的滋味,却更厌恶让伤病代替自己决定死期。

克莱尔扫了一眼包装袋。“半块配给口粮,剩下的饮水,以及一次基础包扎。”

“你真的很懂如何榨取价值。”

“苟活下来的人,总得学会清算账目。”

“你难道也背负着沉重的债务?”

“我欠下的是档案馆里的残卷。”

“成交。换一次术式处理。”

“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只要出现鼻腔溢血、手臂痉挛或是方向错乱,只要发生任何一项,立刻中止。”

“如果你感到伤口深处传来灼痛,也要立刻出声。”

“要是我喊停,你真的能收手吗?”

“昨夜的试探已经证明我的控制力并不稳定。所以,才更需要这些强制的条约。”

伊芙琳将口粮按在柜门上。“契约成立。”

“不准逼迫我向联盟倒戈。”

“也别指望我会随你返回战俘营。”

冰冷的条件逐一敲定,她们并未行握手之礼。

伊芙琳将迷彩军裤外侧的裂口直接撕裂至绷带上方。金属弹片不仅撕裂了裤管,也切开了内里的黑色连裤袜,破碎的边缘沿着大腿外侧卷曲,布料早已与污血凝结。她用刀尖挑起袜子的边缘,毫不犹豫地将紧贴伤口的那部分割除。

克莱尔的目光落在尚未破损的黑色袜面上,静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也是军需配发品?”

“私人采购的。”

“在前线摸爬滚打,为什么要穿这种东西?”

“军用长裤本就挡不住弹片的撕咬。”伊芙琳将裁下的黑色碎布丢弃在污染的绷带旁,“既然都防不住,里面穿什么自然由我说了算。”

克莱尔将消毒液推近,语调很快恢复了冰冷。“我只是在评估伤口的污染半径。”

“我并没有质问你在看什么。”

克莱尔转头去端详瓶底剩余的液体,不再接话。

伊芙琳在心底记下了这短暂的僵滞。克莱尔方才注视得太久,又急于寻找托辞,那副姿态与军营里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新兵蛋子毫无二致。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竟奇异地冲淡了剥除绷带时的难堪。至少在这个瞬间,死敌的身份与枯燥的档案员都被剥离,剩下的仅仅是一个因为走神而略显窘迫的人。

伊芙琳先用仅剩的消毒液浸透布条。干涸的绷带死死咬合在血肉上,她每揭开一寸,伤口都会随之崩裂,渗出粘稠的鲜血。

克莱尔用右肩死死抵住她,防止她因剧痛造成的眩晕而栽倒。那柄短刃被搁置在克莱尔的身后,步枪则倚靠着伊芙琳的右腿,两件凶器并未被推得太远。

伊芙琳咬死一块折叠好的破布,继续撕扯。创口外沿黏附着淤泥、布料纤维与细碎的金属颗粒。她用消过毒的刀尖一点点剔除表层可见的残渣,至于深层无法确认的碎屑,则只能听之任之。

钻心的剧痛让她的视野两次陷入黑暗。伊芙琳咬紧牙关停顿下来,等尖锐的耳鸣稍稍平息后才继续动作。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进衣领,她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欲将腿抽回,哪怕任由感染继续啃噬血肉。然而克莱尔并未趁着她虚弱时强行压制,仅仅维持着右肩的支撑,等待她自己下定决心。这种克制让伊芙琳更难将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这个异族敌人,也更难仅凭仇恨的怒火熬过这场粗暴的手术。

“还能撑住吗?”克莱尔低声询问。

“可以。但别以为这算不上疼。”

“把腿放平。”

伊芙琳调整了坐姿,确保伤口周围不再受粗糙裤料的摩擦。克莱尔将右手悬停在半空,保持着一个足以避免直接触碰血肉的安全距离。

掌心深处亮起幽邃的晶芒。炽烈的光热精准地聚焦在掌心正下方,并未向整条腿蔓延。

伊芙琳首先嗅到了一股皮肉焦化的腥气,紧接着,那股灼痛便从伤口表层疯狂向内钻探。她死死咬住口中的布团,后背死抵着冰冷的石墙,受伤的腿仍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深处感到刺痛了吗?”克莱尔问。

