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的小记事本
十月四日，雨。
早饭只有半块面包，里面掺了木屑。希尔说，炊事班昨夜死了两个人，今天排队领饭的人少，所以每个人分到的面包看起来比昨天大。
我们都笑了一下。软的地方早晨吃了，硬边留到晚上泡水，谁也没有说那两个人死后空出来的份量该算谁的。
我在工兵车里给露西写信。家里厨房的旧管还在漏水，一夜能接小半盆，她一个人搬满盆会腰疼，我让她接到一半就去倒。
床下的工具箱里有一把蓝柄扳手。只要拧最下面那颗螺帽，不能使死力；管子锈了很多年，一旦拧裂，修理铺便有理由再收一次上门费。
信写到这里，排长掀开车帘，让我和希尔去旧净水站。她说我参军前修过六年水管，知道塌方以后该先查哪里。
我本来想说，漏水的厨房和被炮震过的竖井不是同一种东西。排长已经把命令压到炸药箱上，我只好把没写完的信折起来，塞进军服内袋。
明面上的命令写着恢复供水、搜索失联人员。箱底还压着一张小附条，上面写，发现异族或旧档案，立刻封锁现场，等待清扫队接管。
希尔问我该听哪一张。
我说先听写着搜救的那张。我们连下面有没有活人都不知道，现在就想着封门，未免早了一点。
她问，要是真看见异族呢？
我没有回答。那时我只知道自己要下井，不知道井底有什么，更不知道手里的铲子最后会用来挖人还是封路。
我们带了一盏提灯、一卷湿绳、两把工兵铲、一只手钻、一根撬杆和一箱小型爆破药。药是清理塌方用的，没人告诉我们具体该炸哪一处。
半壶水、两份口粮和一小包医用物资也装在工具袋里。那是给被困人员准备的，若最后找不到人，回去还得一件件交还。
竖井里的木梯被雨水泡得发黑。希尔先下，每踩稳一级便拉两下绳，我收到信号以后才背着工具往下挪。
中途有块碎石砸中我的头盔。铁皮凹了一块，我靠着梯梁缓了好一会儿，希尔在下面问我还能不能继续。
我说能。死人不会替我把炸药箱背回去。
再往下，一根梯档忽然断了。我的右膝撞在横梁上，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把早上那点面包吐出来。
希尔爬回来替我缠了一圈布。她按过膝盖两侧，说骨头应该没断，又问我要不要回地面。
我试着站了一次。只要不让右腿先落地，还能走。
救护帐先收腹部和胸口受伤的人。我这条腿就算回去，也只能坐在外面等，于是让希尔继续往下。
这算不上勇敢。每走几步，我都要扶墙换一口气；如果前面再塌一次，我肯定会先往回爬。
井底压着一名人族士兵。石板盖住她的腰和腿，露在外面的手边放着两枚银币、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还有一张孩子画的三口之家。
希尔说，收殓队未必愿意下到这么深。
我把银币塞回信封，再用油布盖住那只手。死人确实用不上钱，可这不表示旁边的活人就有权拿走。
画上的军装者长着两条特别长的腿。希尔说，那样的腿走一步就能跨过战壕。
我说也好，至少不用像我们一样踩断梯子。我们又笑了一下，这次很快便停了。
净水站原来的铭牌被凿掉一半，外面钉着联合矿业的铁牌。残下来的镜族文字我不认识，人族写的日期却看得懂。
那块铁牌比报纸所说的第一次异族袭击早了两年。希尔说，也许商人总比军队走得快。
我说也许。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足够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值班间里留着三只杯子、一把剪刀、一本轮班册和一包受潮结块的糖。杯底刻着三个陌生名字，轮班册却把原来的维护者改成了“未登记临时劳工”。
我年轻时也做过临时工。仓库少一箱货要查三天，搬货的人少一个，只要在名册上划掉就行。
这不说明那些维护者后来去了哪里。她们可能被赶走，也可能换过工作；我只能确认，杯子上的名字和册子里的说法对不上。
我和希尔各含了一小块坏糖。糖有纸味，也有霉味，她还是把剩下的装进口袋，说晚上饿起来，霉味也算一种味道。
我们沿内侧通道走到外侧检修门B。门框已经变形，正面没有新鲜撬动的痕迹，门后却传来一下很轻的摩擦声。
我停住以后，那声音也停了。
希尔把听音杆贴在门板上。她先说可能是老鼠，我让她屏住呼吸，门后安静了几息；等她重新喘气，里面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
老鼠也可能被声音惊住。我们仍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人，更不知道有几个。
希尔把手放到枪套旁边，问要不要先打观察孔。
我说先别钻。门框上方还在落灰，钻头一旦带动松砖，门后真有活人，也可能先被我们埋住。
我用铲柄轻轻试过门框，确认一次敲击不会让顶板继续下沉。随后，我在门板上敲了三短一长。
声音沿着旧管道传出去，又从竖井里慢慢绕回来。
门后没有回答。
希尔看着我。我仍握着铲柄，准备再等几息。