“还在表层。继续。”

晶芒持续闪烁了数十次呼吸的时间。创口边缘坏死的组织在高温下萎缩,黏稠的渗血终于减缓,但红肿却并未消退。单纯的高温并不能代替无菌清创,仅仅在表层烙印下了一层暗沉的灼痕。

克莱尔的鼻腔开始溢出细小的血丝。她的右手也开始了剧烈的战栗,掌心聚集的晶芒好几次险些偏离了溃烂的伤口。

“停下。”伊芙琳咬牙道。

克莱尔立刻撤去魔力。她脱力般向后跌坐,手掌却按向了完全相反的地面,身体随之失控地偏向另一侧。剧烈的耳鸣让她根本没有听清伊芙琳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伊芙琳一把攥住她的衣带,硬生生扯住她,免得她的头颅重重砸向墙角。“克莱尔,看着那盏灯。”

克莱尔艰难地抬起头。主灯明明安置在右侧,她的视线却机械地转向了左侧。足足过了数秒,她才迟钝地重新找回了方向感。

“到此为止。”伊芙琳冷硬地宣判。

“表层的焦化还没有彻底完成。”

“契约里规定了,方向错乱即刻中止。”

“我们并没有白纸黑字地立下字据。”

“口头契约同样具有约束力。”

“什么时候人族的士兵也开始替镜族维护口头承诺了?”

“再说下去,我就在契约里加一条禁言。”

克莱尔颓然靠回墙壁,不再试图抬起右手。她的右掌多出了一道浅浅的灼伤痕迹,左臂的布条也因为方才的强行发力再次洇出血水。

她闭上眼睛,头颅依旧固执地偏向错误的方向。伊芙琳强令她复述出口、维修柜和水槽的确切方位。第一次她错认了水槽的方向,直到第二次才勉强答对。

“还能听清我的声音吗?”伊芙琳问。

“能。耳膜里像是有机括在轰鸣。”

“把右手抬起来。”

克莱尔的手臂仅仅抬起了一半,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砸回腿上。

“手术结束。”伊芙琳斩钉截铁,“后续绝不再补。”

克莱尔没有继续争辩。严格恪守中止条件,是这场冷血交易中最能让人安心的一环。

直到那抹晶芒彻底熄灭,伊芙琳才松开了攥紧的衣带。

伊芙琳先用干净的战地绷带层层裹住自己的腿伤。经过灼烧的创口外观比之前更为可怖,边缘呈现出炭化的焦黑,周遭的肌肤依旧散发着高热。

好在腐败的气味已然淡去,鲜血也不再顺着裤管蜿蜒流下。

这仅仅能换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她依然迫切需要野战医院、广谱抗生素以及彻彻底底的手术清创。

处理好腿部,伊芙琳拖着身子挪到克莱尔身侧。她解开对方左臂最外层的湿冷布条,仅仅替换了被污染的那一部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结晶状的伤痂。新的绷带用得极其吝啬,只要能勉强固定伤口便立刻停手。

“你本可以丢下我不管。”克莱尔轻声道。

“治疗和包扎同属一笔账。”

“你已经付过口粮作为报酬了。”

“我不喜欢留下一笔烂账。”

伊芙琳将那份密封的配给口粮利落地切成四份。她与克莱尔各取其一,剩下的两份被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地包成半份。

克莱尔僵硬的手指根本捏不住坚硬的口粮块。伊芙琳用枪托生生将属于对方的那份砸成碎末,兑入少许温水,分几次递送过去。克莱尔每吞咽一口都必须强迫自己停顿喘息,最后仍旧剩下了少许残渣。

“咽慢点。”伊芙琳冷硬地提醒,“别让我刚包扎完伤口,又得处理一具被噎死的尸体。”

“你可以把剩下的口粮拿走。”

“交易彻底结清前,绝不退货。”

伊芙琳面无表情地咽下自己的份额。粗粝的食物勉强压制了胃酸的翻滚,却无法驱散高烧的昏沉与失血的疲乏。

干瘪的水囊被静静搁置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有擅自将它重新系回自己的战术腰带上。

“消毒片暂且保留。”伊芙琳下达指令,“只用于处理封闭管线里的净水。”

“如果是开放式的蓄水池,就算杀死了细菌,里面也可能混杂着重金属和机甲燃料。”

“维修沟的尽头,很可能连接着这片区域的净水枢纽。”

“首要任务,是寻找未与开放水池连通的密闭管线。”

克莱尔倚靠着残破的柜门闭目调息。待方向感逐渐恢复,她拾起那枚铅封与检修铭牌。人族公司的钢印蛮横地覆盖了镜族古老的地名,接管的日期竟然早于官方宣称的勘探队遇袭事件。

“这片土地原本签署过和平使用协议。”克莱尔盯着铭牌,“镜族的档案馆深处,或许还保存着原件。”

“那算不上什么铁证。”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相关的签名、租赁期限、人员花名册以及更名记录。”

伊芙琳从维修柜的角落里翻出半截铅笔和受潮的纸张。她将铭牌上的编号、日期以及双层地名仔细拓印下来,随后将纸片一撕为二。

“你留一半,我留一半。”她把纸片递过去。

“怕我篡改记录?”

“也怕我一旦活着回到军营会被宪兵搜身。任何一份丢失,另一份都还能作为核对的底牌。”

克莱尔默默收起属于自己的半张纸片。“你开始怀疑军部在数据上造假?”

“我只确认,这个日期的确值得深究。”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比预想中跨出了一大步。只要愿意查证,便等同于承认了官方塞给他们的标准答案或许是个谎言。

伊芙琳心底仍然期冀着,最终能证明一切不过是接管手续上的混乱失误;毕竟那要比承认这场绞肉机战争早被人冷血地写进账本,来得容易得多。

“足够了。”

“你对合作的门槛真是低得可怜。”

“是你对信任死敌的门槛定得太高。”

她依旧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称自己接受过档案员的严苛训练,必须将能验证历史的材料带回那些尚存的镜族聚落。那里依然有坚守的记录者、古老的家屋以及尘封的旧协议,幸存的族人也在硝烟中苟延残喘。

两人重新盘点这处狭小气室内的残存物资。

老式步枪一支,黄铜子弹七发。两盏工业检修灯,主灯残存电量尚可,受损的那盏只能断断续续地苟延残喘。

小半份配给口粮,水囊里的积水仅够润湿喉咙。另有少得可怜的战地绷带、两片净水消毒片、一截短铜线以及浅浅一瓶底的消毒液。

留在原地等死,绝撑不过数日。地表的铁血清扫部队随时可能率先破土而入。

最近的出口已被重型残骸彻底封死。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方向,唯有沿着那道检修箭头,深入那条崩塌了过半的维修沟壑。

“我负责预判承重结构、清理路障以及鉴别人族的军用工事。”伊芙琳分配任务。

“我负责在黑暗中辨识路线与破译旧文字。”

“施展任何术式前,必须提前说明意图。”

“你的枪口,绝不能在背后瞄准我的心脏。”

“你的短刃,也别在我的视野盲区里出鞘。”

“一旦发现出口,必须先确认上方是被哪一方的军队控制。”

“谁也没有权力,将另一个人直接移交给清扫部队。”

冰冷的条件被一条条砸在地上。她们依然紧握着各自的武器,谁也没有轻许承诺,保证逃出生天后还会继续并肩同行。

伊芙琳将检修沟的入口、最近的豁口以及水槽的位置用刀尖刻画在泥土上。草图极其简陋,仅仅标示出了致命的岔口与绝不能触碰的承重柱。

克莱尔在旧地名旁边补全了镜族的古文字,以免她们深入设施后迷失方向。

“如果地表已经被联盟的军队占领?”伊芙琳问。

“先找掩体隐蔽。我不会当场呼叫卫兵来逮捕你。”

“如果控制权在人族手里,我也不会把你直接推到前哨站的枪口下。”

“你或许需要重返部队,以保住你的军籍和抚恤金。”

“我会先设法证明自己是从塌方里死里逃生。至于你的安置,之后再作打算。”

她们谁也没有许下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狂妄诺言。

“听上去,我们注定会是一对糟糕透顶的同伴。”克莱尔轻笑了一声。

“总比两具腐烂得恰到好处的尸体来得有用。”

克莱尔的目光幽幽转向维修沟的深处。“方才施法中断前,我仿佛瞥见了另一扇虚掩的门。”

“这里的遗迹之门?”

“无法断言。那扇门的轮廓离我极其遥远,但在下一瞬,又似乎近在咫尺。”

“我并未捕捉到确切的方位。”

“失血确实会让人产生方向上的致命错觉。”

“或许吧。”

“还能凭着那种直觉摸过去吗?”

“做不到。我甚至无法确认它是否真切存在。”

伊芙琳仅仅将这番话当成了一项有待验证的情报,并未强求她再次以身试险。

克莱尔的体能已经逼近了崩溃的极限。她倚靠着那块相对干燥的预制板昏昏睡去,右手依然固执地停留在短刃之侧,左臂则重新用破布吊挂在胸前。

伊芙琳没有趁机搜查她的贴身衣袋,也没有夺走那柄锋利的短刃。杀掉一个能读懂路标、能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战术合作者,只会让自己死在维修沟里的速度加快几分。

她同样不屑于在接受了对方的救治后,趁着对手昏迷不醒时痛下杀手。

这后一个理由令她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烦躁。冰冷的战术考量可以光明正大地写进交战报告,但欠下敌人的这笔人情债,却根本找不到能够填列的会计科目。

她只能将这份烦躁强行压在检查弹药与物资的机械动作之下,冷冷地告诉自己——等踏出这个鬼地方,这笔账就可以彻底清算。

她将零碎的物资再一次的整齐地排列在另一块干燥的预制板上。老式步枪、七枚黄铜子弹、短战术刀、两盏检修提灯、包好的半块口粮以及那个动物胃袋制成的水囊。

仅存的医疗用品被塞回背包侧袋,受损的那盏灯继续保持静默。

那七发子弹被她冷着脸再次压回弹仓,枪膛依旧虚掩着。短刀横卧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克莱尔的那柄短刃也原封不动地留在对方身侧。

主灯的亮度已被调至最暗,电量指示并未出现明显的衰减。

干瘪的水囊被刻意摆在两人正中。袋底摇晃时传出的轻响证明里面的积水只剩两三口,刚好够她们再次苏醒后润一润干裂的嘴唇。水槽的裂缝处,下一滴水迟迟不肯坠落。

主灯的微光拉长了墙上那道检修箭头的阴影。更深处的黑暗中,传回阵阵空腔的诡异回响,水滴坠落的间隔被无限拉长。

伊芙琳用短刀的刀背拨开预制板上的浮尘,确认下方没有隐藏的裂痕。她将刀柄重新握回掌心,静静等待着克莱尔的苏醒。

“睡够了就立刻起来。”她对着毫无回应的克莱尔冷声说道,“我可没有多余的力气背着你逃命。”

她们必须赶在水声彻底死寂之前,从这座地下坟墓中撤离。

伊芙琳凝视着那只越来越干瘪的水囊,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心底将“她们”冷酷地割裂为自己与敌人。

然而,这种微妙的转变仅仅维持了短暂的瞬间。她很快重新攥紧了粗糙的枪背带,时刻警醒着自己——出口的上方,依然有两支不死不休的军队;她们之间也同样有着足够多的血债,足以让今天的临时盟友,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再次向彼此举起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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